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一道接一道地上来。避风塘炒蟹,金黄色的蒜蓉铺满了整个盘子,蟹肉鲜嫩,蒜香浓郁,咬一口满嘴都是香味。清蒸石斑火候刚好,鱼肉白嫩,淋上豉油,鲜得掉眉毛!!!
椒盐濑尿虾炸得酥脆,虾壳都能嚼碎了咽下去,里面的虾肉又嫩又弹。鲍鱼每人一只,豉汁蒸的,鲍鱼个头不小,肉质紧实,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烧鹅皮脆肉嫩,叉烧甜咸适口,白灼菜心脆生生的,淋上蚝油,清爽解腻!!!
猪油仔吃得满嘴流油,筷子就没停过,一边吃一边夸:“老板,这蟹真好吃!这虾真好吃!这鲍鱼真好吃!”他每吃一道菜就夸一句,嘴甜得像抹了蜜!!!
雷洛吃得不多,每道菜只夹一筷子就放下筷子,更多的时候是在喝酒。他喝酒的样子很克制,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不像猪油仔那样咕咚咕咚地灌。但李虾仁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没离开酒杯,像是在用酒浇愁!!!
白月娥吃得也少,夹了几筷子菜,喝了两口汽水,就放下筷子,安静地坐在旁边。她时不时看一眼雷洛,又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李虾仁端起杯,又敬了雷洛一杯。雷洛连忙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又干了。他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犹豫了一下,开口说:“李先生,今天的事,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医药费、饭钱,还有之前电影票的钱------”他看了一眼猪油仔,“这些钱,我记在心里,将来一定还。”
李虾仁摆摆手:“雷先生,别说这些见外的话。钱是小事,人没事就好。”
雷洛点点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入喉,他抿了抿嘴唇,目光落在桌上那部大哥大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
猪油仔在旁边插嘴:“洛哥,李老板不是一般人,做大生意的,出手大方得很。以后咱们跟着李老板干,肯定能发财!”
雷洛没接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嘴角往上翘了翘,但眼睛没笑!!!
李虾仁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清楚得很。这个小探长,穷得叮当响,连女朋友都快要保不住了。女朋友家里催着结婚,他拿什么结???
没有房子,没有车子,没有存款,只有那一身正气和那点死工资。别人收黑钱,他不收;别人捞油水,他不捞。可在这个年代,在港岛,正直不能当饭吃!!!
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着,目光越过酒杯的边缘,打量着雷洛。这个年轻人,现在正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往左走,是随波逐流,跟那些贪腐的警察一样,收黑钱、捞油水,过上有钱人的生活。往右走,是坚持原则,继续穷下去,最后女朋友跟别人跑了,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既能保持原则又能赚钱的机会。
李虾仁放下酒杯,夹了一只濑尿虾,慢慢剥着壳。虾壳很硬,扎手,但他剥得很仔细,一点都没伤到里面的肉。他把剥好的虾肉放在碟子里,推到白月娥面前。
“雷太太,尝尝这个。”
白月娥愣了一下,脸微微泛红,连忙摆手:“我……我不是……”
雷洛也有些尴尬:“李先生,我们还没结婚。”
李虾仁笑了笑,把碟子又往前推了推,转头看着雷洛:“迟早的事。雷先生,我看你这人不错,正直、有原则、讲义气。这样的人,现在不多了。”
雷洛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李虾仁。李虾仁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是平平常常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值得交的朋友。
“雷先生,”李虾仁端起酒杯,“有没有想过换个活法?”
雷洛的手微微一顿。他垂下眼,看着杯中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杯,跟李虾仁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想过。”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是不知道怎么换。”
李虾仁笑了,笑得很真诚。
“不急,慢慢来。”他给雷洛倒满酒,“先喝酒,先吃饭。以后的路长着呢。”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烧烤的烟和海鲜的腥,混着啤酒的麦芽香,飘散在灯红酒绿的街头。大排档里人声鼎沸,食客们推杯换盏,划拳声、笑声、吆喝声混成一片。老板在炉子前忙得满头大汗,油锅里的虾炸得滋滋响,香气一阵阵地往外飘。
猪油仔已经喝得脸红了,拉着雷洛的手说胡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洛哥你是我亲哥”“以后跟着李老板好好干”。白月娥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那只剥好的濑尿虾,嘴角微微翘着。雷洛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抿着,眉宇间那股愁容淡了一些,但还没完全散去。
李虾仁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三个人,嘴角慢慢翘起来。雷洛的局促,猪油仔的热情,白月娥的安静,都被他看在眼里。
这个夜宵,吃得值。
大排档的喧嚣声渐渐低了下去,周围的食客陆续散去,只剩下几桌还在喝酒聊天。老板在炉子前收拾着,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清脆,油锅里的残油还在滋滋响着。夜风吹过来,把烧烤的烟吹散,露出头顶稀疏的星星。
李虾仁放下酒杯,看着雷洛。这个年轻人坐在对面,衬衫袖口还沾着血迹,眉宇间那股愁容像化不开的墨。啤酒已经喝了半箱,猪油仔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白月娥安静地坐在旁边,手指一直在轻轻敲着膝盖。雷洛又拿起一瓶啤酒,牙齿咬开瓶盖,仰脖子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不擦。喝完了,他把空瓶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深,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吐出来。白月娥的手指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猪油仔看看雷洛,又看看李虾仁,端起酒杯,苦笑着跟李虾仁碰了一下,一饮而尽。他放下杯子,抹了抹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唉,大哥还能有什么事情?洛哥为人正直,不愿意和警队里的那些家伙狼狈为奸,处处受排挤。现在他未来老丈人又在逼他拿钱。”
说着,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脖子干了,胖脸上的肉微微发红,眼眶也有些泛红。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语气激动起来:“老板,您是不知道。洛哥在警队干了这么多年,破了不少案子,功劳比别人多,苦比别人吃得多。可升职加薪没他的份,好处没他的份。那些整天吃喝玩乐的,收黑钱的,反而一个个往上爬。洛哥呢?还只是个小小的军装警员,连个像样的探长都不是。”
他指了指雷洛的胳膊,声音更高了:“今天洛哥为什么被人打成这样?就是因为他太正直了!那些人恨他,巴不得他死!可他呢?还是死守着那点原则,不肯低头,不肯弯腰。人家收黑钱,他不收;人家捞油水,他不捞。结果呢?女朋友的嫁妆钱都拿不出来,老丈人天天催,催得他头发都白了!”
白月娥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眼眶泛红。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可是看着雷洛那副疲惫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垂下眼,手指攥着挎包的带子,指节发白。雷洛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没说话。
李虾仁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雷洛。这个年轻人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雨里站了很久的树,枝叶被吹得七零八落,但根还扎在土里。
他放下酒杯,开口了。
“雷洛兄弟,你是不是以为你现在做的事情就是正确的?”
雷洛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虾仁。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底色是清亮的,像一潭没有被污染的水。他坐直了身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气:“难道我做的不对吗?不收黑钱,办事公正。难道这不是一个皇家警察的责任吗?”
李虾仁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也不是敷衍,而是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你在做好一个皇家小警察,能有什么用?管的只是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甚至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你都没有话语权。上头说什么你就得听什么,上头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你破的案子,功劳是上头的;你抓的人,功劳也是上头的。你辛辛苦苦干一辈子,最多也就是个巡警小队长,连个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
雷洛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李虾仁看在眼里,继续说:“只有你有了强大的能量,才能做更多的好事。你当上便衣警察,权力是不是比军装警员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