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玉写了封信给李泽凯。
让他从书院告假回家一趟。
这才跟着计令才家的,去了定远国公府,见到了穆夫人。穆夫人一身素净,头戴白色绒花,头面耳环,项圈玉坠,统统不是珍珠的,就是银打的。两眼满布红丝,很是憔悴。
看到了李泽玉,本来就很红的眼睛,更红了,泛起泪花:“玉儿。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李泽玉揣着明白装糊涂:“母亲。又怎么啦?”
“昨儿晚上,陛下赐死了你成姨妈和杰儿。我们那是后继无人了啊!”
穆夫人居中一坐,嚎啕大哭起来。
李泽玉任由她哭,也不劝慰,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任由那哭声左耳进右耳出,自己脑子里盘算开新书店的细节,具体来说,就是要不要加一个书画拍卖的业务之类的事情……
哭了一阵子,无人劝慰,穆夫人也就收了声。
她擦拭着眼角,道:“玉儿啊,你既然在皇上面前有头有脸的,皇上、皇后如此疼爱你,你为什么不说句话,求求情?”
李泽玉说:“我怎么求情?是成思杰自己首先不拿顾蕴桥当回事,把他神主牌举起来要打要砸的。那可是南宁郡王啊!本朝才多少个郡王?真的以为跟郡王当亲戚久了,就能平起平坐了??”
穆夫人眨着眼睛:“可茵儿自己也不告,就让你来告……”
李泽玉说:“对啊,她都快要被逼死了。我不出手,她就死掉了。你猜。如果成穆氏和成思杰真的在灵堂上逼死了南宁郡王妃。皇上震怒之下,是会如他们算盘那样,过继一个私生子,还是直接杀光充公,从此抹掉南宁郡王爵位了事?”
穆夫人道:“骨肉相残,始终是不对的。”
“母亲。由始至终你没搞清楚一件事!”李泽玉站起身,冷着脸,
“主动挑起骨肉相残的,从来不是成思茵,或者我,或者姐姐。而是成穆氏和成思杰。成思杰一个人无能,成穆氏为了贴补儿子,把我们所有人都拖下水,才闹出这几年的是非!如今二人伏法,正应该我们所有人举杯庆祝,从此过新生活。怎么你还沉浸其中,纠缠不休?!”
穆夫人道:“补贴儿子怎么可以说是错的呢?”
李泽凯在门外走了进来。
正好听到这句话。
少年的脸,黑黢黢的,眼底闪过一阵屈辱。
李泽玉正好跟他打了个照面,同情地眨眨眼睛。李泽凯大步流星走进来,说:“母亲。那么,难道我不是您的亲儿子?”
穆夫人看到李泽凯突然回来,打了个突。斗然间听见这句话,愈发怔愣:“你说什么?”
李泽凯道:“最近这大半年来,你总是奔走在各家各户之间,为了成思杰周旋,刷脸。可有计算过我们家因此亏损多少?如今成思杰是被皇上亲口处死的,板上钉钉,大家拍手称快。你却在家里如此说话……倒好像,成思杰才是您亲儿子?母亲,难道您就没有想过,你这般胳膊肘往外拐,会寒了我们做儿女的心!”
“大胆!你怎么可以这般无礼对待你母亲!”穆夫人大怒,一拍桌子,桌子上的茶盅滑落,茶水倾泻,流了一地。
穆夫人视若无睹,红唇开开合合:“放你出去念书,你是愈发学坏了!连一家人,一根藤的道理都不懂!成思杰再混蛋,也撑了成家门楣那么多年,日后是会做你膀臂的!”
看着那地上的茶水,蜿蜒流动,蛇一般。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的,也把李泽凯眼底里的光芒浇灭了。
穆夫人滔滔不绝的絮叨怒骂声,倒好像成了噪音。
那噪音中,李泽玉压低嗓门,悄声跟他说:“你是不是也听了很多次这种话?”
“是啊。”李泽凯说,“我们太省心了,让她生出了天生奇才的幻觉么?”
李泽玉道:“不叫你亲眼看看,你是不信。今天也是时候做决断了。”
李泽凯也知道李泽玉写信给自己的用意,眼看着穆夫人又哭又骂的,累了,这才开口:“母亲。你说累了没有?”
穆夫人道:“教导子女,是我身为母亲的天职。就算累一点,我也认了。今天我不把你说清楚了,是不会罢休的。”
李泽凯道:“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穆夫人说:“如今好歹留了个全尸,就在天牢里。玉儿,我知道你有进宫的令牌,你给了凯儿。凯儿,你去给姨妈和杰儿收尸。我已经看好了木头了。等你收尸回来,我带着你们护送他们到白象寺。那边有一口风水好穴,正适合安葬。”
李泽凯骇然而笑:“母亲。那口好穴,是在祖母旁边,预备给父亲百年之后的!!”
“你父亲如今身子不是很健壮么!他脾气又好,我和他多年夫妻,说一声就好了!倒是你,凯儿,母亲要跟你说,亲疏远近,你自己要分得清楚!你现在身边没有个兄弟帮衬,日后路很难走的!还好你还有舅舅,等这件事结束之后,也不要念书了,赶紧离了学籍,去跟舅舅行伍去……”
李泽凯道:“舅舅的兵权,早就稀释掉了。如今最有战斗力的八千铁骑,不是在姐夫——二姐夫手里吗?”
他看了李泽玉一眼。
李泽玉默认。
穆夫人则是完全的不信,笑了起来,摇着头:“你说什么傻话啊。我们龙城穆家,执掌兵权也有七八十年了。怎么可能会旁落。所以啊,我们的家风也不能改!”
李泽凯道:“母亲。我明年就又可以入闱考试了。这次一定能够中的。当今已是渐渐地开始重视有文化的文官。你意思是让我中断学业?”
“哎呀,你别扯远了。”穆夫人暴躁起来,“快去给姨妈、表哥收尸!”
李泽凯道:“好。看来母亲心里,已经分出了亲疏远近?”
他唰的拔出短剑,抵在自己脖子上,眼含泪光。
“母亲,你要断儿子前途。那儿子只好用命还给你了!”
穆夫人道:“你干什么?你这是要威胁我吗?!你学坏了!!!”
李泽凯一用力,脖子上沁出血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