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用罢早膳,朱棣兴致未减,便唤马三保将带回的漠北之物呈上。不多时,几个锦盒并皮囊便摆在了延春殿暖阁的炕桌上。
朱棣打开第一个较大的锦盒,里面铺着细软绸布,盛放着他精心挑选的各类美石。琥珀般的温润,玳瑁似的纹理,玛瑙的绚烂,碧玉的莹透,在晨光下静静散发着天然的光华。他又解开几个小皮囊,将里面金、白、青黑三色沙土,分别倾倒在铺开的宣纸上。沙粒细滑,色泽对比鲜明,奇异夺目。
“仪华你看,”朱棣指着这些物件,语气带着分享的愉悦,“这便是归化甸河滩上的石头,颜色质地各异,比金陵雨花石又别是一番粗粝风味。这些沙土,是途经一处山下,见军士掘井所得,土色如此分明,也是少见。”
徐仪华依言近前,俯身细细观赏。她伸出纤指,拈起一块纹路似山岚雾霭的石头,对着光看了看,又轻轻抚摸那金色沙粒的细腻质感。然而,朱棣敏锐地察觉,她虽然唇角带着惯有的温柔笑意,眼神却不如往日见到新奇物事时那般亮彩灵动,眉宇间似有一层极淡的阴翳,偶尔神思不属。
“可是这些石头沙土不合心意?”朱棣温声问,握住她拈着石头的手。
徐仪华回过神,忙摇头笑道:“怎会?天然造化,鬼斧神工,我很喜欢。只是……”她顿了顿,欲言又止。
朱棣心中了然。他挥了挥手,对侍立一旁的马三保及锦书等侍女道:“这里不用伺候了,都退下吧。未经传唤,不得打扰。”
“是。”众人躬身,悄然退出殿外,并轻轻掩上了门扉。
殿内只剩下夫妻二人,朱棣拉着徐仪华到罗汉床上并肩坐下,为她斟了杯热茶,放入她掌中。“如今只有你我。仪华,自昨日归来,我便觉你似有心事。可是这两个多月,府中或京里,有什么事情发生?”
徐仪华捧着温热的茶杯,抬眸望向他,眼中忧虑与倾诉之意交织。其实,这些话她已思量许久,只是昨日不忍打断他凯旋的兴致。此刻他主动问起,又屏退左右,显然是察觉了她的异样,也给了她坦言的空间。
“四哥,”她轻唤一声,“你从二月末领兵出塞,到闰四月初方归,这两个多月,消息不通,京中乃至各藩,确实发生了几件不小的事。有些……令人心绪难安。”
朱棣神色一正,坐直了身体:“你慢慢说,我听着。”
徐仪华理了理思绪,先从相对不那么惊心的事说起:“正月里,信国公汤和自凤阳来朝,忽患风疾,口不能言,圣心恻然,命御医诊治,又特旨遣人护送他回凤阳将养,还从兖州召回了他的女儿鲁荒王妃汤氏,命其随侍凤阳,亲奉汤药。”她看向朱棣,“这个,四哥你是知道的。”当时朱棣尚在北平筹备出征,消息传来,夫妇二人也曾议论过。
朱棣点点头:“是,信国公功勋卓着,晚年不幸得此疾,父皇顾念老臣,多加体恤,也是应有之义。”他隐约觉得,徐仪华提起此事,并非仅仅复述。
果然,徐仪华接着道:“随后之事,四哥你却未必知情了。”她声音更轻缓了些,“到了三月中旬,陛下又有旨意,将鲁王府中那位侍妾戈氏戈雁秋,连同她所生的年方一岁半的皇孙肇煇,一同从兖州召回了京城居住。并且……进封戈氏为鲁荒王妃。”
朱棣眉头微扬:“哦?戈氏……进封了王妃?二妃并立?”
“正是。”徐仪华颔首,“圣旨明发,戈氏与汤氏,二妃并立,同为鲁荒王正妃。”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慨叹,“自我大明开国以来,东宫与诸王,或有正妃、次妃并存之制,或有正妃薨逝后续娶正妃之例,但似这般,正妃尚在,又另封一位正妃,两位正妃同时并存……这倒真是头一遭。”
朱棣沉吟道:“戈氏出身平常,能得此殊荣,显然是母以子贵。九弟早逝,仅留此一幼子,父皇定是格外看重。”他话锋一转,“不过,父皇并未因汤妃无子而废其位,仍保其妃号,又令其侍奉父疾,也算……全了信国公的颜面,两下兼顾。”
徐仪华点头:“四哥看得明白。圣意大抵如此。而且,陛下还将皇孙肇煇接入了宫中,亲自抚养,足见陛下对鲁王子嗣的重视。”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对此事虽觉略有不寻常,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皇帝行事,有时看似打破常规,内里却自有其权衡与深意。
徐仪华静默片刻,接下来的话,显然更难以启齿。朱棣察觉这一变化,伸手覆住她的手背,无声地鼓励。
“三月二十九日,”徐仪华的声音压得更低,“潭王……潭王与其王妃于氏,在长沙王府中……举火自焚了。”
“什么?!”朱棣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尽管这个弟弟在封地跋扈不法、屡遭父皇训斥,但自焚……这结局实在太过惨烈突然。“消息确凿?”
“千真万确。”徐仪华语速加快了些,显然此事给她的冲击极大,“据说,是因锦衣卫查得,潭王妃于氏的兄长于琥,与此前胡惟庸的案子有些未清的牵扯。陛下因此下旨,召潭王回京问话。然而……前后五次宣召,潭王皆以各种借口,称病、道途不便,迟迟不肯奉诏入京。最终……最终便与王妃一同,在府内引火……”
朱棣听着,脸色沉肃下来,他沉声问:“父皇的旨意,只是‘召其回京问话’?”
徐仪华肯定地点头:“明发旨意,确是如此。并未有夺爵、囚禁乃至赐死之语。”
“这就是了。”朱棣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似是讥诮,又似是叹息,“父皇只是召他回京,他却擅自畏罪自焚。此举,非但不能澄清嫌疑,反倒坐实了心虚有鬼,且是抗旨不遵,以死相挟。这……”他摇了摇头,“恐怕只会让父皇更加震怒。”
“我也是这般想的。”徐仪华低声道,眼中忧色更深,“故而,潭王夫妇身后,陛下……未有丝毫表示。不曾辍朝,不曾赐祭,不曾赠谥,不曾命有司治丧……便如同没有生养过这个儿子一般。”天家父子,至此地步,令人心寒齿冷。
朱棣默然良久。对于这个接触不多的八弟,他感情并不深厚,但闻此结局,仍觉脊背生凉。朱梓其人,在藩地胡作非为时何等嚣张,面对父皇斥责时却又那般战战兢兢。说他胆小,他确有欺压百姓、对抗地方的胆量;说他胆大,他最终却连面对父皇质问的勇气都没有,选择了最决绝也最愚蠢的方式。天家威严与猜忌,竟能至此。
“父皇此举……”朱棣缓缓道,像是在对徐仪华说,也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绪,“既是震怒于他的抗旨与懦弱,亦是在告诫诸王。”他的目光变得幽深。潭王自焚,皇帝冷遇,可见任何对皇权的疑虑、拖延、对抗,都将招致最严厉的后果,即便身死,亦难挽回。
殿内气氛因这个话题而凝重。徐仪华感受到丈夫手掌传来的温热,稍稍定了定神,还有最后一件事,关乎她的娘家,更令她悬心。
“还有一事,是关于豫王的。”她继续说道,“自周王迁镇云南后,陛下命豫王驻守河南,居于原周王府。然而豫王在河南……行事颇多不妥。”她尽量选择着措辞,“他命王府校尉,强行抢夺当地卫所骑兵的战马骑坐。管马的一位老千户,恪尽职守,不肯将军马交给校尉,豫王竟……竟令左右,将那位老千户活活打死。听闻两个月内,因细故被打死打伤的军士吏员,不在少数。此事传入京师,陛下大怒,已下旨令豫王返京,暂由周王世子有炖监理藩国事务。”
朱棣听到“打死老千户”时,眉头已紧紧锁起,面上露出不悦。十二弟年纪尚轻,竟如此暴虐荒唐,视人命如草芥,实在不堪。
徐仪华看着他脸色,轻声补充,语气中难掩忧虑:“四哥也知,我二妹玉奴,去岁已被父皇指婚给豫王为王妃,只待她及笄成年,便要完婚。如今豫王这般性情……”她未再说下去,但担忧显而易见。妹妹将来若嫁给这样一个暴戾夫君,境遇可想而知。
朱棣闻言,收敛了面上对豫王的不悦之色,反手握住徐仪华的手,温言安抚道:“此事我知。你先莫要太过忧心。十二弟年少,行事或许荒唐。如今父皇召他回京,必会严加训诫教导。再者,王府有长史、教授等官员辅佐规劝,成婚之后,内有贤妃主持中馈,外有朝廷法度约束,假以时日,性子未必不能扭转过来。”他这话半是安慰,半也是基于对父皇行事风格的了解。父皇对儿子们向来不吝啬斥责管教,尤其涉及此等劣迹。但至于能否真的“扭转”,他心中其实也存疑,不过此刻显然不宜再增添妻子的烦恼。
徐仪华知他心意,勉强笑了笑,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但愿如此。”
两人相依片刻,消化着这一连串的信息。这些事,看似是诸王藩国的个案,却又隐隐勾连着更大的朝局脉络与天家父子间那根紧绷的弦。
朱棣揽着妻子的肩,目光投向窗外澄澈的天空,心中思虑纷繁。鲁王双妃的并存,潭王极端惨烈的结局与帝王的沉默,豫王暴行引发的震怒与召回……一桩桩,一件件,都离不开龙椅上那位父亲的身影。
他的赏罚,他的安排,他打破的常规与坚守的底线,无不彰显着绝对的权威与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他又低头看向怀中依旧眉宇含忧的妻子,心知她这两个多月,独自在北平,守着王府,教养儿女,还要为他牵挂,更听闻这些令人不安的消息,其中压力与忧思,可想而知。
“这些事,你都压在心中,独自思量了许久吧?”他柔声问。
徐仪华轻轻点头:“总想着你回来,说与你听。”
“以后再有此类消息,或心中有何忧虑,皆可写信告知我。”朱棣郑重道,“纵我在军前,亦盼知家中事、天下事。你我夫妻一体,勿要独自承受。”
徐仪华心头一暖,抬眸望他,眼中水光盈然,却绽开一抹笑容:“嗯,我知道了,四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