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罗令把粉笔灰拍净,黑板上的“省城,地下室”四个字没擦,也没人来问。他走出校舍,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衣角贴住腿。昨夜梦里的红灯、印刷机、抽屉上的刻字,像钉子楔进脑子里。他知道赵崇俨不会停,但追得太急,反而会乱了阵脚。
他转身进了村广播站,对着话筒说:“今天上山选木,通过考核的到祠堂门口集合。”
声音不大,却传得远。
陈伯已经在祠堂台阶上坐着了,手里捏着一截枯枝,在地上划木纹。见罗令来,他抬头,没说话,只把枯枝递过去。罗令接过,在地上补了一道弧线,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不多时,小张也来了,背着工具包,手有点抖。他昨晚没睡好,梦见奶奶攥着那片雕花木,嘴动着,没声音。他知道,今天是真要上手了。
五个人齐了,罗令带头往老枣林走。路窄,草高,一行人踩出沙沙的响。陈伯落后半步,低声问:“真要教?”
“教。”罗令说,“越真,越不怕偷。”
进了林子,阳光被枝叶撕成碎块,落在肩上。罗令停在一棵老枣树前,树皮皲裂,枝干扭曲,像拧了半辈子劲儿还没松开。他伸手摸了摸树干,又蹲下,捡起一片落叶,翻看叶脉。
“选木第一关,辨湿。”他说,“木头干不干,不在皮,在纹。”
小张凑近,伸手也摸。树皮粗糙,没什么特别。
“摸不出来。”他低声说。
罗令没答,从腰间抽出小刀,割开一小块树皮。底下木头泛着微光,细看,有水珠从纹理里慢慢渗出。
“看见没?纹路松散,向阳面裂口多,水分跑得快。这棵,表面干,里头还湿着。”罗令用刀尖点着,“做香筒,得用干透的料,不然刻到一半裂了,前功尽弃。”
小张盯着那滴水,心跳快了半拍。
“可怎么不用工具测?村里老辈都说敲声音听干湿……”
“工具能测表,测不了心。”罗令把刀收起,“老匠人靠手,手贴木纹,感它的呼吸。你们谁带了新料回去,晚上睡前摸一摸,三天就知道它脾气。”
陈伯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我爹当年教我,说木头会说话,就看你听不听得懂。”
罗令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拍了拍树干:“走,换一棵。”
一行人往林子深处走。罗令专挑背阴处的老树,每到一棵,先看树影方向,再摸纹路走向。他讲得慢,一句一句,像把东西掰开给人看。
“纹密的,藏水;纹疏的,散水。横纹比竖纹更容易积水。你们看这棵——”他停在一棵斜长的枣树前,“根部纹路打结,上面却顺,说明它年轻时被压过,后来挣出来了。这种木,韧,适合做底座。”
小张蹲下,伸手去摸。指尖顺着纹路走,忽然停住。
“这儿……纹路乱,还潮。”他抬头,“是不是有问题?”
罗令蹲到他旁边,手覆上去。果然,那块木的纹理呈漩涡状,手指压下去,有轻微的湿意。
“对。”他点头,“这种叫‘困水纹’,木头自己排不出水,久了会烂心。不能用。”
小张松了口气,笑了。那是他第一次靠自己看出来。
陈伯站在边上,看着小张的手在木上摩挲,眼神动了动。他没说话,但从袖口掏出手帕,把随身带的一本小册子擦了擦,塞进了小张的包里。
林子外,王二狗早就到了。
他没进林子,绕着外围转了两圈,蹲在一块青石上,假装看蚂蚁搬家。其实眼睛一直扫着树缝。罗令昨夜找他,只说了一句:“有人会来拍。”
他懂。
太阳爬到头顶,林子里的教学还在继续。罗令让每人选一棵树,自己判断干湿,再剖开验证。三个人看错了,两个对了,小张是唯一一次就准的。
正说着,王二狗突然起身,朝林子西头走去。
他走得不急,但脚步越来越快。到了一棵大樟树后,他猛地一拐,冲进灌木。
几秒后,咔嚓一声,像是树枝断了。
接着是挣扎声。
王二狗把一个人从树后拖了出来。那人穿着采药人的衣服,腰上挂着竹篓,手里却攥着一台长焦相机。镜头盖开着,屏幕还亮着,最后一张照片是罗令割树皮的特写。
“哟,采药采到镜头里去了?”王二狗把相机抢过来,翻看,“拍得还挺全啊,连刀口角度都录了。”
那人脸色发白,想抢相机。
王二狗一手把他按在树上:“说,谁让你来的?”
那人不开口。
罗令走过来,看了看相机,又看了看那人。他没发火,也没问话,只从地上捡了片枣树叶,夹在指间搓了搓。
“真正的辨湿法,不在照片里。”他说,“在手心和木纹的对话里。你拍一百张,也摸不到那一滴水的温度。”
那人低头,不说话。
“相机留下。”罗令说,“人放走。”
王二狗一愣:“就这么放了?”
“他只是个拍照的。”罗令看着那人,“幕后的人,想靠几张照片就学会这门手艺,太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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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狗哼了一声,把相机电池抠出来,卡也拔了,然后把空壳子塞回那人手里:“滚吧。再让我看见,下次可不止是没收。”
那人抱着相机,低着头,快步走了。
林子里静了几秒。
陈伯走过来,盯着那台空相机,低声问:“你不追?”
“追一个跑腿的,没用。”罗令把树叶扔了,“他回去交不了差,主子自然会再派人来。来一个,抓一个。让他们知道,这手艺,偷不走。”
小张站在旁边,听得心里发烫。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摸木纹时的触感还在指尖。他知道,这不是技术,是信任。
下午,直播架在了祠堂前。
罗令把早上剖开的三段木料摆上桌:一段干透发黄,一段半湿泛白,一段烂心发黑。他没讲大道理,只一刀刀切开,让观众看纤维的紧实与膨胀。
“弹幕有人问,有没有科学依据。”他对着镜头说,“有。木头是活的,哪怕砍下来,还在呼吸。湿度变化,纹理就会变。我们祖辈就是靠这个,听树说话。”
弹幕开始动了。
“原来不是玄学!”
“细节太真实了,我爷爷也这么挑木头。”
“这才是非遗的真东西!”
赵晓曼坐在边上,负责打字补充。她没说话,但眼神一直跟着罗令的手。
罗令最后举起那片困水纹的木料:“这种木,不能用。但它提醒我们,再硬的树,也有排不出的湿。人也一样。”
直播结束,天快黑了。
王二狗把相机零件交到罗令手里:“电池我砸了,卡我留着,要不要查?”
罗令看了看,摇头:“先放着。等他们再动。”
陈伯走过来,拍了拍小张的肩:“明天还来?”
“来。”小张说。
“带上你奶奶留的那片木头。”陈伯低声说,“我想看看。”
小张点头。
罗令站在台阶上,望着山口。风又起来了,吹得衣摆鼓动。他知道,赵崇俨不会善罢甘休。但今天,他们教了,拍了,播了,还抓了人。
可他没觉得轻松。
因为他摸到胸口的残玉,正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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