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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章 瞒天过海
    陈乐天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从梦里拽出来的。

    

    来的是李卫身边的亲随赵虎,满头大汗,脸色发白,只说了一句:“陈爷,大人请您立刻去水闸,出事了。”

    

    陈乐天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是墨黑的,大约才寅时初刻。他没多问,披了件外裳就往外走。赵虎在身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死人了。”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把陈乐天最后一点残存的睡意浇得干干净净。

    

    他骑在马上,脑子里飞速转着。李卫管辖的这个县,运河穿境而过,水闸是漕运的关键枢纽。半月前,陈家刚刚按照李卫的授意,对其中一座老闸门进行了改良——用铁件加固了关键节点,调整了启闭的力学结构,还加装了一套简单的滑轮组。这些知识在陈乐天那个年代,不过是初中物理课本上的常识,放在雍正年间,却让负责漕运的老河工们惊为天人。

    

    改良后的水闸启闭时间缩短了三分之一,过闸的运粮船明显快了,李卫在上报的奏折里还特意提了一笔。陈乐天正得意呢,谁知道这么快就出了人命。

    

    到了闸口,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火把把河岸照得通明,几十个人围着闸室,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李卫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紧紧的。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声音很低:“你自己看。”

    

    陈乐天挤过人群,往闸室里一瞧,瞳孔骤然收缩。

    

    水闸的底部,一个穿着河工号衣的人仰面倒在浅浅的积水里,脖子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歪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半张,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更诡异的是,他的双手死死攥着闸室壁上一根铁质构件,指节发白,像是临死前想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而那根铁构件,正是陈家新加装的加固件之一。

    

    “谁发现的?”陈乐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卯时来换班的河工。”赵虎在旁边答道,“发现他一个人倒在这里,已经没气了。仵作初步看了,说是被什么东西砸了后脑,但周围没有凶器,也没有别人进出的痕迹。”

    

    李卫这时才转过身来,看着陈乐天,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陈乐天走近些。

    

    陈乐天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根铁构件。是整根从石壁上伸出来的,一头嵌在闸室壁里,另一头是固定滑轮组的支座。死者攥着的部位,正是支座和石壁的连接处。

    

    然后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连接处的铁件表面,有三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刮擦过,金属表面的氧化层被刮掉了,露出向,而是横向的,像是有人想把铁件从石壁里撬出来。

    

    但铁件嵌得很深,普通人力根本撬不动。

    

    陈乐天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不像是意外。

    

    李卫把陈乐天带到闸室旁边的一间小屋里,关了门,脸色彻底沉下来。

    

    “乐天,你跟老子说实话,这水闸的改良,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这话说得极重。陈乐天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李卫不是在怀疑他,而是在提醒他——这件事,已经有人往陈家身上引了。

    

    “大人,我敢拿脑袋担保,所有的改良图纸、施工过程、材料采购,都有据可查。”陈乐天一字一句地说,“铁件用的是上好的锻铁,滑轮组是请运河上的老铁匠打的,安装的时候大人还派了人在场监督,我怎么可能动手脚?”

    

    李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吐出一口气:“老子信你,但别人未必信。你晓得方才仵作跟我说什么?他说死者后脑的伤口,形状跟铁件支座的棱角完全吻合。”

    

    陈乐天心里一沉。这意思是,死者很可能是被那个铁制支座砸死的。但支座嵌在石壁里,怎么会砸到人?除非整根铁件从墙里被拔了出来,砸完人后又塞了回去。

    

    这听起来匪夷所思。铁件嵌进石壁至少有两尺深,用糯米浆和石灰灌浆固定,别说一个人,就是一头牛也拽不出来。

    

    “还有一个蹊跷的地方。”李卫压低了声音,“昨儿夜里,原本不该这个人当班。他是临时替别人来的,被替的那个人,今天一早就不见了踪影。”

    

    陈乐天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串联起来:“大人是说,有人故意调换了班次,让这个人死在闸室里?”

    

    “老子没那么说,但事情确实不寻常。”李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更不寻常的是,今天一早,县衙就收到了弹劾的折子,说老子‘任用匪人,改良水闸以致河工殒命’,你猜折子是谁递的?”

    

    陈乐天不需要猜。在这片地界上,跟李卫不对付、又时刻盯着陈家动静的,只有一个人——江南织造曹頫的心腹,那个一直想在紫檀生意上做文章的孙茂才。

    

    果然,李卫转过身来,冷笑一声:“孙茂才。这人的主子曹頫,前阵子刚被内务府查了账,正急着找由头将功补过呢。老子这块肥肉,他是咬定了。”

    

    陈乐天沉默了。他想起父亲陈浩然从曹家传回的消息——曹頫的亏空案已经越闹越大,内务府派了钦差来查,曹家上下风声鹤唳。孙茂才作为曹頫的幕僚,这时候突然跳出来弹劾李卫,表面上是针对水闸的事,实际上很可能是想通过扳倒李卫,在钦差面前邀功,为曹頫争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而陈家,不过是这场政治博弈中被碾碎的棋子罢了。

    

    “大人打算怎么办?”陈乐天问。

    

    李卫没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写着一行字,笔迹很新,像是刚写的——

    

    “水闸铁件,非改良之过,乃有人蓄意破坏。破局之要,在寻那失踪河工。”

    

    “这是谁写的?”陈乐天抬头。

    

    “老子今早让人查了那失踪河工的底细,你猜怎么着?”李卫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人是半年前从江宁来的,来之前,在曹家的织造作坊里做过两年工。”

    

    陈乐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不是一起简单的安全事故,而是一桩精心设计的阴谋。有人在半年前就把钉子埋进了河工队伍里,等的就是陈家改良水闸这个机会。如今时机成熟,钉子动了手,杀了人,嫁祸给陈家的改良方案,再通过孙茂才弹劾李卫。

    

    一箭三雕——既打击了李卫,又毁了陈家的名声,还能为曹頫争取政治筹码。

    

    好精妙的局。

    

    陈乐天回到陈家商号时,天已经大亮了。陈文强在堂屋里等着,桌上摆着早饭,一筷子都没动过。

    

    “爹。”陈乐天坐下,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陈文强听完,沉默了很久。这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煤老板,此刻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来这个时代快两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已经学会了在夹缝中求生存,可每当他觉得站稳了脚跟,就会有人从暗处伸出一只手,要把他推下去。

    

    “乐天,你打算怎么查那个失踪的河工?”陈文强问。

    

    “李卫已经让人去追了,但恐怕没那么容易。”陈乐天揉了揉太阳穴,“那个人既然敢动手,肯定早就安排好了退路。我估摸着,这会儿他要么已经跑出了县境,要么……已经死了。”

    

    陈文强眼神一闪:“死无对证?”

    

    “对。孙茂才既然敢弹劾,手里肯定捏着‘证据’,比如那个死者衣服上残留的铁屑、改良构件上的‘异常磨损’之类的,足以证明是改良方案有问题。”陈乐天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

    

    他想到了死者攥着铁件的那双手。

    

    一个将死之人,为什么会死死抓住一根铁件?如果他是被人用铁件砸死的,临死前的本能反应应该是捂住伤口、或者抓住凶手的衣襟,而不是去抓那个砸他的凶器。

    

    除非——

    

    “除非死者不是被铁件砸死的,而是被铁件电死的。”陈乐天喃喃自语,随即又摇了摇头。这个时代没有电,这个假设不成立。

    

    但另一个可能性浮了上来。他猛地站起身,差点带翻了桌子。

    

    “爹,我得再去一趟水闸。”

    

    陈文强还没反应过来,陈乐天已经冲出了门。

    

    再次来到闸室,天已经大亮,阳光从闸口斜射进来,把水闸内部照得清清楚楚。死者已经被抬走了,只留下地面上一滩暗红色的水渍。

    

    陈乐天举着火把,沿着闸室壁一寸一寸地检查。铁件上那三道划痕还在,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他用手指摸了摸划痕的底部,发现不是光滑的,而是有细密的锯齿状纹理。

    

    这不是普通的刮擦,而是某种工具留下的痕迹。

    

    他蹲下身,检查铁件下方的石壁。石壁上有一小片不太起眼的白色粉末,他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酸味。

    

    石灰。

    

    有人用某种酸性液体腐蚀了固定铁件的石灰砂浆,使铁件松动,然后用工具把铁件从石壁里撬了出来。那三道划痕,就是撬动时留下的。

    

    铁件被撬出来后,凶手用它砸死了受害者,然后又把它塞回松动的孔洞里,伪装成原样。但因为石灰砂浆已经被腐蚀过,铁件并没有完全固定住,所以受害者在临死前才能抓住它——因为它本来就是松的。

    

    好一个瞒天过海。

    

    但凶手犯了一个错误。他在重新塞回铁件时,没注意到铁件的方向跟原来差了大约十五度。这个细微的偏差,如果不是刻意去比对,根本看不出来。但陈乐天手上有改良时的原始图纸,一比就知道了。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随后赶来的李卫。李卫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化了几次,最后定格在一种阴冷的笑意上。

    

    “好啊,好得很。”李卫慢慢说,“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扳倒老子?老子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扳得倒谁。”

    

    “大人,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个失踪的河工。”陈乐天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找到他,就能证明是有人蓄意破坏,而不是改良方案的问题。”

    

    “老子已经派人去找了。”李卫顿了顿,“不过乐天,你晓得不晓得,这件事还有一个更麻烦的地方?”

    

    陈乐天看着他。

    

    “孙茂才弹劾老子,折子是直接递到内务府的。内务府如今正盯着曹頫的案子,见到有人弹劾老子的折子,说不定会派人来查。”李卫的声音很低,“如果来查的人不是老子的人,而是曹頫的人,你猜他会怎么查?”

    

    陈乐天明白了。如果钦差本身就是曹頫一党,那么即便找到了证据证明是有人蓄意破坏,钦差也可以视而不见,反而咬定是改良方案有问题。到那时候,陈家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所以,我们要赶在内务府来人之前,先把证据链做实了。”陈乐天说,“而且要做得铁证如山,让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都无法翻供。”

    

    李卫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你有办法?”

    

    陈乐天想起了一个人。

    

    当天下午,陈乐天出现在城东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敲开了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面容清瘦,十指修长,一看就是常年不干重活的人。他见到陈乐天,微微一愣,随即侧身让他进去了。

    

    这人姓孟,叫孟鹤堂,是运河上有名的“水眼”——专门帮官府勘验水工事故的民间高手。他精通水利、力学、材料,更重要的是,他这个人有个出了名的毛病:认理不认人。不管是多大的官,到了他面前,证据说话。

    

    陈乐天来找他,就是想请他出面,对水闸的“事故”做一次独立的勘验。

    

    孟鹤堂听完陈乐天的陈述,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把精巧的工具——卡尺、水平仪、探针,还有一些陈乐天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陈公子,我跟你说句实话。”孟鹤堂一边擦拭工具一边说,“你这个案子,我要是接了,勘验结果未必对你们有利。”

    

    “我知道。”陈乐天说,“我请您去,就是要一个公正的结论。如果真是我们的改良方案有问题,我陈家认栽,该赔偿赔偿,该整改整改。但如果是有人蓄意破坏,我也绝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

    

    孟鹤堂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意外,又有些欣赏。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请他去做假证、说假话,像陈乐天这样主动要求公正勘验的,还是头一个。

    

    “行。”孟鹤堂收起了工具,“明天一早,我跟你去水闸。”

    

    陈乐天从孟鹤堂那里出来,天已经黄昏了。他走在回商号的路上,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失踪的河工。李卫的人已经追出去了,但县城四通八达,水路陆路都有,一个人要是铁了心想跑,还真不好找。

    

    除非有人帮他跑。

    

    他忽然停下脚步。

    

    如果这个河工是孙茂才半年前埋下的钉子,那么孙茂才一定跟他保持着联系。现在出了事,孙茂才肯定会安排他跑路,而且跑得越远越好。但问题来了——孙茂才自己也在被盯着,他不可能亲自去安排。

    

    那么,是谁在替孙茂才跑腿?

    

    陈乐天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孙茂才身边的那个长随,姓周,三十来岁,沉默寡言,办事极利落。这个人他见过几次,每次都给他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感,像是一条藏在暗处的蛇。

    

    “赵虎。”陈乐天对跟在身后的赵虎说,“帮我查一个人,孙茂才身边的周姓长随,查查他今天去了哪里,见了谁。”

    

    赵虎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这一夜,陈乐天没怎么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整个事件的每一个环节。半年前埋钉子,等待改良水闸的机会,调换班次,用酸腐蚀石灰砂浆,撬出铁件杀人,再塞回去伪装现场,通过孙茂才弹劾李卫,最终目标是为曹頫争取戴罪立功的机会。

    

    每一步都算得很精,时间跨度长达半年,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但有一个地方不对。

    

    如果凶手的目标仅仅是嫁祸给陈家,为什么要杀人?直接伪造一个因改良方案导致水闸垮塌的事故,不是更安全、更难以追查吗?

    

    杀人,意味着凶手有非杀不可的理由。

    

    那个死者,一定知道些什么。也许他无意中发现了河工队伍里有人在搞鬼,也许他认识那个半年前来的同乡,也许……他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只是在最后关头反悔了,所以被灭口。

    

    不管怎样,死者才是这个局里最大的变数,也是最大的突破口。

    

    陈乐天想到这里,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翻身坐起来,还没来得及穿鞋,门就被推开了。

    

    赵虎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他脸上的表情,让陈乐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找到了?”陈乐天问。

    

    赵虎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

    

    “找到了。在运河下游十五里的芦苇荡里,人已经死了,脖子上勒着绳子,身上绑着石头。仵作说,死了至少六个时辰了。”

    

    陈乐天闭上眼睛。

    

    最后一条线索,断了。

    

    不对——他猛地睁开眼。人死了,线索不一定断。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会说话,只要你找对了听的方式。

    

    “尸体在哪里?”他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还在芦苇荡里,李大人已经派人围住了,谁也不许动。”

    

    陈乐天系好衣带,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从水闸带回来的图纸。

    

    图纸上,那个偏移了十五度的铁件支座,在烛光下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像一只无声控诉的手。

    

    “走吧。”他对赵虎说,“去芦苇荡。”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运河的水声在远处隐隐传来,像某种古老而危险的预兆。陈乐天骑马穿过空旷的田野,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一起安全事故,不再是一场商业陷害,而是一条人命。

    

    两条。

    

    凶手敢杀人,就说明他的背后,有比孙茂才更大的势力在撑腰。而那个势力,绝不仅仅是为了帮曹頫戴罪立功这么简单。

    

    陈乐天攥紧了缰绳,忽然想起父亲陈文强常说的一句话:

    

    “在商场上,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的对手,而是那些你看不见的手。”

    

    此刻,那只看不见的手,正从运河的暗夜中,缓缓伸向陈家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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