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运河之下,暗流涌动
运河的水浑浊得像一碗隔夜的茶。
陈文强蹲在水闸边已经小半个时辰了,膝盖酸得发麻,却不敢站起来。不是因为怕人看见,而是怕一站起来,就忍不住要骂人。
“东家,您这是……”身后的伙计赵大壮实在忍不住了,凑上前小声问道。
“闭嘴。”
陈文强盯着水闸底部那道裂隙,脑子里飞速运转。
前世他在山西煤矿上见过的渗水事故太多了。一开始都是这样——不起眼的一道缝,渗出的水清亮亮的,看着人畜无害。等真正出事的时候,连跑都来不及。
可眼前这道缝,已经渗了三天。
按照李卫派人送来的消息,这座水闸关系到下游七县三万顷良田的灌溉。前朝修建,本朝沿用,几十年没出过大问题。偏偏今年春雨连绵,水位暴涨,闸体承受的压力远超往年。
工部的人来看过,说“无大碍”。
户部的人来看过,说“再等等”。
府衙的师爷写了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
李卫急了。
他刚接手这一摊子,前任留下的烂账还没理清,要是水闸在任上垮了,别说升迁,脑袋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可他又不能直接插手——管水利的不是他的职责范围,越权办事,朝中那些御史正愁找不到把柄。
于是这活儿,又落到了陈家头上。
“脏活。”陈文强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苦得舌根发麻。
三天前,李卫是在半夜找上门的。
那晚陈文强刚从陈乐天的铺子回来,紫檀木料的事还没完全落定,心里正盘算着怎么避开其他商号的耳目把货运进京城。刚进后院,就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捏着茶碗,神态悠然得像在自己家。
“李大人,您这深夜造访……”陈文强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堆出笑来。
“坐下说。”李卫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月光下,这位年不到四十的臬台大人面容清瘦,眼神却亮得吓人。他也没绕弯子,直接把水闸的事说了,末了加了一句:“本官不方便出面,你们陈家在外头走动,好办事。”
陈文强沉默了片刻:“大人要我们做什么?”
“查。”李卫放下茶碗,“查清楚那道缝到底有多大,能撑多久。若是小问题,找几个工匠悄悄修了,本官自会记得这份人情。若是大问题……”
他顿住了,目光沉沉地看着陈文强。
“若是大问题,你们就想办法让它变成小问题。”
这话说得含蓄,陈文强却听得脊背发凉。
什么叫“变成小问题”?要么是在水闸垮之前逼着上面的人重视,要么就是在垮的时候把损失降到最低。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一个商号该掺和的事。
可他能说不吗?
李卫现在是陈家最大的靠山。曹家的事刚过去不久,要不是李卫在中间周旋,陈家那些暗中接济曹雪芹母子的勾当早就被人翻出来了。更何况,陈乐天的紫檀生意能重新打开局面,靠的也是李卫在江南的人脉。
“给我三天。”陈文强咬了咬牙。
“好。”李卫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本官等你的消息。”
现在,三天已经过了一半。
陈文强伸手摸了摸闸壁上的青苔,滑腻腻的,带着一股腐臭味。他让赵大壮拿绳子量了裂隙的长度和宽度,又用木棍探了探深度。
“东家,这缝看着不大啊。”赵大壮挠了挠头。
“看着不大?”陈文强冷笑一声,“你趴下来听听。”
赵大壮将信将疑地把耳朵贴上去,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被缓慢地撕裂。不是水流的声音,而是砖石之间咬合的力量正在一点点瓦解的呻吟。
“这……这是……”
“它撑不过这个雨季。”陈文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走,回去写东西。”
可怎么写?
如实写,水闸随时会垮,需要立即加固甚至重建。但那样一来,李卫就必须上报,上报就要追责,追责就要查到是谁先发现的。到时候陈家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往小了写,说只是表面裂缝,无伤大雅。可万一真的垮了,淹了下游七县的农田,死了人,陈家就是帮凶。
陈文强想起前世在煤矿上见过的一个老矿长。那人处理过一次瓦斯渗漏,既没有上报,也没有瞒报,而是先悄悄撤了井下的工人,然后用一个极其巧妙的办法让问题“自然暴露”,逼着上面不得不重视。
事后,矿被关了,但人一个没死。老矿长被撤了职,却保住了命。
“有时候,不是要把问题解决掉,而是要把问题摆到该摆的地方。”老矿长当时喝着酒说,“你摆得好,就是功劳;摆不好,就是罪过。”
陈文强觉得,自己现在就需要摆这么一道。
当天夜里,陈家书房里灯火通明。
陈文强把几个信得过的账房和工匠召集起来,一边画图一边商量。他没有提李卫的名字,只说“有贵人委托”,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能让东家这么上心的,除了那位李大人,还能有谁?
“这道缝不是最大的问题。”陈文强用炭笔在纸上标出几个点,“真正要命的是这里、这里和这里。”
他指着的是水闸的几个关键受力点。按照前世学过的粗浅力学知识,一座砖石结构的水闸,最薄弱的地方往往不是裂缝出现的位置,而是裂缝延伸的方向。
“你的意思是……”一个老工匠凑近了看。
“这道缝现在只有三尺长,但按照这个延伸方向,它会一直裂到闸底的基石。”陈文强的手在图纸上划了一道线,“到时候不是修补的问题,是整个闸基都要重做。”
满屋子人倒吸一口凉气。
重做闸基,意味着要把现有的水闸拆掉大半。工期至少半年,耗费白银数千两。更重要的是,在重建期间,下游七县的灌溉用水怎么办?
“东家,这事儿太大了。”一个账房先生脸色发白,“咱们掺和不起啊。”
“我知道掺和不起。”陈文强把炭笔往桌上一扔,“所以咱们不掺和。”
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明天一早,大壮你带人去下游的几个村子,找几个老农,让他们‘无意中’发现水闸在漏水。记住,不要说是我们说的,就让老农自己看出来。农民靠天吃饭,对水最敏感,他们说的话比咱们管用。”
赵大壮点了点头。
“老周,你去府衙门口蹲着,看哪几个乡绅最关心水利的事。找到之后,想办法让他们听到风声,说水闸快垮了,但上面没人管。乡绅们有田产在下游,比谁都着急,他们会自己去闹。”
老工匠周叔也点了头。
“至于我……”陈文强深吸一口气,“我去找几个工部退下来的老官儿,请他们‘私下’去看看。这些人虽然退了,但门生故旧还在朝里,他们的话比咱们的折子管用十倍。”
他要在不暴露陈家和李卫关系的前提下,把水闸的问题变成一个公开的秘密。
逼着上面的人不得不管。
一切进行得比预想的顺利,也远比预想的凶险。
第二天下午,赵大壮找的那几个老农就闹到了县衙。他们不光说水闸漏水,还抬了一桶从闸口渗出来的泥水倒在县衙门口,说这水浑浊成这样,说明闸底已经在掏空了。
县太爷吓得脸都绿了,连忙上报。
与此同时,那几个乡绅的动作更快。他们直接联名写了折子,通过关系递到了巡抚案头。折子里措辞激烈,说“闸危如累卵,官犹鼾睡”,就差指着鼻子骂人了。
而陈文强找的那几个退休工部官员,更是看出了大问题。其中一个姓王的老头,当年参与过这座水闸的修缮,对结构了如指掌。他看完之后,当场写了一封信给还在工部任职的弟子,信里只有一句话——
“速来,否则大祸临头。”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需要陈家再做什么了。
可陈文强没想到的是,有人比他们更急。
当天夜里,陈家的大门被人拍得山响。
陈文强刚躺下,听到动静一骨碌爬起来,抄起门后的顶门杠。等开了门,却发现门外站着的是李卫身边的亲随——那个平时总是笑嘻嘻的刘三,此刻满脸都是汗。
“陈爷,大人请您即刻过去。”刘三的声音都在抖。
“出什么事了?”
“有人要抢修水闸。”
陈文强一愣:“那不是好事吗?”
“要是正经修就好了。”刘三拉着他就往外走,“是河道衙门的人,他们听说事情闹大了,怕担责任,连夜召集民夫,要用木桩和石灰把那道缝堵上。可王老爷子说了,那道缝不能堵,一堵水压全憋在里头,闸体反而垮得更快!”
陈文强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是最坏的情况——不是没人管,而是有人用错误的方式管。
河道衙门的人未必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们更在乎的是眼前的责任。只要把缝堵上,看起来“修好了”,就能应付上面的检查。至于几个月后水闸会不会垮,那是下一任的事了。
这种思维方式,陈文强太熟悉了。
前世煤矿上,多少事故就是这样埋下的隐患。
李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得青砖地“咔咔”响。
“这帮混账东西!”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跳了起来,“本官的折子才递上去,他们就要坏事!”
“大人,能不能直接下令阻止?”陈文强问。
“怎么阻止?”李卫苦笑,“河道衙门不归我管,我要是强行插手,就是越权。朝中那些人正愁抓不住我的把柄,你这是要我往刀口上撞?”
陈文强沉默了。
他明白李卫的难处。清朝的官场规矩森严,各管一摊,谁也不能轻易越界。李卫能在夹缝里做到现在这个位置,靠的就是既办事又不踩线。可这一次,水闸的事牵扯太多衙门——工部、户部、河道衙门、地方府县,谁都有责任,谁都不想负责。
“大人,我倒有一个办法。”陈文强咬了咬牙。
“说。”
“让水闸‘自己’出点事。”
李卫眼睛一眯:“什么意思?”
“不用堵,也不用修,而是让水闸再漏大一点。”陈文强压低声音,“漏到下游的农田开始积水,漏到过往的船只不得不绕道,漏到谁都瞒不住。到时候,河道衙门的人想堵也堵不了,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上面自然要派真正懂行的人来查,一查就知道这不是小修小补能解决的问题。”
“到那时候,大人您再出面,说愿意协调各方,共同筹款重修水闸。这不是越权,这是善后。谁能说您一个不字?”
李卫听完,半晌没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你知道这有多险吗?”李卫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漏大了,万一控制不住,真的垮了怎么办?”
“所以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人盯着。”陈文强抬起头,目光毫不闪躲,“王老爷子说了,那道缝就算再扩大三倍,水闸也能撑半个月。只要在这半个月里把该走的程序走完,该派的银两派下来,就不至于出大事。”
“半个月……”李卫喃喃道。
“大人,没有万全之策。”陈文强说,“只有两害相权取其轻。”
李卫最终还是点了头。
但他加了一个条件——陈文强必须亲自盯着水闸的变化,每天向他汇报一次。一旦情况有变,立刻停止,改用备用的方案。
所谓备用的方案,就是实在不行的时候,提前疏散下游的农户,然后让水闸“自然”垮塌,把损失控制在最小。
这是一个赌注。
赌的是半个月内,上面的人会重视,银两会拨下来,修缮能及时开始。
陈文强接下了这个赌注。
接下来的七天,他几乎住在了水闸边上。白天观察裂隙的变化,测量渗水的水量;晚上回去写报告,分析结构的安全系数。他把前世在煤矿上学的那些关于岩层应力、渗流力学的粗浅知识全都用上了,虽然不专业,但好歹比这个时代的人多了一百多年的经验积累。
第七天傍晚,裂隙果然扩大到了六尺。
渗出的水不再是清澈的,而是带着泥沙的浑浊——这说明水已经穿透了闸基的防护层,开始冲刷底下的泥土。如果再往下掏空,整个闸体就会失去支撑,瞬间垮塌。
“该收网了。”陈文强对身边的赵大壮说。
第二天一早,下游七县的乡绅、农户、商贾联合上了一道万民折,由巡抚亲自递到了京城。
折子里详细描述了水闸的险情,附上了王老爷子等退休工部官员的勘察意见,以及河道衙门草率施工、敷衍塞责的证据。措辞之激烈,证据之翔实,让京城的官员们想压都压不住。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工部、户部、都察院联合派人南下,重新勘察水闸。结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严重——不仅那道缝需要彻底修复,整个闸基都已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沉降,再不重修,最多撑到明年开春。
于是,一道旨意下来:河道衙门相关官员革职查办,工部拨款八千两白银,限期半年重修水闸。
而李卫,因为在“危难之际主动协调各方,保境安民有功”,被记大功一次。
接到消息的那天晚上,陈文强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喝了两壶酒。
不是庆祝,是后怕。
这一次,他赌赢了。
但下一次呢?
李卫需要他做的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险。从打探消息到筹措物资,从暗中查案到如今插手水利工程,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上。走对了,陈家飞黄腾达;走错了,万劫不复。
陈文强想起前世老矿长说过的那句话:“有些活,干一次是本事,干十次就是找死。”
可他现在没有退路。
陈家已经上了李卫这条船,船在江心,跳下去是死,不跳就只能跟着往前走。
酒喝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陈乐天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大哥,乐天从江南来信了。”他把信放在桌上,“他说紫檀的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年小刀那边也谈妥了条件。另外……”
他顿了顿。
“另外什么?”
“另外他说,李卫在江南的人打听到一个消息。”陈乐天压低了声音,“有人在查咱们陈家的底。”
陈文强手里的酒杯顿住了。
“谁?”
“还不清楚。”陈乐天摇了摇头,“但据说来头不小,不是地方上的,而是……京城里的。”
夜风吹过,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陈文强盯着那封信,只觉得脊背发凉。
李卫说过,朝中有人盯着他。可现在看来,盯着的不仅仅是李卫,还有李卫身边的人。
是谁?
是河道衙门的余党在报复?还是曹家的故旧在暗中动作?又或者是……更上面的人?
“告诉乐天,让他小心。”陈文强把酒杯放下,声音低沉,“另外,让他查清楚是谁在查我们。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查清楚。”
陈乐天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陈文强又叫住了他。
“大哥还有什么吩咐?”
陈文强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让家里人都收着点。该藏的藏好,该断的断干净。咱们……可能要有大麻烦了。”
烛火又晃了一下,像是应和着他的话。
窗外,运河的方向隐约传来水声,沉闷而悠长,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