血红色的灯光在隧道里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一样,瞬间恢复成了正常的昏黄色。那种转变太过突然,突然到阿杰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红色灯光带来的视觉冲击,瞳孔还没来得及适应光线的变化——然后一切就结束了。隧道恢复了“正常”。
但“正常”这个字眼,在辛亥隧道里已经没有意义了。
阿杰的手电筒还照着那道裂缝里的白色物体——那颗被矿物质包裹的、缩小变形的头骨。它在正常灯光下看起来和红色灯光下完全不同。红色灯光下它像是某种活的东西,像是还在跳动的心脏、还在搏动的组织。而黄色灯光下,它只是一块石头。一块被岁月和矿物质层层包裹的石头,形状恰好像一颗人类的头颅。
“我们要把它拿出来吗?”彦钧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一种极度恐惧之后才会出现的疲惫感。
“你敢碰?”阿BEN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我不敢。”
“那你问什么?”
“我想知道杰哥敢不敢。”
阿杰没有回答。他把手电筒递给小羽,然后从驾驶座下方拿出一双工作手套——他修车时用的那种蓝色棉纱手套。他慢慢地戴上手套,动作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每一个手指套进手套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庄严的、不可逆转的意味。
“学长,你真的要——”小羽的声音很轻。
“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阿杰说,“如果不把东西拿出来,她就当我们没有找到。半小时间一到——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那个东西……真的是她的头吗?”小羽问,“大小不对。形状也不对。正常的成人头骨不会有那么小。”
“三十四年。”大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矿物沉积会让物体体积增大。如果这颗头骨在潮湿的环境里待了三十四年,表面会慢慢形成钟乳石一样的碳酸钙沉积物。沉积层会越来越厚,头骨就会看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变形。”
“你是说——这颗头骨外面包的那层白色东西是钟乳石?”彦钧问。
“类似。隧道里的水泥会释放氢氧化钙,遇到空气中的二氧化碳会形成碳酸钙。如果渗水的情况持续几十年——是的,一颗头骨可以被完全包裹在一层矿物质外壳里。”
“大饼,你怎麽知道这些?”阿BEN问。
“我妈是地质系的。”
“你妈是地质系的,所以你知道头骨会长石头?”
“这不是常识吗?”
“这绝对不是常识!”
阿杰没有理会他们的对话。他打开车门,冷空气像潮水一样涌进车内,带着隧道特有的霉腐味。那股味道比刚才更浓了,浓到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铁锈、腐木、潮湿的泥土,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甜味,像是腐烂的花朵。
他下了车,脚踩在隧道的地面上,鞋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人行道上的灰尘很厚,厚到走过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那些灰尘的颜色不是正常的灰白色,而是深灰色,接近黑色,像是燃烧过後的灰烬。
阿BEN也下了车。他绕过自己的车头,走到阿杰身边,腰後那把铁尺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阿杰注意到他握铁尺的手在微微发抖。
“一起拿。”阿BEN说。
“好。”
两个人走到隧道壁前,那道裂缝就在他们眼前。近距离看的时候,裂缝比在车内看起来更大、更深。它不只是一道裂缝——它是一个开口,通往隧道壁内部的某个空间。裂缝边缘的混凝土向内翻卷,像是被什麽东西从内部炸开的,又像是被什麽东西从外面撕开的。
手电筒的光照进裂缝深处,那颗白色的头骨静静地躺在空洞的底部。它周围的空间很窄,窄到只能伸进一只手。阿杰深吸了一口气,右手伸进裂缝,指尖触到了头骨表面的矿物质外壳。
触感冰凉、光滑,像是有水的石头。但不是湿的——是乾的。那层矿物质外壳的表面没有任何水分,却带着一种奇怪的黏腻感,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油。
阿杰的手指沿着头骨的轮廓摸索,找到了它的底部——头骨与颈椎连接的位置。那里的矿物质外壳比较薄,隐约可以感觉到。
头骨动了。
它比看起来轻得多。正常的人类头骨大约有五百到八百公克,加上矿物质外壳顶多一到两公斤。但阿杰提起它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像是拿起一个空心的、纸糊的东西。那种轻盈感比沉重更让人不舒服。一个应该有重量却没有重量的物体,违反了最基本的物理直觉。
他把头骨从裂缝中取了出来。
手电筒的光直接照在它上面。
那是一颗被白色晶体层层包裹的头骨,表面凹凸不平,像是覆盖了一层珊瑚。晶体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有些地方是透明的,有些地方是乳白色的,有些地方是深灰色的。透过半透明的晶体层,可以看到烟燻过的,又像是在泥炭中浸泡了几十年的。
头骨的形状大致正常——额头、眼眶、颧骨、下颌——但所有的比例都不对。眼眶的位置太高,颧骨太宽,下颌太窄。它看起来像是一颗人类头骨,但不是任何一个正常人类会有的头骨。像是艺术家用黏土捏出来的人头,每一个特徵都对,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扭曲的、怪诞的、不属於任何已知人种的形状。
“这……这是她的头?”彦钧不知道什麽时候也下了车,站在阿杰身後,伸长脖子看着那颗头骨。
“大饼说可能是矿物质沉积造成的变形。”阿杰说。
“我知道矿物质沉积会让东西变大,但它会让头骨的比例也变吗?”彦钧问,“眼眶那麽高——这个人的眼睛长在额头上吗?”
阿杰没有回答。他把头骨小心翼翼地捧在双手之间,那层矿物质外壳在掌心传来一种奇怪的温度——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而是和体温一模一样的温度。像是捧着一块活着的东西。
“现在呢?”阿BEN问,“我们找到头了。她人呢?”
隧道的灯光又闪了一下。
不是变成红色,只是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时那种短暂的明灭。但在那一明一灭之间,阿杰看到隧道深处有一个红色的影子。
穿红裙子的女人。
她站在大约五十米外,隧道正中央的车道上。这一次她的脸没有被面纱遮住,她的眼睛也不是红色的——至少在这一瞬间,阿杰看到她的眼睛是正常的黑色。黑色的瞳孔,白色的眼白,甚至还有一点点血丝,像是长年失眠的人会有的那种眼睛。
她在看着阿杰手里的那颗头骨。
她的表情——那不是“找到失物”的喜悦,不是“等待结束”的解脱,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个自己曾经深爱但已经失去了很久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像是看着一面破碎的镜子里自己的倒影。
隧道的灯光恢复了正常。红色的影子消失了。
“她看到了。”小羽说。她也下了车,站在阿杰身边,手里握着摄影机,镜头对着隧道深处,“我录到了。她在看头骨。”
“她看起来……不太高兴。”彦钧说。
“你怎麽看出来她不高兴?她的脸只有一瞬间出现。”
“就是因为只有一瞬间才看得出来。”彦钧说,“如果一个人很高兴看到自己的头,她应该会笑吧?她没有笑。她看起来像是想哭。”
“鬼会哭吗?”阿BEN问。
“鬼不会哭。”一个声音回答。
不是他们五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声音从阿杰手里的那颗头骨中传来。不是从隧道里,不是从收音机里,不是从任何喇叭里——是从那层白色的矿物质外壳内部,从那颗深褐色的、被晶体包裹的头骨里面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在说话。
彦钧发出了一声尖叫,那声尖叫在隧道里来回反弹,变成了一连串扭曲的回声。他一边尖叫一边往後退,脚下绊到了人行道的边缘,整个人向後摔倒在地,後脑勺撞上了隧道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靠北——”他捂着後脑勺,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但没有人去扶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颗头骨上。
“鬼不会哭。”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次,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因为鬼的眼泪在死的那一刻就流乾了。剩下的只有——恨。”
最後那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三十四年的怨毒。阿杰感觉到手中的头骨在震动,不是明显的晃动,而是一种高频的、微小的颤动,像是手机调到震动模式时的那种感觉。那层矿物质外壳的表面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从头骨的顶部向下延伸,像是乾涸的河床。
“她在——她在裂开?”阿BEN盯着头骨。
“不是裂开。”小羽把摄影机的镜头对准头骨,LCD屏幕上的画面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是里面的东西在动。”
透过半透明的矿物质外壳,可以看到头骨内部有什麽东西在蠕动。不是液体,不是气体——是某种暗红色的、黏稠的、像是组织一样的东西在缓慢地收缩和扩张,像是心脏在跳动。
“干,那是什麽?”阿BEN往後退了一步,手按在腰後的铁尺上。
“我不知道。”阿杰说。他也很想把手里这颗头骨扔掉,但他的手指不听使唤地紧紧扣住了它,像是被什麽力量黏住了一样。他想松手,但手指的关节像是生锈了,怎麽也弯不开。
“它黏住你了。”阿BEN看出了他的窘境,“头骨黏在你手上了。”
“我知道。”
“你试着甩掉它。”
“我试了。”
“甩不掉?”
“甩不掉。”
阿BEN走过来,伸手想要把那颗头骨从阿杰的手上拿开。他的手指刚碰到矿物质外壳的表面,整个人就像触电一样弹开了,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体。
“靠!”他甩着右手,脸色发白,“它——它在咬我!”
“头骨怎麽会咬人?”小羽问。
“我不知道!但它咬了!它的表面有——有什麽东西在刺我!”
阿杰低头看着手中的头骨。在矿物质外壳的表面,那些细小的裂纹正在扩大、变深、互相连接,形成了一个网状的图案。而在那些裂纹的边缘,有一些极细的、像是针一样的突起物正在伸出来。那些突起物是半透明的,和矿物质外壳的材质相同,但它们在动——缓慢地、有节奏地伸缩,像是某种海洋生物的触手。
那些触手——如果那能叫做触手的话——已经刺入了阿杰手掌的皮肤。他感觉不到疼痛,但可以看到血珠从刺入点渗出来,沿着矿物质外壳的表面缓缓流淌。血没有滴下来,而是被外壳吸收了,像海绵吸水一样,一碰到表面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在吸血。”彦钧从地上爬起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声音直接变成了破音,“杰哥它在吸你的血!”
“我看得到。”阿杰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在这种情况下,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尖叫、甩手、逃跑。但他没有。他的大脑在告诉他这很可怕,但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像是被注射了高剂量的镇定剂。
或者——像是头骨正在对他的身体施加某种影响。
“我没办法控制我的手。”阿杰说,这一次他的声音开始出现裂痕,“我的手指——不是它们不想松开,是我没办法命令它们松开。我的手不听我的话了。”
“头骨控制了你的手?”阿BEN瞪大了眼睛。
“可能不是控制。是——瘫痪。我的大脑送出的讯号到不了手指。”
“这比控制还恐怖。”大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他一直待在阿BEN的车里没有下来,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切,“控制是你被别人操控,但你至少知道自己被操控了。瘫痪是你连‘自己’这个概念都在消失。你的手不再是你的手了。”
“大饼,你能不能不要在这时候做心理分析?”彦钧喊道。
“这不是心理分析,这是神经生物学——”
“我也不需要神经生物学!”
隧道深处再次出现了那个红色的影子。这一次她没有消失,而是一步一步地朝着他们走过来。她的脚步很慢,慢到像是在水中行走,每一步之间都隔了很长的时间。但她走的距离不对——她每走一步,身体就会向前移动好几米,像是空间在她脚下被压缩了。
她在五步之内就走过了五十米的距离,停在了距离他们不到三米的地方。
近距离看她的时候,阿杰才发现她的红裙子不是一件真正的裙子。那是一层像是皮肤一样的东西,覆盖在她身体的表面,颜色是暗红色的,像是乾涸的血液。她的皮肤——如果那能叫做皮肤的话——是灰白色的,带着一种不健康的、像是蜡一样的光泽。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到右边,胃在左边,肝脏的位置有一个空洞。
她的眼睛看着阿杰手里的头骨。
“你还给我。”她说。这一次不是通过喇叭、不是通过头骨、不是通过任何中介——她的嘴唇在动,声音直接传入空气中。但那个声音的来源不是她的喉咙,而是她整个身体在震动,像是一个人形的音箱。
“这……这是你的?”阿杰问。他知道这是一个很蠢的问题,但这是唯一能想到的话。
“曾经是。”她说,“三十四年了。三十四年没有看到它。”
她伸出手。她的手和她的身体一样是半透明的灰白色,手指很长,指甲很长,指尖微微发黑。她把手伸向头骨,但没有碰到它——在距离头骨大约十厘米的地方,她的手停了下来。
“你在流血。”她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像是一个科学家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现象,“你的血——渗进去了。”
“它吸了我的血。”阿杰说。
“不是‘它’。”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是‘我’。它就是我。我就是它。头骨和身体本来就是一体的。你以为头骨只是一个东西?头骨是记忆的容器。所有的一切——我记得的、我不记得的、我想记得的、我想忘记的——全部都在这里面。”
她指了指阿杰手里的头骨,然後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她没有脑袋。她的脖子以上是空的。那道切口非常整齐,像是被一把极其锋利的刀一刀切断的。切口的边缘可以看到颈椎的横断面、食道和气管的剖面、血管和神经的断端——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可见,像是医学教科书上的彩色图谱。
“你的头……是怎麽被切下来的?”小羽问。她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隧道里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女人——如果她能叫做女人的话——转向了小羽。她的眼睛——那双在正常灯光下看起来几乎正常的黑色眼睛——盯着小羽看了好几秒。
“你想知道?”她问。
小羽点了点头。
“1971年。”她说,“隧道开工。他们要在中埔山中间炸出一条路。我的坟墓在山坡上,正对着隧道的路线。不是在山顶,不是在山脚——正好在隧道的正上方。他们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公告,没有迁葬,没有补偿。一个炸药包丢下来,‘砰’——我的棺材被炸成了碎片。我的骨头——那些还连在一起的骨头——被炸飞了。身体飞到东边,头飞到西边。”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身体掉进了隧道开挖的沟槽里。工人们没有发现。或者发现了,但没有在意。挖隧道的时候挖到骨头是很正常的事。他们把骨头和碎石一起铲起来,倒进了卡车,运走了。我的身体被运到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也许变成了某个建筑的地基,也许被丢进了垃圾场,也许被碾成了粉末。”
“但我的头——我的头没有被运走。它滚进了一个裂缝。中埔山的岩层之间有很多天然的裂缝,是几百万年前地壳运动的时候形成的。我的头滚进了其中一个裂缝,卡在了两块砂岩之间。那个裂缝在隧道上方,在混凝土覆盖层的後面,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然後隧道的工程继续进行。他们在裂缝外面浇上了混凝土。我的头被封在了隧道壁的里面。就在你们刚才看到的那个位置——那道裂缝不是最近才出现的。那道裂缝已经存在了三十四年。从隧道开通的第一天就有。只是没有人注意到。”
“三十四年。”她重复了这个数字,语气中终於出现了一丝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像是宇宙本身一样古老的情感。
孤独。
“三十四年来,我每天都在这里。我的身体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的头被封在水泥墙里面。我不能离开,因为我的头在这里。我不能安息,因为我的身体不完整。我只能等。等有人来。等有人看到那道裂缝。等有人把手伸进去。等有人把我的头从墙里拿出来。”
她看着阿杰手里的头骨,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奇异的光芒。
“三十四年了。终於。”
隧道的灯光又开始闪烁。这一次不是红色,也不是正常的明灭——是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红色、黄色、绿色、蓝色、白色,像是有人在调光盘上随机乱转。那些颜色的光线在隧道壁上投射出诡异的图案,像是万花筒,又像是某种迷幻药作用下的幻觉。
在那些闪烁的彩色光线中,阿杰看到了隧道的墙壁上出现了更多的影子。不是嵌在混凝土里面的浮雕状影子——这一次,那些影子是动态的。它们在墙壁上移动,从一个位置移动到另一个位置,像是在寻找什麽东西。
有些影子停下来,看着他们。有些影子继续移动,穿过隧道壁,消失在黑暗中。有些影子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更大的影子,然後又分散开来。
“那些是什麽?”阿BEN问。他的手已经握住了铁尺,但没有拔出来。
“邻居。”她说,“这座山上的邻居。和我一样——被炸开、被挖开、被浇上混凝土、被永远压在隧道後才来的——车祸、意外、自杀。这条隧道不只是我的家。它是很多人的家。”
“你是说——这条隧道里有很多鬼?”彦钧问。
“你们现在才发现?”她微微侧头——但没有头的侧头,看起来像是整个上半身往旁边歪了一下,“刚才你们在隧道里的时候,你们身边至少围了三十个。人行道上、车顶上、天花板里——到处都是。他们只是没有像我这样跟你们说话而已。”
“为什麽他们不说话?”小羽问。
“因为他们已经不会说话了。”她说,“他们在这里待太久了。时间会侵蚀一切。活人的时间会侵蚀你们的身体。死人的时间会侵蚀我们的灵魂。一个鬼魂如果在同一个地方待了几十年,它会慢慢失去所有的东西——记忆、语言、自我。最後只剩下一个东西。”
“什麽东西?”
“执念。”
她看着阿杰手里的头骨,那颗被矿物质包裹的、正在吸收他血液的头骨。
“我的执念就是找到我的头。其他人的执念——各不相同。有些人在找他们死的时候掉落的东西。有些人在找他们生前没来得及说的话。有些人在找一个出口——不是隧道的出口,是这个世界的出口。”
“他们找到了吗?”阿杰问。
“没有。”她说,“辛亥隧道只有一个入口和一个出口。入口是你们进来的地方。出口是你们想出去的地方。但对我们来说——这两个地方都不存在。我们的入口是死亡,我们的出口是——没有出口。”
隧道的灯光停止了闪烁,恢复了正常的昏黄色。但那种正常的感觉只持续了几秒钟,因为阿杰注意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情。
他的车还在原地。阿BEN的车也还在原地。但他们站的位罝——他们明明从车上下来,走到隧道壁前,拿出了头骨,然後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走了过来,他们一直在说话。整个过程至少过了五到十分钟。
但他们的车门还是开着的。驾驶座的门,副驾驶座的门,後座的门——全部开着。就像他们刚刚下车一样。
不对。
不是“就像”——他们确实是刚刚下车。因为阿杰记得自己下车的时候没有关车门。但他记得自己已经下车很久了。
“时间。”大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他一直待在车里,所以他的视角和其他人不同,“从你们下车到现在,只过了四十三秒。”
“什麽?”阿BEN对着对讲机说。
“我一直在看车上的时钟。”大饼说,“你们下车的时候是零点四十六分十二秒。现在是零点四十六分五十五秒。四十三秒。”
“不可能!”彦钧说,“我们至少说了十几分钟的话!”
“你们说了四十三秒的话。”大饼的声音很冷静,“或者——你们以为你们说了很久,但实际上只过了四十三秒。是她在影响你们的时间感知。”
阿杰看向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说“被发现了”。
“时间在这里不一样。”她说,“这是你们的第一次体验吗?时间的流速会变。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不是我在控制——是这座山在控制。中埔山的岩石里有一种东西,会让时间产生扭曲。你们的科学家叫它什麽——‘地磁异常’?‘石英晶体的压电效应’?随便你们怎麽叫。总之,你们以为过了十分钟,可能只过了一分钟。你们以为过了一分钟,可能已经过了一小时。”
“那我们在这里待了多久了?”阿杰问,“从进隧道到现在,真实的时间是多久?”
“你们零点三十五分进来的。”她说,“现在——零点四十七分。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他们在隧道里只待了十二分钟。但阿杰感觉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至少一个小时。那种时间被拉伸的感觉让他的大脑产生了严重的晕眩,像是坐在一个不停加速又减速的云霄飞车上。
“我感觉不舒服。”彦钧说。他靠着隧道壁慢慢蹲了下来,脸色苍白,额头上冒出冷汗。
“时间扭曲会影响你的内耳前庭系统。”大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你的大脑接收到的时间讯号和你的身体实际经历的时间不一致,会产生类似晕车的症状。”
“大饼,你能不能不要再——”彦钧还没说完,就弯下腰吐了出来。他吐出来的东西是暗黄色的胃液,夹杂着一些没消化完的饭团残渣,在地上形成一滩黏稠的液体。
小羽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拍着彦钧的背。“没事的,吐出来就好了。”
“我没事。”彦钧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口水,眼眶泛红,“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很恶心。不是身体上的恶心。是心理上的。知道我们在这里只过了十二分钟,但我感觉我的人生好像已经过完了。那种感觉——你们懂吗?”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在点头。
阿杰低头看着手中的头骨。那些细小的裂纹已经扩大到覆盖了整个表面,矿物质外壳像是碎裂的鸡蛋壳一样,一片一片地剥落。外壳
不是深褐色的骨头。
是一张脸。
一张完整的、带着皮肤的脸。皮肤是灰白色的,嘴唇是紫色的,眼皮是闭着的。五官的比例是正常的——眼睛在该在的位置,鼻子在该在的位置,嘴巴在该在的位置。这张脸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左右,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是漂亮的。如果她的皮肤不是灰白色的,如果她的嘴唇不是紫色的,如果她的眼皮没有紧紧闭着——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睡着了的普通女人。
“这是——这是你的脸?”阿杰的声音在颤抖。
“我的脸。”她说。她的声音中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温柔,像是看到了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三十四年了。我终於看到我的脸了。”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张脸的额头。她的手指碰到皮肤的一瞬间,那张脸上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然後眼睛睁开了。
眼珠是红色的。不是血红色,而是更深的、像是红宝石一样的暗红色。瞳孔是垂直的,像猫的眼睛。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阿杰,像是在审视他,像是在评估他,像是在决定他的命运。
“谢谢你。”那张脸说。不是那个没有头的女人在说话——是她头上的那张脸在说话。嘴唇在动,舌头在动,声带——不,这颗头没有声带,但声音就是从那张嘴里发出来的。
“你把我的头从墙里拿出来了。”那张脸说,“你流了血。你的血进入了我的骨头。现在——我的一部分在你里面了。”
阿杰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上那些被触手刺入的小伤口已经癒合了,但皮肤皮下组织中缓慢蠕动,从手掌延伸到手腕,从手腕延伸到前臂。
“那是什麽?”他问。
“我的记忆。”那张脸说,“我的痛苦。我的孤独。我的恨。”
那些东西在他的皮肤血管,但不一样——那些线条是黑色的,在他的皮肤下形成复杂的图案,像是刺青,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它们会一直留在你体内吗?”阿杰问。
“会的。”那张脸说,“除非——你把我的头放回去。”
“什麽?”
“把我的头放回墙里。放回那道裂缝里。然後——我会把你的血还给你。你的身体会恢复正常。你会忘记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你会回到家,洗个澡,睡觉,明天早上醒来——你会觉得这一切只是一个噩梦。”
“那如果我们不把头放回去呢?”阿BEN问。
那张脸转向阿BEN。红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
“如果你们不把头放回去——我会拿回我的头。然後——我会拿你们的身体。”
“什麽意思?”阿BEN的声音变尖了。
“意思是——我需要一个身体。”那张脸说,“我的身体在三十四年前就不见了。我不知道它在哪里。可能已经变成灰了。但我不能没有身体。一个没有身体的头——只能存在於墙壁里面。只能存在於裂缝之中。只能等待。”
“但如果有一个活人的身体——一个年轻的、健康的、完整的身体——我可以住进去。你的血已经在我的骨头里了。你的身体和我的头之间已经建立了连结。那个连结会越来越强。等到它强到一定程度——我就不是‘住在’你的身体里了。我就是你的身体。而你——你会变成墙壁里的那个东西。”
阿杰的胃在翻搅。他想把那颗头骨扔掉,但他的手仍然不听使唤。不,不是不听使唤——是那颗头骨不让他松手。它已经和他的手长在一起了。那些黑色的线条、那些皮下的蠕动——那不是“记忆”,那是根。头骨正在把他的身体当作土壤,把自己的根扎进他的血肉之中。
“你骗了我们。”彦钧站起来,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他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阿杰从未听过的愤怒,“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们。你说找到头就让我们离开。但你根本没有打算让我们离开。你要的是杰哥的身体。”
“我没有骗你们。”那张脸说,语气平静,“找到头——你们确实找到了。我确实会让你们离开。我只是没有说‘怎麽离开’。你们可以离开。用你们的两条腿、四个轮子——你们可以开车离开这条隧道。但你们离开的时候——他会带着我一起走。”
她看着阿杰。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愧疚。
“他会带着我回到你们的世界。我会在他的身体里慢慢生长。一天、两天、一个礼拜、一个月——没有人会发现。他会觉得自己只是太累了、太忙了、压力太大了。他会瘦下来。他的皮肤会变得苍白。他的眼睛会变得敏感。他会开始怕光。他会开始喜欢黑暗。”
“等到有一天——他照镜子的时候,会发现镜子里的人不是他自己。那张脸——那张在镜子里看着他的脸——是我的。”
“然後呢?”小羽问。
“然後他就会消失。”那张脸说,“不是死亡。是消失。他的意识会被挤出他的身体,像是一个房间里住进了太多人,最後只有最强的那个人能留下来。他的意识会到哪里去?我不知道。也许会到我的头骨里。也许会到隧道壁的裂缝里。也许——哪里也去不了。就在虚无中永远漂流。”
隧道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沉重。那种沉重不是物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像是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他们的肩膀上。五个年轻人在一条闹鬼的隧道里,面对一个没有身体的女人,她的头正在吸乾其中一个人的血液,而她的计画是占据那个人的身体,回到活人的世界。
“我们……我们可以把头放回去。”阿BEN说,“她说了,把头放回去,她就把血还给他。”
“你相信她?”小羽问。
“我不相信。”阿BEN说,“但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们可以把头带走。”大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他打开车门,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相机。他的表情非常认真,像是正在进行一个重要的学术讨论,“如果头离开隧道,她会怎麽样?她说她的头被卡在隧道壁里三十四年,所以她不能离开。但如果头离开了隧道——她是不是就可以离开了?”
那张脸看向大饼。红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很聪明。”她说,“但你忘了——头离开隧道,不等於我可以离开。头是头,我是我。头是容器,我是内容物。头被带到哪里,我就跟着到哪里。但我的身体——这个没有头的身体——它会留在这里。它不能离开。因为它没有头。一个没有头的鬼,是不能离开它死去的地方的。”
“所以你会变成两个?”大饼追问,“一个在你的头里,跟着我们离开。一个在你的身体里,留在隧道里?”
那张脸沉默了片刻。
“是的。”她最後说,“但头里面的那个——才是我真正的我。身体只是一个空壳。三十四年了,身体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它只是一个形状。一个等待被填满的形状。”
“那如果你头里面的那个跟着我们离开了——这个隧道里会剩下什麽?”大饼问。
“剩下空壳。”她说,“和其他的邻居。和那些已经不会说话的、只剩下执念的亡魂。没有什麽不同。”
大饼转向阿杰,眼神中有一种阿杰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情绪——兴奋。不是那种看到灵异照片的兴奋,而是那种找到了一个重要答案的兴奋。
“杰哥,你听懂了吗?”大饼说,“她说她真正的自己在头里面。身体只是一个空壳。如果头离开隧道,她就会离开隧道。但身体会留下来。”
“所以呢?”阿杰问。
“所以——如果我们把头带走,她就不会再是辛亥隧道的‘主人’了。她会变成一个跟着我们走的——跟着你走的——东西。隧道的控制力会减弱。那些墙壁上的影子、那些时间扭曲、那些鬼打墙——可能都会消失。”
“也可能不会。”那张脸插话,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你做了很多假设,年轻人。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就是辛亥隧道的‘主人’。也许隧道的所有异常现象都是我造成的。也许没有我,隧道就是一条普通的隧道。但也许——隧道的异常现象和我无关。也许那是这座山本身的力量。也许就算我离开了,隧道还是隧道。鬼打墙还是鬼打墙。时间扭曲还是时间扭曲。”
“你是在吓我们。”小羽说。
“我是在告诉你们事实。”那张脸说,“你们想知道真相,我就给你们真相。真相不一定是你们想听的。”
阿杰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臂上那些黑色的线条已经蔓延到了手肘的位置,皮下的蠕动感越来越强烈。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点一点地侵蚀,像是一块铁正在被锈蚀。
他做了一个决定。
“我们把头带走。”他说。
“杰哥!”彦钧喊道。
“我们把头带走。”阿杰重复了一次,“不管她说什麽,不管会发生什麽——我们把头带走。如果她的头离开了隧道,她就必须做出选择:跟着头走,还是留在隧道里。如果她跟着头走,那她就不能再控制隧道了。如果她留在隧道里——那她的头在我们手上,她就不敢对我们怎麽样。”
“你确定?”阿BEN问。
“不确定。”阿杰说,“但我确定一件事——如果我们现在把头放回去,她就赢了。她会继续在隧道里等下一批人。下一批人会遇到和我们一样的事。再下一批。再下一批。永远。这条隧道已经害了三十四年的人。不能再害下去了。”
他看着手中的那张脸。那双红色的眼睛也在看着他。
“你知道吗?”阿杰对那张脸说,“你和我说了很多话。你说了你的故事,你的孤独,你的痛苦。我听到了。我很同情你。真的。没有人应该经历你经历过的事。”
“但是——”
“但是你不应该用这种方式解决你的问题。你不应该用别人的身体来填补你的空缺。你不应该用恐惧和谎言来操控别人。你的头被埋在墙里三十四年,这不是你的错。但你要占据我的身体——这是你的选择。而我不会让你这麽做。”
那张脸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怨毒。
那是一个悲伤的笑容。
“你很勇敢。”她说,“三十四年来,我见过很多人走进这条隧道。有些人哭,有些人尖叫,有些人发抖,有些人晕倒。有些人跑出去了,有些人没有。但你——你是第一个对我说‘不’的人。”
“我不是第一个。”阿杰说,“只是以前的那些人,没有机会说。”
“也许。”她说,“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我应该让你走。也许我应该让你们全部走。”
“你会吗?”
“我会。”她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麽条件?”
“把我的头带到阳光下。”她说,“三十四年了,我没有看过阳光。我想再看一次。一次就好。然後——你可以把我的头放在任何地方。埋在土里,丢进海里,放在博物馆里——随便你。只要让我看一次阳光。”
阿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一丝非常微弱、非常脆弱的光芒。那不是恶意的光,不是怨恨的光,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基本的光芒。
希望。
“好。”阿杰说,“我答应你。”
那张脸的笑容变大了。不是那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而是一种温暖的、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笑容。
“谢谢你。”她说。
然後她的眼睛闭上了。那张脸上的表情慢慢放松下来,像是终於放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那些红色的光芒从她的眼睛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安详的灰色。
头骨不再吸收阿杰的血液。那些皮下的黑色线条停止了蔓延,开始慢慢退缩,从手肘退到手腕,从手腕退到手掌,从手掌退到指尖。最後,那些线条从阿杰的指尖退了出来,化作几缕黑色的烟雾,消散在空气中。
阿杰的手指终於可以动了。
他松开了那颗头骨。但它没有掉下去——它悬浮在半空中,静静地停在他手掌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像是一颗被无形的手托住的球体。
那层矿物质外壳已经完全剥落了。头骨露出了它原本的样貌——不是深褐色的、被烟燻过的骨头,而是一颗正常的、洁白的、完整的人类头骨。眼眶里没有眼珠,鼻腔里没有软骨,牙齿整齐地排列在上下颌之间。
它看起来就像是一颗普通的头骨。博物馆里、教室里、电影里——到处都可以看到的那种头骨。
但它不普通。
因为它正在发光。
不是红色的光,不是白色的光——是金色的光。温暖的、明亮的、像是夕阳一样的金色光芒,从头骨的每一个裂缝、每一个孔洞、每一寸表面渗出来。那种光芒在隧道里扩散开来,照亮了墙壁上那些红色的图案、那些黑色的影子、那些嵌在混凝土里的人形轮廓。
那些影子在光芒中颤抖、扭曲、溶解。
隧道壁上的红色图案开始褪色,从深红色变成浅红色,从浅红色变成粉红色,从粉红色变成灰白色,最後——消失了。
那些嵌在混凝土里的人形轮廓也开始变得模糊。它们的边缘在光芒中慢慢融化,像是冰块在阳光下溶解。不是消失——是释放。那些被困在墙壁里几十年的亡魂,终於在这一刻被解放了。
隧道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不是那种令人不安的低频嗡鸣,而是一种温暖的、像是在唱歌一样的嗡鸣。那是很多很多声音混合在一起的声音——不是哭声,不是笑声,不是说话声——是叹息。
释放的叹息。
“她在做什麽?”彦钧问。
“她在帮他们。”小羽说。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她在用她的光——把那些被困在墙壁里的鬼魂放出来。”
“可是她自己也困在这里三十四年了——”彦钧说。
“所以她最懂那种感觉。”小羽说。
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那个没有头的女人——站在金色的光芒中。她的身体开始变化。那些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皮肤开始变得清晰,变得饱满,变得有血色。她的红裙子——那层像是乾涸血液一样的物质——开始剥落,露出从衣柜里拿出来的白洋装。
她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线。那道红线慢慢扩张,变成了一圈红色的光环。光环的中心出现了一个轮廓——一个头的轮廓。
那颗悬浮在空中的头骨缓缓移动,朝着她的脖子靠近。它在距离她的脖子大约十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後——轻轻地、温柔地——落了上去。
金色的光芒在接合处闪烁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她有了头。
完整的、正常的、美丽的头。灰白色的皮肤变成了健康的肤色,紫色的嘴唇变成了粉红色,紧闭的眼皮睁开了——眼睛是棕色的,温暖的、有光的棕色。
她看着阿杰,微笑着。
“谢谢你。”她说。这一次,她的声音不是从身体震动发出的,而是从她的喉咙——真正的、有声带的喉咙——发出的。那声音温暖而柔和,像是妈妈在对孩子说话。
“你——你变回来了?”阿杰问。
“暂时的。”她说,“只有几分钟。但够了。够我看一次阳光了。”
她转向隧道的方向——出口的方向。那个微弱的光点还在隧道深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带我出去。”她说。
阿杰点了点头。他走回车上,坐到驾驶座。头骨——不,她的头已经回到她的脖子上了,所以没有头骨需要拿。她站在车外,看着阿杰,等待着。
“你不上车吗?”阿杰问。
“我不能上车。”她说,“我的身体还是鬼。鬼不能坐车。但我可以跟着你。我会走在你的车旁边。你开多快,我走多快。”
“那——出发?”
“出发。”
阿杰发动引擎,车灯照亮了前方的隧道。阿BEN的车也发动了,跟在後面。两台车缓缓加速,朝着出口的方向驶去。
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走在阿杰的车旁边。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正好和车速一致。她的白裙在黑暗中飘动,她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满足的笑容。
隧道的墙壁上,那些影子一个一个地消失了。那些红色的图案一个一个地褪色了。那些嵌在混凝土里的人形轮廓一个一个地溶解了。
辛亥隧道在这一刻,终於不再是那个“台湾第一灵异地点”了。
至少暂时不是。
出口的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一个针尖大小的小点,变成了一颗乒乓球,变成了一颗篮球,变成了一扇门。
阿杰踩下油门,车子冲出了隧道。
凌晨零点五十九分。
夜风吹过挡风玻璃,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天空中有星星,稀疏的、微弱的,但它们在那里。路灯的光芒是温暖的橘黄色,和隧道里那种阴森的昏黄完全不同。
阿杰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
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隧道口。她的身体在路灯的光线下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像是用光线织成的。她的脸朝着天空,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
“这是阳光吗?”她问。
“不。”阿杰说,“这是路灯。太阳还要几个小时才会出来。”
“没关系。”她微笑着,“灯光也很好。光就是光。只要是光就好。”
她站在隧道口,沐浴在路灯的光芒中,像是一朵在夜间绽放的花。
五个人站在她身边,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看着阿杰。
“时间到了。”她说。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消失。不是痛苦的消失,不是恐怖的消失——是一种温柔的、像是雾气在阳光下蒸发一样的消失。
“你要去哪里?”彦钧问。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去一个有光的地方。也许哪里也不去。也许——就在这里。”
她的身体消失到了腰部。白色的洋装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化作点点光芒,像是萤火虫一样在夜空中飞舞。
“谢谢你们。”她说,声音越来越轻,“谢谢你们让我看到光。”
她的身体消失到了胸口。她的脸——那张美丽的、温暖的、带着笑容的脸——在最後一刻睁开了眼睛。
“对了。”她说,“我有一个名字。”
“什麽名字?”
“林秀英。”她说,“1971年,我死的时候——二十八岁。”
她的身体完全消失了。那些萤火虫一样的光芒在夜空中盘旋了几秒钟,然後一个一个地熄灭了。
辛亥隧道在他们身後沉默着。没有红光,没有嗡鸣,没有影子。它只是一条隧道。一条穿过一座山的、灰色的、普通的隧道。
阿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那些被触手刺入的小伤口已经完全癒合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但他总觉得——在那层皮肤
不是她的记忆。不是她的痛苦。不是她的恨。
是一种温暖的、微弱的、像是藏在最深处的一盏小灯一样的东西。
也许那是她留下的“谢谢”。
也许不是。
阿杰把手插进口袋,抬头看着夜空。星星在闪烁。路灯在发光。夜风在吹。
“走吧。”他说,“回家了。”
五个人上了两台车,引擎发动,车灯亮起。
在後照镜里,辛亥隧道的入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夜色中。
但阿杰知道,他会再回来的。
不是因为他想回来。
是因为那颗头骨——不,那个叫林秀英的女人——她的某一部分,已经永远留在了他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