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时分,扬州城北的陈家宅院一片寂静。
陈文强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翻身下床,顺手摸到枕头底下的短刀——这是从煤窑带出来的习惯,无论走到哪里,枕边总要留件防身之物。
“陈老爷,是我。”门外传来管家老周压低的声音,“李大人那边来人送了封信,说是要紧事。”
陈文强心头一凛。李卫自打上个月调任扬州知府,明面上与他们陈家再无往来,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四品大员,每次有“不便出手”的差事,都会通过暗线递话过来。
他披衣开门,接过一个巴掌大的信封。封口处盖的不是官印,而是一枚闲章——上头刻着“粗鄙之人”四个字。这是李卫与他约定的暗号。
拆开信笺,只有一行字:
“明日戌时,城外土地庙,有人送账本。”
没有落款,没有抬头。陈文强将信凑近油灯,火苗舔过纸角,转眼化为灰烬。
“老周,明晚我要出门,让后院的骡车备好,别套官车,用拉货的那辆。”他低声吩咐,“再让年小刀酉时过来一趟,带上他那几个信得过的兄弟。”
老周应声而去。陈文强回到床边,却再也睡不着。
账本——这两个字在扬州这地界上,往往比刀子还锋利。
次日戌时,天色已经全黑。
扬州城北五里外的土地庙早已破败多年,香火断绝,只剩几堵歪斜的土墙和半间漏雨的殿宇。陈文强让骡车停在半里外的树林里,独自一人提着一盏遮光的灯笼,慢慢走近。
年小刀带着三个人隐在暗处,与他保持三十步的距离。
今夜无月,风里带着运河边的潮气。陈文强在庙门前站定,没有进去——煤窑上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任何时候都要给自己留出退路,站在门外,总比进了屋里好说话。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远处传来脚步声。
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陈文强借着微弱的灯笼光数了数,至少七八个。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短打装扮,腰间鼓鼓囊囊,分明别着家伙。
“陈老爷?”那汉子走近,上下打量他。
“是我。”陈文强不动声色,“账本呢?”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草熏黄的牙齿:“陈老爷是个爽快人。不过我们当家的说了,账本可以给,但得先问清楚——您是替谁拿这个本子?”
陈文强心头一跳。李卫在信里只说让他来取账本,可没说对方会盘问底细。
“替谁拿都一样。”他稳住心神,“东西给我,价钱好商量。”
“价钱?”汉子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野地里格外刺耳,“陈老爷,您怕是误会了。这账本不是卖的,是送的——但得送给对的人。您要是替官府拿,我们这就走;您要是替自己拿,咱们另说。”
这话说得蹊跷。陈文强脑子飞快转动——账本的主人既然愿意送出来,却又要问清来路,说明这东西烫手,对方不想直接沾上官府。
“我自己要的。”他沉声道,“做点小生意,想摸清盐道上的门路。”
汉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陈老爷,您这话骗鬼呢?扬州城里谁不知道您陈家的靠山是谁?咱们今天把话挑明——账本可以给,但您得帮咱们带句话给李大人。”
果然。陈文强心里暗骂一声,李卫这个老狐狸,嘴上说是让他来取账本,实际上是让他来趟雷的。
“什么话?”
汉子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南边的盐枭要涨价,从下个月起,每一引盐多收三钱银子。李大人要是答应不管,这账本里的名字,足够他把扬州城里的盐商换掉一半。”
陈文强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盐枭们要和李卫做交易:他们涨价,李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作为交换,他们把扬州盐商勾结盐枭的证据交出来,让李卫可以借机清洗盐商,换上自己的人。
这是官与匪联手分蛋糕的勾当。
“我要先看账本。”陈文强压下心头惊骇,沉声道。
汉子略一犹豫,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来。
陈文强接过,就着灯笼翻开。里头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密密麻麻记着人名、日期、银两数目。他扫了几页,心头狂跳——这些名字里,有扬州最大的几家盐商,有漕运上的官员,甚至还有京城某位王爷府上的管事。
“东西我看过了。”他合上账本,“话我一定带到。三日后,还是这个地方,给你们回话。”
汉子点点头,拱手道:“陈老爷,咱们当家的说了,您是聪明人,这事成与不成,都交您这个朋友。”说罢一挥手,带着人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骡车上,陈文强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年小刀跟上车,见他脸色不对,低声问:“东家,账本拿到了?”
“拿到了。”陈文强苦笑,“但也惹上麻烦了。”
他把盐枭的话转述一遍。年小刀听完,眉头拧成疙瘩:“东家,这事咱们掺和不得。李大人那边要是应了,往后盐道上出了事,咱们陈家脱不了干系;要是不应,盐枭们翻脸,咱们在扬州的生意也得受牵连。”
“我知道。”陈文强揉着太阳穴,“可这账本现在在我手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想起李卫那张永远笑嘻嘻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这老狐狸当枪使了。可转念一想,若不是李卫这条线,他们陈家在京城的紫檀生意也不可能做得这么顺当——这世上从来没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事。
“先回去,让我想想。”
接下来两天,陈文强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事。
他把现代煤老板的公关经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以前在矿上,遇到这种事,无非是两种办法:要么找更大的靠山压下来,要么把事情捅出去让所有人都沾不上手。
可这是清朝,不是二十一世纪。更大的靠山?京城里那些王爷,哪个是好相与的?捅出去?捅给谁?捅给皇上?那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第三天下午,陈浩然从江宁回来了。
这孩子自打从曹家辞馆后,一直在江宁帮陈乐天料理生意。陈文强见他进门,眼前一亮——自己这个儿子虽然年轻,可到底是穿越来的,脑子活,说不定能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爹,出什么事了?”陈浩然见他面色凝重,放下行李就问。
陈文强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陈浩然听完,沉默了许久,忽然问:“爹,那个账本您带在身上吗?”
陈文强从怀里掏出账本递过去。陈浩然一页一页翻看,看到最后几页时,手指忽然停住。
“爹,您看这个人。”他指着一个人名,“赵德全,两淮盐运使司的副使。我记得曹家出事前,曹頫提过这个人,说是雍亲王门下的人。”
陈文强心头一跳:“你是说……”
“爹,这事有转机。”陈浩然压低声音,“盐枭们想让李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们不知道,这个赵德全背后的人,跟李卫不是一路的。要是让赵德全知道李卫手里有这份账本,李卫就算想答应盐枭的条件,也答应不了了——他得先想办法自保。”
陈文强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小子,你这脑子随谁了?”他一拍大腿,“就这么办——咱们不替李卫做选择,咱们替他造个势,让他不得不选那个最干净的路。”
当天夜里,陈文强亲自去了李卫的私宅。
李卫见他来了,笑嘻嘻地让座:“陈老板,账本拿到了?”
“拿到了。”陈文强把账本往桌上一放,“大人,您先看看。”
李卫接过账本,翻了几页,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合上账本时,他的目光已经变得锐利起来。
“盐枭们怎么说?”
陈文强原原本本复述了那晚的话。李卫听完,沉默半晌,忽然问:“你怎么看?”
“大人,这话本不该我说。”陈文强斟酌着词句,“可既然大人问起,我就斗胆了——这事答应不得。”
“哦?为什么?”
“大人刚到扬州,脚跟还没站稳。盐枭们今天能拿账本换您睁一只眼,明天就能拿您的把柄换别人睁一只眼。这些人的话,信不得。”陈文强顿了顿,“再说了,账本里有个名字,大人您得留意——赵德全,两淮盐运使司的副使。”
李卫眼皮一跳:“他是雍亲王门下的人?”
“大人明鉴。”陈文强点头,“这账本要是落到他手里,他未必会往外传,可一定会让京城那位知道。到时候,大人您就算什么也没做,也成了知情不报。”
李卫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陈文强啊陈文强,你这脑子,真不像个煤窑主。”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你说得对,这事答应不得。可不答应,盐枭那边怎么交代?他们手里可攥着咱们陈家替你接头的把柄。”
陈文强心说来了,这老狐狸果然在这儿等着他呢。
“大人,我倒有个主意。”他压低声音,“盐枭们不是要涨价吗?让他们涨。可涨的那三钱银子,得有两钱进官库——朝廷的盐税这么多年没动过,也该涨涨了。”
李卫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大人您想,盐枭们涨价,是因为盐引贵了。可盐引为什么贵?因为私盐比官盐便宜太多。大人要是能让官盐降价,私盐自然就没市场了。可降价就得亏钱,这笔钱从哪出?从盐枭涨价的那部分出——他们涨三钱,官盐降两钱,百姓买到便宜盐,朝廷收到更多税,盐枭们也没亏,大家都有好处。”
李卫听得眼睛发亮,可随即又皱眉:“说得轻巧。盐枭们凭什么听你的?他们涨价是为了多赚钱,可不是为了给朝廷补亏空。”
“大人,盐枭们也是人,也想过安稳日子。”陈文强笑道,“他们愿意拿账本出来换您睁一只眼,说明他们也不想整天跟官府对着干。咱们给他们一条路,既能赚钱,又不犯法,他们为什么不愿意?”
李卫沉思良久,忽然一拍桌子。
“好!”他哈哈大笑,“陈文强,你这主意比我想的还损——让盐枭替朝廷收税,他们还得感谢咱们!就这么办!三日后,我去会会那些盐枭。”
三日后,城外土地庙。
这一次,陈文强没有去。
他坐在自家后院的石凳上,慢慢喝着茶。年小刀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东家,您就不怕那边谈崩了?”
“谈不崩。”陈文强放下茶杯,“李卫这人看着粗,心里比谁都细。盐枭那边也不是傻子,能有一条正经赚钱的路,谁愿意提着脑袋贩私盐?”
年小刀还是有些担心:“可万一……”
“没有万一。”陈文强站起身,“咱们来扬州,不是来躲事儿的。该出头的时候就得出头,该担风险的时候就得担着。煤矿上那些年,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过来的?”
正说着,老周匆匆进来:“老爷,李大人那边来信了。”
陈文强接过信,展开一看,脸上露出笑容。
“成了?”
“成了。”他把信递给年小刀,“李大人说,盐枭那边答应了,从下个月起,官盐降价两成,私盐涨价的差额,由盐枭们私下补给朝廷。两边皆大欢喜。”
年小刀愣了愣,忽然也笑了:“东家,您这招真绝——盐枭们帮朝廷收税,还得感谢您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陈文强摆摆手:“别谢我,谢我儿子。要不是浩然看出那个赵德全的门路,我也想不到这招。”
话音刚落,陈浩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有些古怪。
“爹,江宁那边来信了。爷爷说,咱们在京城的紫檀生意出了点问题——有个大买家,非要见咱们家的当家人当面谈,不然就断掉所有订单。”
陈文强眉头一皱:“什么人这么大的口气?”
陈浩然把信递过来:“信上说,是怡亲王府的人。”
陈文强接过信,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怡亲王府——那可是十三爷的地盘。
他抬头看了看天,扬州的三月,春光明媚,可他却莫名觉得,远处的云层里,藏着说不清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