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上睡得如何？有无胸闷？有无手麻？”
方院长微弱摇头，气音极轻。
她又问。
“腹胀不胀？小便颜色如何？”
他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
“黄……有点涩……”
不对劲。
既不像典型的心梗，也不像普通中风，症状有点拧巴，像是被什么压着憋出来的。
她静下心来，从包里取出一排银针，擦净、定位、下针，一气呵成。
才过了两三分钟，方院长原本急促的喘息就缓了下来。
宋舒绾收好针，轻轻呼出一口气。
命，算是暂时拽回来了。
岳璐璐眼睛猛地一亮，立马往前一站。
“中医这招儿，顶多是按个暂停键，管不了根儿上！”
“还是让我上吧，吊瓶、监护、强心剂，全套西医急救流程，才是实打实的托底！”
说着，手已经伸向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和输液泵。
许云花马上贴过来打配合，身子一横，有意无意挡住宋舒绾视线。
“对对对！岳医生经验足、技术硬，这会儿真不能拖！”
“咱们ICU轮转三年以上的人，谁不知道抢救黄金十分钟？再等下去，指标一掉，人就真悬了！”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演得跟双簧似的。
宋舒绾抬眼，目光直直落向岳璐璐那只悬在仪器上方的手。
“抢活儿？”
话音落下，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
“岳医生，您还记得咱头回见面不？您把脾虚错听成鼻虚，差点给一位胃病大爷开了治鼻炎的方子，这事，要不要我帮您再回忆回忆？”
这话像根针，直接扎进岳璐璐最怕碰的那块软肋里。
那是她干医生这么多年，唯一一次在大庭广众下翻了车。
还偏偏被宋舒绾当场逮住！
她脸腾一下烧起来，想张嘴怼回去，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这人怎么记性这么贼？
专挑她最不想提的事儿开刀！
许云花瞅见她这副怂样，心里直翻白眼。
没出息！
这点破事就被压得死死的？
她一步跨上前，把岳璐璐挡在身后，直面宋舒绾。
“宋院长，话不能这么说吧？”
“谁干活没个手滑脚滑的时候？”
“有时候器械不顺手，记录漏一行，开错一张单子，这都是人之常情。”
“又不是故意犯错，更没酿成什么后果，揪着老黄历不放，有意思吗？”
“现在方老院长躺在病床上起不来，呼吸都靠机器撑着，人根本没法开口说话。不是让你在这儿摆谱、刷存在感的！”
宋舒绾微微抬高眉毛，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哦？”
“许同志这么护着岳医生，是拿了好处，还是……已经一条船上的了？”
这话一出口，简直往心口捅刀子！
许云花脸瞬间发青。
她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才把声音抬高。
“你瞎说什么呢！”
“我讲的是道理！不像某些人，手一握权，就把黑的说成白的，把不对的硬说成对的！”
她还想往下泼，把脏水甩回去。
宋舒绾却不接招，脸一沉，笑也收了。
“行了，闲话到此为止。”
“对了，老姚呢？”
“今早我还让他归档几份紧要材料，人呢？”
岳璐璐和许云花猛地对上眼，心咯噔一沉。
老姚？
那个整天嘀嘀咕咕、走路打晃的老头？
她们为瞒住方院长倒下的事，确实编了个由头把他支走。
她怎么连这都知道？
宋舒绾盯着两人发僵的脸，心里门儿清。
“医院有医院的规矩。”
“随便扣人、拦人、不让走动，打乱正常排班，耽误病人看病……”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这可不是写检讨就能糊弄过去的事。”
岳璐璐耳朵嗡的一响，血色全褪了。
她就想给宋舒绾添点堵，可真没打算去蹲号子啊！
要是这事捅出去……
她不敢往下想，只觉脚底发虚。
许云花脑子转得飞快，明白再搅和下去，自己也得搭进去。
她眼珠一转，马上换上急得跳脚的表情。
“哎哟！坏了！”
“我病房里有个伤口感染的病人等着拆线换药呢！差点误事！”
“宋院长，方老这边就拜托您照应了！我得赶紧跑一趟！”
话音没落，人已经蹽出去老远。
岳璐璐愣在原地，手心发潮，胸口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许云花这人，怎么一声不响就蹽了？
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干瞪眼！
宋舒绾瞅着她那张发白的脸，语气平得像没起风的湖面。
“岳医生。”
“啊？哦！”
岳璐璐一激灵，赶紧抬头，眼睛眨得飞快。
“脑子好使的人，心里都拎得清，哪件事能碰，哪件事踩上去就得摔跟头。”
“别帮别人举刀，还笑呵呵地数人家给的工钱。”
话没明说，但箭头直冲许云花。
岳璐璐后脖颈一凉。
宋舒绾这是……
在敲打她？
她和许云花背地里那些事儿，她全知道了？
不、不对！
绝不可能！
她眼神飘来荡去，不敢直视宋舒绾的眼睛，干脆装糊涂。
“宋院长……我真没听懂您这话的意思……”
眼下咬死不认，才是最稳妥的活法。
宋舒绾见她这副样儿，也没戳破。
话嘛，说一半才最顶用。
她把脸一沉，直接下了请字令。
“方院长得好好歇着。”
“岳医生要是没别的事，就先请回吧。”
“病人休息，最怕打扰。”
岳璐璐立马点头如捣蒜。
“哎！好！我马上走！”
她连声应着，鞋跟一转，脚底抹油，转身就蹽。
刚蹭到门口，一头撞上正要推门进来的人。
“哎哟喂！”
那人捂胳膊直咧嘴，肩膀猛地一缩，后退半步才站稳。
岳璐璐抬头一看。
老姚！
老姚揉着肩，定睛一瞧是谁，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他一个箭步窜到宋舒绾跟前，手指直戳岳璐璐后背。
“宋院长！就是她！还有许云花那个女的！”
“把我锁进工具间，门反锁！水都没让喝一口！”
“她们……”
他越说嗓门越高，气都喘不匀了。
宋舒绾抬手一拦。
“老姚同志。”
“方院长刚合眼，屋里得留个安静。”
意思太明白了，这儿不是开口的地方。
老姚顿住，呼出一口粗气，火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扭头狠狠剜了岳璐璐一眼。
岳璐璐被那眼神烫得头皮发麻，头一低，眨眼没了影儿。
病房霎时静了。
宋舒绾踱到床边，又摸了摸方院长的额头，确认温度未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