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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7章 墨迹未干处
    子时已过,陈浩然盯着案头墨迹未干的账册誊录本,指尖划过其中一个数字——三十二万七千六百两白银。这个数字在跳跃的烛火中扭曲变形,像一条缓缓收紧的绞索。他知道,自己誊录的这份副本一旦落入有心人之手,便是催命符;更可怕的是,历史书上轻描淡写的那句“曹家亏空案”,此刻正化作密室里急促的算盘声、走廊尽头闪过的官靴,以及曹頫日渐灰败的脸色,一步一步压进现实。

    晨雾未散,金陵城的深秋已透出刺骨的寒意。陈浩然照例寅时三刻起身,穿过曹府西园那片日渐萧疏的竹林。曾经夜夜笙歌的水榭寂静无声,只余枯荷残梗在池中瑟瑟。两个面生的青衣小厮抱着账簿匆匆掠过转角,眼神与他相触时飞快避开——这种回避,近半月来他已见得太多。

    “陈先生。”总管事曹安在账房门口候着,眼下两团青黑,“老爷吩咐,今日内务府送来核对的这几卷绸缎贡单,烦请您再过细些。尤其是去岁‘上用蛟绡纱’那批的支用明细……”

    话说得客气,陈浩然却听出弦外之音:内务府的核查已从每年例行的“对账”,变成了逐项深挖的“盘查”。他接过那摞足有半尺高的册子,指尖触到卷边细微的潮湿——那是曹安手心渗出的汗。

    “我省得。”他低声道,转身入内时,瞥见廊下两名着六品补子的官员正由人引着往正厅去,其中一人手中捧着的黄绫卷轴,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刺目得扎眼。

    账房内炭盆烧得不足,寒气从青砖缝里渗上来。陈浩然推开算盘,先展开那卷“蛟绡纱”的账目。这是专供宫中的珍品,寸纱寸金。账面显示去年织造了二百匹,其中一百八十匹正常入库进贡,另有二十匹标注“织染微瑕,改作府内赏用”。

    问题就出在这“赏用”明细上。

    他对照着另一本“府内用度支领册”,一行行核下去。十五匹赏了江苏巡抚家眷寿辰,三匹给了两江总督府的年礼,剩下一匹……他的笔尖停住:账上写着“丙申年腊月,太太赏扬州盐商何文焕家老太太贺寿”,领用签押却是空白。

    庚申年?那是两年前。而何文焕这个名字——陈浩然脑中电光石火——上月才因“结交内监、僭越纳贡”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

    冷汗瞬间爬上脊背。这不是寻常纰漏,这是足以引火上身的致命破绽。曹府上下数百口人,竟无人想起将这隐患抹平?还是说,有人故意留着这根导火索?

    他下意识摸向怀中贴身藏着的硬皮小簿。那是他穿越以来悄悄记录的“大事记”,前半部分是零碎的历史知识,后半部,则密密麻麻写满了这半年来在曹府的所见所闻:某日某官来访时长谈至深夜;某笔非常规支出的去向猜测;曹頫酒后偶然吐露的几句对“怡亲王”办事苛细的抱怨……以及,关于那个总在书房外探头探脑、眼神灵动的瘦弱男孩——曹沾的点滴观察。

    现在,这小簿的重量仿佛陡增千斤。

    午后,陈浩然寻了个由头告假半日,直奔秦淮河畔的“芸音雅舍”。

    雅舍今日未开课,只后院琴室有断续试音声。陈巧芸一身月白素锦袄裙,正调试一架新制的二十一弦筝,见兄长神色凝重地进来,挥手屏退了侍弄香炉的小婢。

    “二哥,可是曹府有变?”

    陈浩然不及坐下,将晨间发现的账目破绽低声告知,末了道:“这绝非疏忽。我疑心曹府内部已有裂痕,有人开始给自己留后路,甚至……准备拿些东西换命。”

    陈巧芸指尖划过筝弦,发出一串清冷颤音。“乐天哥哥那边也遇到怪事。前日有两个自称徽州木商的人,愿高价收购他手里所有紫檀存货,条件是十日内交割清场,离开江宁。他派人暗查,那两人虽做商人打扮,袖口内衬却隐约可见官造织纹。”

    “这是在清场。”陈浩然心往下沉,“有人在提前清理与曹家有染的商户。巧芸,你的雅舍……”

    “我知道。”陈巧芸神色平静,眼底却有锐光,“这半月已有三位官家小姐借故退学,两家原先说好的琵琶赞助也突然没了下文。昨日甚至有个婆子偷偷塞纸条给我,劝我‘树大招风,早做打算’。”她起身推开临河的窗,深秋的河水浑浊湍急,“哥,我们是不是该启动‘丙号预案’了?”

    “丙号预案”——那是陈家四口去年除夕守岁时,围着改良炭盆密谈整夜定下的三条退路之一,专为应对“政治风暴波及”而设。核心只有八字:切割明线,暗留生机。

    陈浩然沉吟片刻,摇头:“还不到时候。预案一启动,我们在江南的基业至少要舍弃七成。而且浩然那里……”他顿了顿,“他与曹家绑定太深,贸然动作反而惹眼。再等等,我需要一个更明确的信号。”

    “什么信号?”

    “曹頫被正式传唤问话,或者……宫里来人,不止是内务府。”陈浩然望向窗外阴沉天际,“但我需要你这边做一件事:下月初你的‘江南新韵’雅集,原定邀请的几位与曹家姻亲关系的官眷,找个妥帖理由暂缓。还有,你前日说的那支融合昆腔的新曲,暂缓公开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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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巧芸蹙眉:“那曲子花了三个月心血……”

    “曲子里的‘盛筵终散,浮华成空’这几句词,太直白了。”陈浩然按住妹妹的肩膀,“巧芸,记住,在这个时代,音乐从不是纯粹的艺术。你的每一场演出、每一首新曲,都有人在解读背后的风向。”

    琴室陷入短暂的沉默。远处传来画舫上缥缈的笙歌,唱的是“秦淮十里灯如昼”,却无端听出挽歌的腔调。

    “对了,”陈巧芸忽然想起什么,从多宝格暗格里取出一枚蜡丸,“乐天哥哥今早用‘急递’送来的,说你一看便知。”

    陈浩然捏碎蜡丸,里面是卷成细条的薄纸,陈乐天力透纸背的草书仅有两行:

    “京师消息,李卫门人透:已有御前密奏直指‘南省亏空,首在织造’。四爷近日频繁召见户部、内务司之人。保重。”

    纸在掌心攥紧。雍正已称“四爷”多年,陈乐天仍用此旧称,显是刻意强调消息来源直通潜邸旧人。而“御前密奏”四字,意味着风暴不再局限于官僚系统的纠弹,已直达天庭。

    时辰到了。

    返回曹府时已是申时末刻。陈浩然特意绕道西角门,却见门内停着数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几名壮仆正从书房方向搬出大小箱笼装车,动作迅捷沉默。领头指挥的,竟是曹頫最信任的幕僚之一,平素以“清高不涉俗务”自居的赵先生。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赵先生面色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拱拱手:“陈先生外出回来了?这些是老爷吩咐整理的一批旧籍,送去城外别院藏书楼防潮。”

    陈浩然颔首还礼,目光扫过一只未盖严实的箱子——哪里是什么旧籍,分明是卷轴、古玩,最上层那尊白玉貔貅镇纸,他三日前还在曹頫书案上见过。

    他没多问,径自往自己住的偏院去。行至半途,忽闻东跨院传来孩童清脆的诵读声:

    “……若说无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缘,如何心事终虚化?”

    是《石头记》里的句子!虽还稚嫩粗糙,但那熟悉的机杼已隐约可辨。陈浩然脚步不由自主地拐进月洞门,只见小曹沾独自坐在石凳上,捧着一卷手稿念念有词,膝上还摊着几页涂改得密密麻麻的纸。

    “沾哥儿,在读什么?”

    曹沾吓了一跳,慌忙将手稿往身后藏,见是他才松口气,小脸泛起兴奋的红晕:“陈先生!我……我试着把您上回讲的‘庄周梦蝶’和‘南柯一梦’合在一起,编了个故事:说一个少年在自家花园睡着,梦里去了一座叫‘太虚’的仙山,见了许多姐姐妹妹,醒来却发现枕边多了块从没见过的玉佩……”

    孩子滔滔不绝地讲着稚嫩却灵气逼人的故思。陈浩然听着,心头涌起复杂的热流。这就是《红楼梦》的胚芽,在他眼前抽枝发芽。历史书上冰冷的名字“曹雪芹”,此刻是个会因为一个情节安排是否合理而苦恼蹙眉的十岁孩童。

    “先生,您说这梦里的玉佩,该不该让现实里的人认得呢?认得,便坐实了梦非虚妄;不认得,那这梦岂不成了无根之萍?”曹沾仰着脸,眼神清澈而执着。

    陈浩然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有那么一刹那,他想说:认得如何?不认得又如何?你们曹家这场“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大梦,很快就要醒了。你笔下那些注定离散的姐妹,或许正是你身边这些即将星散的亲人。

    可他最终只是接过那叠手稿,仔细看了看,温声道:“依我看,暂且不让人认得为好。留一点悬疑,给读者……给看故事的人,一点自己揣摩的余地。好文章,有时妙就妙在‘不言尽’。”

    曹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宝贝似的收回手稿。陈浩然又从袖中取出一支自己设计、让陈巧芸找巧匠特制的“自来水笔”——以细小中空竹管储墨,末端有可调节的铜制笔尖——递给曹沾:“这个送你。写作时用,比毛笔方便些。”

    孩子惊喜地接过,翻来覆去地看。陈浩然摸摸他的头,转身离开。走出很远,还听见身后传来曹沾雀跃的试笔声,和那句反复念叨的“若说无缘,今生偏又遇着他……”

    当夜,陈浩然在灯下展开那份要命的“蛟绡纱”账目副本,提笔蘸墨,却迟迟未落。

    修正这个破绽,对他而言易如反掌——模仿旧笔迹补上一个合理的领用人名即可。这能暂时替曹府堵上一个漏洞,或许能为曹頫争取一点时间,也为自己在曹府的立足减少一分风险。

    但,这真的是明智之举吗?

    他眼前闪过曹安焦虑的脸、赵先生搬运箱笼时警惕的眼神、黄绫卷轴的刺目光泽、陈乐天密信里“御前密奏”四个字……还有曹沾专注编故事的侧脸。

    若历史大势不可逆,曹家倾覆已在倒计时,自己这小小的修补,不过是让将倾的大厦多颤巍巍立上一时半刻。更甚者,若此刻曹府内部真有“弃车保帅”的暗中交易,自己贸然填补漏洞,会不会反而触动某些人的神经,引火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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