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澜睁开眼。
陌生的屋顶。木质,老旧,有几处漏风的缝隙,透进来几缕灰白色的光。
这里不是天界。不是青鸾车。不是碎星海。
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棉被,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不是她习惯的熏香,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味道。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能动能感觉到痛。
从指尖到肩膀,从肋骨到丹田,全身的痛感像一张蛛网,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她活了二万多年,受过无数次伤,但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
连痛都痛得没有力气。
她撑着床板坐起来。
动作很慢,慢到像一个第一次学坐的婴儿。
肋骨处传来一阵剧痛,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被子从身上滑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啊——!”她差点叫起来。
外袍没了。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粗布中衣,灰白色,洗得发白,袖口处有几处磨破的线头。
不是她的衣服。有人换了她的衣服。
姜云澜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拉开中衣的领口,往里看了一眼。
全身缠着绷带。
白色的粗布绷带,缠得歪歪扭扭,从锁骨一直缠到肋骨。
还在她胸口处打了一个极其丑陋的结。
不是任何一种她见过的包扎手法。
那个结,像一个被捏扁的馒头。
她盯着那个结,看了三息。
然后她伸手,解开绷带的一角,往里又看了一眼。
伤口上敷着药草。不是仙丹,不是灵药,是凡间的药草。
捣烂了,绿糊糊的一团,散发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她认出了其中几味——
三七、地榆、白及。止血的,最低阶的,凡间医用的那种。
她把手从领口收回来。
然后做了一个她二万年来从未做过的动作——
她把领口又往外扯了扯,低头,把整张脸埋进了自己的胸口。
好——没有任何的......
只能说,她的身体,被照顾得很好。
不是被一个医道高手照顾的,是被一个不懂医术、但非常小心的人照顾的。
药草虽然低阶,但敷得很仔细。
绷带虽然缠得丑,但没有勒得太紧,也没有太松。
断骨被接回去的位置,说明接骨的人手很稳,而且接的时候没有犹豫。
这是一个习惯了“动手”的人。
姜云澜把头从领口里抬起来。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某种陌生的情绪正在往上升,升到耳朵尖,停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红。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姜云澜迅速把被子拉回胸口。
脸上恢复了那种冷淡的、不带任何表情的神色。
门被很不礼貌的直接推开。
一个青年模样的修士,端着一个粗陶碗走进来,碗里冒着热气。
他看了她一眼。
“你醒了。”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等了很久、终于发生了的事。
他把碗放在床边的木桌上。“药。趁热喝。”
姜云澜看着那个碗,神识探查着青年修士——刚凝结元婴。
哼,小小修士!
碗里的药汁是褐色的,散发着一股比绷带里的药草更苦涩的味道。
她没动。
青年男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碗一眼。
“放心喝吧。”他说,“没毒。”
姜云澜冷静问道。
“我的衣服呢?”
青年男子愣了一下。
可能他显然没想到,她醒来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他想了想,指了指屋角。
那里搭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晾着她的玄色法袍。
法袍被洗过了,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迹。
旁边晾着她的中衣,同样是洗过的。
最旁边,挂着一根长长的红绸带,在风里轻轻摇晃。
“都给你洗了。”青年男子说,“晾干了再穿。你那一身血,穿着没法养伤。”
姜云澜看着那根竹竿,看着竹竿上晾着的她的衣服。
法袍,中衣,红绸。三件东西,一字排开。
像一面战胜者的旗帜。
“你洗的?”
“是啊”
“药是你敷的?”
“对啊,这深山老林的,哪里去给找大夫。”
姜云澜目光从竹竿上收回来,落在石敢当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邀功,没有尴尬,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他只是在回答她的问题。
“你一个男人,替女子换衣服,包扎伤口,你……”
“废话。你伤得快死了。”
青年男子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不换衣服不包扎,你现在已经死了。”
他把药碗,递到她面前。
“乱想什么呢,我可是出家之人,喝。”
“啊?”
“啊什么啊!快喝!”青年男子厉声喝道。
姜云澜伸出手,老老实实接过碗。
手指碰到碗壁的那一刻,粗糙的质感让她指尖微微一顿。
她不是没见过粗陶。
她活了二万年,什么修士都见过。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如此。
她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苦。
比闻起来更苦。
苦得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青年男子看着她皱眉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打开,里面是几颗暗红色的干果子。
“知道你们女子最娇气。”他把纸包放在床边。
“喝完吃这个。去苦味,我娘教的很管用。”
姜云澜低头看着那几颗干瘪的、皱巴巴的、沾着纸絮的山楂果。
她什么再都没说。
端起碗,一口一口,把药喝完了。
然后拿起一颗山楂,放进嘴里。
酸。酸得她眼睛眯了一下。
青年男子看着她眯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看到她被酸到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的本能反应。
但那个弧度还没来得及形成,他就把它收回去了。
他端起空碗,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姜云澜叫住他。
青年男子停下脚步,回头。
姜云澜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男子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困惑。
他明明在雪地里告诉过她。
但她问了,他就再答一遍。
“石敢当。”
姜云澜点了点头。
“石敢当。”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很慢。
“我知道了。”
石敢当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姜云澜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
嘴里还残留着药汁的苦和山楂的酸,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低头,又把领口扯开了一点,看着胸口那个丑陋的绷带结。
她伸出手,把那个结调整了一下,让它好看了一点点。
然后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
躺下。
屋顶的缝隙里透进来灰白色的光。
她看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闭上眼运功恢复,最后那点灵力用来遮蔽自己的气息。
现在灵力全部枯竭了——这个女恶魔真狠毒。
石敢当。
不知为何,这三个字打断了她对女恶魔的思索。
名字不错,就是人有点楞。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