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啊,我刚才说的事你好好考虑考虑,你是沪市人,自小在沪市长大,又在沪市工作和建立小家庭。你最适应的环境就是沪市了,所长和其他同事也一直想着你,都希望你能回到所里。”
沈健叹了口气。
浙省对他有大恩,他也已经是杭城研究所的一员,不能忘恩负义。
沈健心里不打算回沪市,面上却笑道:“好,我会考虑的。”
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转身离开了。
一侧的棠清妤突然好奇地问,“舅舅,当年你和舅妈被下放改造,除了沈家出身不好的缘故,据说还有您不小心说错了话的原因?我一直没问你说错了什么话。
按说当时您刚在全国农机评比竞赛上拿到第一名,给国内农用机械领域做出过贡献。哪怕有沈家的缘故,也不至于被下放到艰苦地方,顶多被反复调查,写思想汇报,限制通信出行而已。”
而且解放初期沈家第一个响应国家政策,积极公私合营,主动把工厂交给了国家,当初沪市的大领导亲口夸赞沈家是拥护组织的爱国工商业者。
要不是冯望那个狗东西在背后搞鬼,沈家不会被全家下放。
她舅舅和舅妈的历史就更清白了,青年时期虽然是富家子弟却坚定地投身革命工作,后来被调到后方搞技术工作,期间没有犯任何错误。
伍厂长一听也诧异得很,“是啊老沈,你当时在你们研究所那么出名,是农机领域的高级稀缺人才,我要是沪市的领导,我肯定大力保你。”
沈健一愣,努力回想当年被下放的场景。
那天他在计算新参数,绘制新的改良过的农用机械的系统图纸,那群红袖章突然闯进他家里,说接到匿名举报。
有人举报他对国家和组织不满,发表了对国家和组织的抹黑言论。
二话不说就把他和书华带走了。
沈健想过自救,他想联系研究所的领导,也写过反映信想力证自己没有说任何抹黑国家和组织的话,陈述自己是清白的。
可惜他见不到领导,反映的结果也杳无音信。
这时已经回到招待所,沈健小心地把房门关紧。
看着棠清妤和伍厂长,他紧皱眉头,压低声音。
“他们给我放了一段录音,录音里有好几句‘技术才是硬道理,政治不能当零件用’这种质疑政策的话,说是我私下对组织不满说的。
还有一本伟人语录,上面写了不少篡改言论,那些言论竟都是我的字迹,录音里的声音和我的声音也非常像。
红袖章说是证据确凿,紧接着我和书华就被打成了坏典型,荣誉被撤销,岗位也被剥夺,第三天我们就被紧急下放了。
可我明明没有说过那些话,更没篡改过语录。”
“这怕不是有人要害你!!”伍厂长下意识提高声音惊呼,反应过来又急忙压低了声音。
棠清妤眉心紧蹙。
沈健的神情越发凝重,“这几年我和书华私底下琢磨过,我自己反复回想那段时间的经历。
想起农机评比竞赛结束后的第三天,所里组织了一场庆功会,当时同事们灌我酒,那晚我喝醉了,是我带领的研究小组的同志把我送回家的。
我怀疑就是那个晚上,我被人做局了。
我和书华被紧急下放,连我俩各自单位的领导帮我们转圜也没用,那个害我们的人家里权势肯定不小。
所以我之前就从没和你说过这些。”沈健苦涩一笑,对着棠清妤叹了口气。
“这得多大的仇多大的恨啊。”伍厂长气呼呼道。
老沈要是不被耽误这么些年,肯定能研究出更先进的机子。
棠清妤眼神发冷,“舅舅,我会帮你调查清楚,还你和舅妈公道的。”
沈健笑着点点头,想了想又道,“尽力而为,如果查不出幕后主使也没事,我和你舅妈现在好好的,咱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换做以前,沈健肯定拼死也要查清当年真相。
今时不同往日,他媳妇有宝宝了,现在的生活也很幸福美满,他和书华不像以前那么有冲劲儿了。
棠清妤哂笑,心下却是下定决心一定要把事情查清楚。
接着她又听沈健遗憾地说,“只可惜了当年我和你舅妈被红袖章带走那天,他们在家里乱翻一通,我书房的图纸被烧毁了。
当时有好几份图纸非常精确,被烧了真的很可惜。”
伍厂长一听也心疼得一抽一抽的,“老沈啊,那你还记得图纸内容不?能不能还原?”
沈健摇摇头苦笑道:“在西北牧场时没那个条件,也不能搞那些,来浙省这几个月我一有空就尝试复原机械图纸。
大部分是复原了,可最重要的几个参数,我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我都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计算出来的。
害,到底年龄上来,记性不好了。”
“太可惜了。”伍厂长想想就心痛,“要是你当年不被下放,肯定又能革新新机器。”
“舅舅,你当时既然能计算出来,现在肯定能再计算出第二遍,不用可惜,说不定等你哪天心情好了,自然而然就算出来了。”
棠清妤笑眯眯安慰了句,“我对你有信心。”
倒是当时那些图纸,抄家归抄家,他们怎么会盯上图纸,还不小心把图给烧了?
棠清妤眸光微闪,有点怀疑那些人的目的之一是图纸。
和两位长辈又聊了两句,棠清妤就回到了自己房间,拿着洗漱用具去洗脸刷了牙,回来后进空间泡了个热水澡才上床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七点半。
她就被沈健叫起来去国营饭店吃饭。
这届农机评比竞赛地点还是在沪市农业展览馆。
吃完早饭,棠清妤三人和浙省省博农机局的几位领导一块去展馆。
各省的样机已经被摆在了展馆里,到那的时候各省的研究员正拿着入场证排队入场。
这次全国农机评比竞赛由农林部、一机部、沪市革尾会联合举办。
除了这些部门的领导、评委领导和各省科研人员外,人民公社代表、贫下中农代表也会来观看竞赛。
场馆热闹极了。
棠清妤等人进了展馆刚想去别的省瞅瞅他们的机子,指挥秩序的同志举着个大喇叭高声喊道。
“请各位同志坐到自己省的相应位置上,开幕式马上开始,领导们也到了。”
众人只能作罢,急忙回到位置坐下。
浙省的位置竟然恰好就在沪市农机研究所旁边,卫东乐悠悠坐下,扭头冲沈健打招呼。
他旁边的中年男人赫然是研究所所长卢军。
卢军满脸激动,伸长脖子道,“老沈,你真回来了?昨晚老卫这家伙火急火燎跑来我家和我说你回来的好消息,我还以为他脑子被驴踢了。”
沈健满脸笑容,“所长。”
卢军起身把卫东挤走,自己坐在沈健旁边,“哈哈,平安回来就好啊,对了,老卫说你现在在沪市研究所?”
沈健点头,不紧不慢地和卢军聊起近况。
远处一个中年男人死死盯着沈健的脸,眼神剧烈震荡,心中更是掀起滔天骇浪。
沈健!居然从西北活着回来了!
这怎么可能!
他也是沪市农机研究所的一员,他曾经还是沈健手下的研究员。
沈健应该不知道当初的事吧?
毕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罗峰眼里闪过浓浓的惊惧,拳头越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