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
三声轻敲。
他眼底唰地一亮。
“进来！”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那抹清瘦身影，而是文卫君。
裴九宸眼里的光“啪”一下灭了。
他坐直身子，脸上挂起客客气气的笑容。
“领导。”
声调稳当，可再没以前那种见着长辈就暖乎乎的热络劲儿。
文卫君活了几十年，什么人情世故没见过？
一听就咂摸出味儿来了。
可他面上半点不显，依旧笑眯眯的。
“小裴，别绷着！今儿我不是来办公事的，纯粹是顺道来看看你，唠几句家常话。你就当对面坐着的是个老叔，没什么好紧张的。”
一听见“家常话”仨字，裴九宸太阳穴微微跳了跳。
他最怵的就是这位领导来当和事佬。
文卫君也不急，慢悠悠打量了眼他盖着被子的腿，语气亲厚。
“气色挺足啊！这腿恢复得真不含糊！许院长早上还跟我说，照这势头，年底实兵演练，你上场都不成问题！”
先从伤情聊起，再扯到工作前途，想把气氛拉近点，让话好说。
可裴九宸没接他递来的台阶。
他抬眼看过去，眼神平平静静。
“领导，我不信烧香拜佛那一套。我这条腿能捡回来，全靠宋舒绾。要没她，我现在早瘫在家里，吃饭都要人喂。”
文卫君愣了下，随即哈哈两声，笑着带过。
“哎哟，对对对！宋同志真是你的救命恩人！我也瞅见了，你现在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眼里有光啊！看着你们和和美美的，我这个老家伙心里也舒坦……”
话顿了顿，拐了个弯。
“哦，对了！听人说，宋同志为了给你治腿，自己捣鼓出一味药，叫啥‘散瘀止血粉’？现在连野战医疗队都在试用？真行啊！”
一提这药，裴九宸嘴角自然往上扬了扬。
“嗯。她脑子灵，药也管用。”
文卫君一瞅裴九宸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心口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可话锋一转，他又眯起眼，慢悠悠开了口。
“啧，真行啊！这么年轻，就干出这么大事来。不过小裴啊，你琢磨过没，宋同志这本事，是不是有点太‘神’了？咋跟坐了火箭似的，一下蹿这么高？”
裴九宸脸上的光“唰”地就没了。
“领导。”
他声音沉下去。
“有什么话，您直接讲明白。”
文卫君被他这一冷脸唬得微微一怔，心里却暗自松快。
成了！
总算把话头拽到正道上了。
他立马换上一副和气笑脸，摆摆手。
“哎哟，小裴别上火！我就是随口一问，纯粹好奇嘛！听说宋同志压根儿没念过医学院，对吧？”
“可人家不光能把病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连熬药、配方、量产这些又苦又细的活儿，都整得明明白白！这不得叫人拍大腿直呼厉害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连咱们药剂科的老罗都说，那几味成药的火候，连他干了三十年的老把式都挑不出毛病。”
结果呢？
裴九宸只有一样反应。
炸毛。
那些药丸子，哪一颗不是宋舒绾熬红了眼，试吐了多少回才定下来的？
现在倒好，被人当成假货似的掂量来掂量去？
可对面是老领导，话没挑明，面子还得兜着。
他咬紧后槽牙，硬把怒火咽回去。
“她从小跟家里老人学过医，底子是扎扎实实打下的。”
“哦？家传？”
文卫君嘴角轻轻一扯。
“那话说回来，咱们医院里，科班出身的医生多如牛毛，还有留洋回来的专家呢！怎么偏偏一个没文凭、没履历的女同志，反倒是拔了头筹？”
“要我说啊，一个姑娘家，既没学历撑腰，又没后台铺路，想干出这等亮眼的事儿，背后要是没点‘特别的推手’，怕是连门都摸不着吧？”
这话，早就不藏着掖着了。
裴九宸眼神彻底凉透，直直钉在文卫君脸上。
“领导，您这话是觉得女同志不配干成事儿？”
一看裴九宸非但没醒悟，反而更护短，文卫君最后那点耐性也烧干净了。
坏了！
裴九宸这是彻底栽进去了，连基本是非都拎不清了！
他耷拉下肩膀，长长呼出一口气。
“小裴！我真不是瞧不上女同志！我怕你脑子一热，什么都看不清啊！听说这回止血去瘀散能成，卫生处的林序处长前前后后可没少跑腿。”
话音刚落地，“哐啷”一声脆响。
裴九宸顺手抄起水杯，胳膊一抡，砸在地上。
文卫君“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都白了一半。
以前他总夸裴九宸是块硬骨头，有股子冲劲儿才扛得住事儿。
哪想到这股子狠劲儿，有一天会直接对准自己！
愣了两秒，文卫君脸色“唰”地黑下去。
“裴九宸！你疯啦？！你为了个女人，连好好说话的本事都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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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感情绊住了脚，一头扎进去不回头，我不拦你！可你想过没？要是这药压根儿不是靠实打实的本事做出来的，而是靠人情、走后门弄出来的，一旦发到前线部队，全面推广，会出多大的篓子？！”
“一个批次不合格，三万份药品报废。一个成分不达标，五百名伤员二次感染。一个稳定性缺陷，运输途中失效，前线战士失血过多休克死亡。这些后果，你担得起？！”
病房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只剩裴九宸胸膛一起一伏，喘气声粗得吓人。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
“领导，药的效果和安全您尽可以放心。许保国院长全程盯着，每道手续全在档案里存着，清清楚楚，经得起查。”
“还有，您刚提的那位林处长，我相信她。她不会。”
上回，就因为几句话挑拨，加上他自己偏听偏信，冤枉了她，差点把事搞成死局。
这回，他死都不会再信那些风言风语。
文卫君见他不退让，还拿出许院长当铁证，一时哑了火。
可他还想再推一把。
“两年前，就为这桩婚事，你硬是推了进修的机会。眼下呢，宋同志和林处长那点传言在营地传得满天飞，对你名声多难听啊……”
“你真该想明白了，找个总给你扯后腿、天天给你招是非的媳妇，对你的仕途、你的未来，不是添柴，是拖后腿！”
话音还没落稳，宋舒绾拎着饭盒，刚好停在病房门口。
这声儿……
是文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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