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将聚宝山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前行,车上的四人还沉浸在今日游玩的余韵中。
楚梦瑶抱着酒壶,仍在回味那竹亭中品酒的惬意。
林芷萱靠坐在车壁上,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沈青菱则时不时看向两边,眼中满是不舍。
陈洛看了看天色,忽然道:“今晚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楚梦瑶眼睛一亮:“什么地方?”
陈洛笑道:“聚宝门外的来宾楼。金陵十六楼里最顶级的,专门接待外国使节、朝贡使者的酒楼。菜品极具特色,味道极好。”
林芷萱微微惊讶:“来宾楼?那可是接待外宾的地方,寻常人能进去吗?”
陈洛道:“平日也对外营业,只是价格不菲。上次我去过一次,确实不错。今日刚好在游玩的路线上,带你们去尝尝。”
楚梦瑶顿时来了精神:“专门接待外国使节的酒楼?那得尝尝!有多贵?”
陈洛想了想,如实道:“上次我们两人,消费了近百两。”
楚梦瑶倒吸一口凉气:“近百两?两个人?这哪是吃饭,这是吃银子啊!”
林芷萱也微微动容:“这么贵?那咱们四个人,不得两百两?”
陈洛笑道:“放心,今日我请客。难得出来玩一趟,总得吃顿好的。”
楚梦瑶连连点头:“这话我爱听!陈状元请客,那必须吃!”
沈青菱在一旁听着,眼睛亮晶晶的,却又有几分紧张。
上次她陪陈洛来此,陈洛与洛云菲上楼去吃饭,她作为护卫,只在楼下吃了酒楼专门为达官贵人随从准备的便餐。
那便餐已经让她觉得美味无比,让她念叨了好些日子。
今日,她也能上楼吃席了?
她忍不住小声问道:“公子,奴婢也能上去吃吗?”
陈洛看向她,笑道:“当然。今日是出来玩,哪有让你一个人在
沈青菱顿时笑开了花,连连道谢:“谢谢公子!”
不过她心中也有些警觉。
上次在来宾楼,她陪着陈洛,正好撞见了吴王世子朱文坤。
那一日,陈洛与洛云菲相谈甚欢,却得罪了那位眼高于顶的世子爷。
事后还一度发生了冲突,她一直记着这事。
今日再来,可别再遇上什么麻烦。
马车辚辚向前,很快便到了聚宝门外。
来宾楼就矗立在聚宝门内不远处,与聚宝门遥遥相望。
这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夕阳中金碧辉煌,气派非凡。
楼前车马如织,进出的多是穿着华贵的达官贵人,也有不少穿着异域服饰的外国使节。
陈洛带着三人下了车,向楼内走去。
门口的小二热情,连忙迎上来:“公子!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陈洛点点头:“要个雅间,二楼靠窗的。”
小二连连应声,带着四人上楼。
沈青菱跟在最后,脚步轻快,眼中满是兴奋。
她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看着楼内富丽堂皇的装饰,忍不住小声惊叹。
二楼雅间,临窗而坐,窗外正是聚宝门的城楼和远处的山景。
夕阳余晖洒进来,整个房间都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中。
四人落座,小二殷勤地递上菜单。
楚梦瑶接过菜单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正要说点啥,陈洛已经接过话头。
“不必看了,我来点。来一尾烹河豚,要今夏新捕捞的;烧鹿肉来一份,选梅花鹿的后腿;炙蛤蜊要二十只,挑个大的;炒大虾来一盘,用新鲜的河虾;再配几个清爽的小菜。”
小二眼睛一亮,连连应声:“公子好眼力!这河豚是今日刚送来的,正是最肥美的时节;鹿肉是京北猎场进贡的,寻常吃不到;蛤蜊和大虾也是最新鲜的。您稍等,这就给您安排!”
楚梦瑶听得直咽口水:“河豚?那可是剧毒之物,万一没处理好......”
陈洛笑道:“放心,来宾楼的厨子是专门伺候外宾的,处理河豚的手艺是祖传的,从不出错。这可是招牌菜,等闲吃不到。”
林芷萱也道:“我听闻河豚味极鲜美,只是风险太大,寻常酒楼不敢做。能在来宾楼吃到,倒是有口福了。”
沈青菱在一旁听得入神,心中暗暗想着,跟着公子真是见世面,连河豚都能吃到。
正说着,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
“陈状元!林小姐!楚小姐!真巧,你们也在这儿!”
陈洛抬头一看,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瞬间浮起笑容。
他站起身来,拱手笑道:“徐兄!真巧,你也来此用膳?”
来人正是徐灵渭,今科三甲进士,如今在礼部观政。
陈洛脸上笑得热情,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这个人,他等了大半年了。
当初在杭州,徐灵渭设局轻薄林芷萱,侮辱柳芸儿,他允诺了二女要为她们报仇。
那两个同谋——孙绍安与王廷玉,早已死在他的手下。
唯独这个主谋,因为早早逃离杭州,躲到京师,又靠着叔父徐承文的庇护,一直逍遥法外。
来京师以后,他表面上与徐灵渭维持着同年之谊,见面时热情招呼,私下里却一直派人盯梢。
他摸清了徐灵渭的作息,知道他常去的地方,知道他身边有哪些人,知道他什么时候防卫最松懈。
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天子脚下,五城兵马司和武德司的耳目遍地,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所以他一直在忍。
忍到今日。
徐灵渭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袍官服,腰束玉带,通身的气派。
他脸上带着笑,眼中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光芒。
那目光,在林芷萱和楚梦瑶身上来回扫过,毫不掩饰。
林芷萱看见这张脸,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厌恶。
她想起了那一日——被设局轻薄,那种屈辱感至今难忘。
但她知道,陈洛有他的计划。
她不能破坏。
所以她只是冷冷地扫了徐灵渭一眼,便移开目光,一言不发。
那神情,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
徐灵渭微微一怔。
这反应,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他心中有些恼火,又看向楚梦瑶,想着这位总该客气些吧?
楚梦瑶见他目光投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标准的官场笑容。
“徐公子,好久不见。听说你在礼部观政,可还顺遂?”
这话说得客气,语气也温和,挑不出半点毛病。
徐灵渭心中一喜,连忙道:“托福托福,还算顺遂。楚小姐在都察院,可还习惯?”
楚梦瑶点点头,笑道:“都察院嘛,整日听御史大人们议论朝政,什么某某官员贪墨,某某勋贵跋扈,某某世家子弟仗势欺人......听得多了,倒也长见识。”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徐公子在礼部,想必接触的都是各国使节,见识的场面更大。”
“听说那些外邦使节,有的粗鄙无礼,有的傲慢自大,还有的专门盯着咱们大明的世家子弟结交。徐公子年轻俊朗,又出身杭州名门徐氏,想必很受他们欢迎吧?”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可细细一品,怎么都不是滋味。
什么叫“专门盯着世家子弟结交”?
什么叫“很受他们欢迎”?
这是在暗示什么?
徐灵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干笑道:“楚小姐说笑了。礼部接待外宾,自有规矩,哪有什么欢迎不欢迎的。”
楚梦瑶恍然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那些外邦使节,最喜欢结交像徐公子这样出身名门、年轻有为的才俊呢。看来是我多想了。”
她叹了口气,又道:“说起来,我最近在都察院整理案卷,看到不少旧案。有些案子,牵扯到世家子弟,明明是仗势欺人、横行不法,可到了最后,总是不了了之。看得人心里发寒。”
她看向徐灵渭,目光清澈,语气真诚:“徐公子出身名门,又在礼部观政,日后前途无量。可得好好当差,莫要辜负了圣恩。咱们这些同年,日后也好互相照应。”
这话说得,句句在理,字字真诚。
可徐灵渭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什么叫“有些案子牵扯到世家子弟,最后不了了之”?
这是在敲打他?
他看向楚梦瑶,却见她笑容温和,眼神清澈,活脱脱一个关心同年的热忱模样。
他心中那个憋屈,却又发作不得。
总不能说“你这是在讽刺我”吧?
人家可什么都没说。
他勉强笑道:“楚小姐放心,我自当尽心尽力,不负圣恩。”
楚梦瑶点点头,满意地笑了:“那就好。徐公子果然是个明白人。”
徐灵渭被她这一通绵里藏针的话堵得胸闷气短,却又挑不出毛病,只能干笑着应付。
他本以为自己这般才貌双全的人物,走到哪里都该是众星捧月的待遇。
没想到这两个小娘皮,居然如此不识抬举?
他心中隐隐有些恼火,又有些疑惑。
林芷萱那冷若冰霜的样子,让他想起杭州的事。
莫非她知道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随即释然。
知道又如何?
事关女子名节,她敢往外说吗?
他看向陈洛,见陈洛一如既往地热情招呼,心中更加笃定。
陈洛肯定什么都不知道。
否则以他护短的性子,岂能对自己这般客气?
想到这,他心中稍稍安定。
但那股被冷落的恼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目光再次在林芷萱和楚梦瑶身上扫过,心中暗暗骂道——
不过是两个稍微有些姿色的小娘皮,清高什么?
迟早有一日,让你们跪下来求我!
他心中算计着,面上却依旧挂着笑。
“陈状元,今日陪家叔来此,宴请几位外宾。方才在楼下看见你们上来,便想着过来打个招呼。咱们都是同年又是同乡,在京师难得遇上,理应亲近亲近。”
他嘴上说着,眼睛又往林芷萱那边瞟了一眼。
林芷萱依旧没有看他,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他又看向陈洛,却见陈洛依旧笑脸相迎,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他心中暗暗骂娘——这小子身边的女子,怎么一个个都这么难缠?
那林芷萱冷若冰霜,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这楚梦瑶言辞犀利,句句带刺,偏偏还让人挑不出毛病。
再看看那个坐在一旁的丫鬟,虽然不说话,但看他的眼神也带着几分警惕。
他心中不免有些嫉妒。
每次见到陈洛,这小子身边总是有不同的美女环绕,而且都不是普通的庸脂俗粉。
上次在魏国公东园雅集,是朱明媛、朱长姬那些金枝玉叶。
如今在这里,又是林芷萱、楚梦瑶这样的才女。
怎么这小子的桃花运这么好?
他又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单,心中暗暗惊奇。
烹河豚、烧鹿肉、炙蛤蜊、炒大虾——这可都是来宾楼的招牌菜,价格不菲。
这一桌子下来,少说也得七八十两。
陈洛一个寒门出身的翰林修撰,俸禄才多少?
居然能请得起这样的席面?
他心中疑惑,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笑道:“陈状元好雅兴,这一桌子菜,可不便宜。”
陈洛笑道:“难得出来玩一趟,总得吃点好的。徐兄若是不忙,不如一起坐下用些?”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显——你要是忙,就赶紧走。
徐灵渭自然听得出来。
他看了一眼林芷萱和楚梦瑶,见两人都没有留他的意思,心中愈发郁闷。
他深吸一口气,强笑道:“不必了,外宾那边还等着,不打扰你们用膳了。陈状元,改日再聚。”
说着,他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在林芷萱身上停留了一瞬,在楚梦瑶身上也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中,有不甘,有恼火,还有一丝阴鸷。
门关上,雅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楚梦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这位徐公子,倒是挺会来事。可惜,心眼太多,用在正地方才好。”
林芷萱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你方才那些话,他怕是听出来了。”
楚梦瑶挑眉:“听出来又如何?我哪句话说错了?都察院的案卷,我确实看了不少;世家子弟仗势欺人的案子,我也确实见过。他要是对号入座,那是他自己心虚。”
陈洛失笑:“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楚梦瑶得意道:“那是。在都察院混了这么久,别的不说,这嘴皮子功夫,还是练出来了。”
沈青菱在一旁小声道:“楚小姐,你方才说的那些,他好像真的听懂了。我看他脸色都变了。”
楚梦瑶摆摆手:“变就变呗。他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
陈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好了,不提他了。菜快上了,准备吃吧。”
不多时,小二端着菜上来了。
第一道是烹河豚,盛在白瓷盘中,鱼身完整,汤汁浓郁,香气扑鼻。
楚梦瑶眼睛都亮了:“这就是河豚?闻着好香!”
陈洛笑道:“尝尝。小心刺。”
四人动筷,各自夹了一块。
鱼肉入口,细腻鲜嫩,汤汁浓郁鲜美,果然是难得的美味。
楚梦瑶吃得眼睛眯起来,连连点头:“好吃好吃!难怪说拼死吃河豚,这味道,值了!”
接着是烧鹿肉,切成薄片,色泽红亮,肉质紧实。
炙蛤蜊一个个张开口,露出鲜嫩的蛤肉,蒜蓉的香气扑鼻。
炒大虾色泽金黄,虾肉紧实弹牙。
还有几道清爽的小菜,解腻正好。
四人吃得津津有味,方才的不快早已抛到脑后。
沈青菱吃得满嘴流油,却还不忘给陈洛夹菜。
林芷萱偶尔看向陈洛,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
她知道,陈洛一直在等。
等一个机会。
她不知道这个机会什么时候来,但她相信,一定会来。
窗外,夕阳渐渐沉入西山,暮色四合。
聚宝门的城楼在暮色中愈发巍峨。
远处,秦淮河上亮起了点点渔火。
雅间内,笑语盈盈,一片温馨。
陈洛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三人,嘴角微微上扬。
这样的日子,真好。
至于徐灵渭那厮,且让他再得意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