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陈洛站在徐王府门前,抬头望着这座巍峨的府邸。
朱漆大门,铜钉闪闪,门前石狮雄踞,门楣上高悬“徐王府”金字匾额。
虽不及皇宫那般恢弘,却也是京师数得着的豪门巨宅。
他整了整衣冠,递上拜帖。
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面容沉稳,目光锐利,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他接过拜帖扫了一眼,微微颔首:“陈修撰请稍候,容小人通禀。”
说罢,转身入内。
陈洛站在门外,心中有些感慨。
第二次见朱明媛,还是在杭州。
那时他为了救她,与那赵清漪一番激战,最后......
他摇摇头,不再往下想。
那些事,太过复杂,想多了头疼。
不多时,门房快步走出,拱手道:“陈修撰,郡主有请。小人让人带您进去。”
陈洛点点头,跟着一名小厮进了王府。
一进门,便是一个巨大的影壁,上面雕刻着祥云瑞兽,气势恢宏。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亭台楼阁,池沼假山,花木扶疏,布局精雅,却不失恢弘气度。
陈洛一边走,一边暗暗赞叹。
不愧是亲王府邸,这气派,比宝庆公主府还要大上几分。
穿过几道月洞门,沿着抄手游廊向内行去。
正走着,迎面走来一个中年女子。
她年约三十七八,相貌端正,眼角已有细纹,一身利落的劲装,步履沉稳。
陈洛一眼认出——青霭,朱明媛的贴身护卫,五品“翊麾”。
当初在杭州,他见过她几次。
青霭也看见了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快步上前,拱手行礼。
“陈公子,好久不见。”
陈洛连忙还礼:“青护卫,别来无恙。”
青霭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温和,几分感激。
“陈公子是来找郡主的?”
陈洛点头:“正是。冒昧来访,还望青护卫通融。”
青霭笑道:“陈公子说哪里话。您是郡主的救命恩人,您来,郡主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顿了顿,又道:“奴婢还有事要办,就不陪陈修撰过去了。陈修撰自便。”
陈洛拱手道:“青护卫请便。”
青霭点点头,转身离去。
陈洛继续跟着小厮往前走。
又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出现一座雅致的小院。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枕霞阁”三个字,笔力娟秀,一看便知是女子手笔。
院中种着几株海棠,绿叶成荫。
一泓清池,几尾锦鲤悠游。
池畔有一座小小的凉亭,亭中摆着石桌石凳。
陈洛心中暗暗点头。
这院子,果然雅致,与朱明媛的文采相映成彰。
小厮在院门前停下,躬身道:“陈修撰,请。郡主在正厅等您。”
陈洛点点头,迈步而入。
正厅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笔意清雅。
案上摆着几件青瓷,造型古朴。
靠墙的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各种书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让人心神宁静。
陈洛刚在厅中站定,一个十六七岁的侍女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眉清目秀,穿着得体的衣裙,正是朱明媛的贴身侍女青萝。
青萝走到陈洛面前,福了一礼,语气却有些不冷不热。
“陈修撰来了?请坐。”
陈洛微微一愣。
这丫头,怎么这副态度? 眼神里还带着几分不善?
他心中纳闷,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拱手笑道:“姑娘客气。”
说着,在客位上坐下。
青萝站在一旁,也不倒茶,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那眼神,仿佛在看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陈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开口询问,却听见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朱明媛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发髻高挽,鬓边插着一支金步摇。
此时容光焕发,眉眼含笑,与方才在躺椅上无精打采的模样判若两人。
陈洛连忙起身,拱手行礼:“下官陈洛,见过郡主。”
朱明媛走到主位坐下,笑道:“陈修撰不必多礼。请坐。”
陈洛重新落座。
朱明媛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欣喜,几分羞涩。
“陈修撰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陈洛笑道:“下官早就想来拜访郡主,只不过刚刚入职翰林院,被一堆事情拖住走不开。所以一直等到现在才来,还望郡主见谅。”
朱明媛连忙道:“陈修撰说哪里话。公务要紧,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话音未落,旁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嗤”。
青萝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开口道: “陈修撰贵人事多,我们殿下自然是知道的。殿下当不起陈修撰的拨冗相见。”
这话说得,不阴不阳,句句带刺。
陈洛一愣,看向青萝。
青萝却别过脸去,不看他。
他又看向朱明媛,只见朱明媛脸微微一红,嗔道:“青萝,不得无礼。”
青萝嘟着嘴,小声道:“奴婢又没说错。”
陈洛心中一动。
这丫头,是在怪罪他冷落了郡主?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 状元游街之后,他确实一直没来拜访朱明媛。
整整快一个月。
在朱明媛看来,大概是觉得自己忘恩负义,中了状元就不认人了?
可他有自己的苦衷啊。
这一个月,他确实忙。
忙着入职,忙着应酬,忙着攻略各路红颜,忙着谋划对付徐灵渭,忙着巴结程济。
而且......
他看向朱明媛,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对于这位郡主,他的感情是复杂的。
当日为了救她,他不得已与她有了鱼水之欢。
虽然事后掩饰得极好,谁都不知道此事。
但毕竟是他夺了她的清白。
这份负疚感,一直压在他心里。
后来,她成了他的贵人。
因救她之功,他得了钦赐举人和朝廷赏赐。
再后来,她对他似乎情有独钟。
那日在魏国公的东园,她看他的眼神,他岂能看不出来?
英雄救美,美人倾心。
这是最好的剧本。
按理说,两人喜结良缘,他对她负责,皆大欢喜。
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与皇家结亲,那是天大的事。
郡主仪宾,不能入朝为官,不能参与政事。
他好不容易考上状元,正要在朝堂上一展抱负,岂能甘心被圈养在郡主府中?
这事,一时半会儿理不清楚。
只能顺其自然,走一步看一步。
况且,程济昨日那番话,让他心中多了几分沉重。
明年春夏之交,纷乱四起。
他必须未雨绸缪。
今日来找朱明媛,一是联络感情,二是为了另一件事—— 云想容。
那位听雪楼画舫的清倌人,才情馥比仙,风姿绰约,却只对他一人敞开心扉。
他曾许下承诺:待自己有了能力,便为其赎身,再不让她飘零风尘。
如今他已是状元,有了官职,赎身之事,该提上日程了。
可云想容的身份特殊,赎身之事,需要有人帮忙。
而朱明媛,正好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与云想容有小时候的交情。
当初在江州,朱明媛在外游学,特意到江州看望云想容,就是在云想容的画舫上,他第一次见到了朱明媛。
有了这层关系,在赎身之事上,若能借朱明媛之力,必然事半功倍。
他看着朱明媛,心中暗暗盘算着该如何开口。
朱明媛也看着他,眼中满是欣喜。
两人对视,各怀心思。
青萝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眉来眼去,忍不住又“嗤”了一声。
朱明媛脸一红,瞪了她一眼。
青萝连忙低头,心中却在暗暗想着—— 自家郡主这是彻底沦陷了。
陈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说起来,上次见郡主,还是在杭州。”
朱明媛眼睛一亮:“是啊。那时候你刚中秀才,来杭州参加乡试。我还带着你们逛了西湖呢。”
陈洛点头:“多亏郡主接待,让下官开了眼界。那时候虽然学业繁重,每日读书到深夜,但回想起来,倒是无忧无虑,只一心想着科举。如今入了朝,每日忙于事务,时间反而变少了。今日来拜访郡主,还是告了假的。”
朱明媛笑道:“陈修撰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想入翰林院还入不了呢。你既入了,便好好当差,莫要辜负了圣恩。”
陈洛拱手道:“郡主教训得是。”
朱明媛又道:“说起杭州,我也很怀念那段日子。在西湖边游学,看遍湖光山色,还能与三五好友吟诗作对,真是惬意。”
陈洛顺着她的话道:“下官还记得,第一次见郡主,是在江州。那时候郡主和张公子去江州游玩,在云姑娘的画舫上聚会。下官有幸得见,至今难忘。”
朱明媛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是啊。那次玩得很开心。云姐姐的画舫,布置得极雅致,酒菜也精致。还有你作的诗词,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陈洛笑道:“说到云姑娘,下官还得感谢她。那时候下官家境贫寒,正是通过卖诗词歌曲给她,得了些学资,才能安心读书。她对下官的帮助,实在不小。”
朱明媛感慨道:“云姐姐......说起来,江州一别后,我已经好久没见到她了。不知道她现在还好吗?”
陈洛心中一喜。
终于把话题引到云想容身上了。
他顺着话头道:“下官上月收到江州来信,说云姑娘还是同以往那般,在画舫上弹琴唱曲,身不由己。可惜了她那份才情。”
他看向朱明媛,问道:“说起来,下官一直好奇,郡主与云姑娘是如何认识的?你们似乎交情不浅。”
朱明媛沉默片刻,轻声道:“这事说来话长。”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在回忆什么。
“我认识云姐姐,是在五岁开蒙的时候。那时候,我们一帮皇子、公主、郡主、勋贵子弟,都在宫中文华殿的尚书房里启蒙。”
陈洛心中一震。
文华殿尚书房?
那是皇家子弟读书的地方。
朱明媛继续道:“那时候,云姐姐的身份同样显贵。她出身官宦世家,籍贯徽州府。她祖父云同,是着名的开国文臣,沅末明初大儒,洪武初年官至吏部尚书、翰林学士承旨。太祖皇帝开国的礼乐制度,很多都是他制定的。太祖对他极为信任,去世后追赠礼部左侍郎。”
陈洛听得入神。
吏部尚书,翰林学士承旨,礼乐制度的主要制定者......
这位云同,位极人臣啊。
朱明媛又道:“她父亲云徽,通过父荫入仕,历任经历、左佥都御史、左副都御史,后来甚至一度身兼二职——吏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那时候,云家权倾朝野,荣耀至极。”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
“云姐姐八九岁时,便很有才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与她相交甚好,常在一处玩耍。那时候,我以为她会一直这样风光下去。”
“可后来......”
陈洛心中一凛。
后来怎么了?
朱明媛轻声道:“后来,云徽参与会审蓝玉案。那案子牵扯极广,株连无数。云徽在审案过程中,被蓝玉供认出是同党。太祖大怒,认为云徽欺君罔上,下令株连三族。”
陈洛倒吸一口凉气。
株连三族!
朱明媛继续道:“云家满门抄斩,女眷发配教坊司。那时候,云姐姐不过十岁。一个十岁的孩子,从云端跌落尘埃,从此沦为官妓。”
“后来听说,她被辗转流落到江州,在画舫上谋生。我长大后,曾派人打听过她的下落,得知她在江州,便借着游学的名义,去看望她。”
她看向陈洛,眼中带着几分哀伤。
“那日你在画舫上见她,她笑语盈盈,才情出众。可谁知道,她背后藏着多少辛酸?”
陈洛听完,沉默良久。
他只知道云想容身世坎坷,却不知如此惨烈。
十岁,满门抄斩,发配教坊司。
从一个权倾朝野的千金小姐,沦为身不由己的贱籍。
这其中的落差,岂是常人能承受的?
可云想容,却从未在他面前流露过半句怨言。
她只是笑着,弹琴唱曲,用才情掩饰着内心的伤痛。
他想起她那双眼睛。
清澈灵动,顾盼之间自有一番风流韵致。
可偶尔,那眼底会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阴翳。
那阴翳,大概就是这些年的苦痛吧。
他深吸一口气,感慨道:“原来云姑娘出身名门,难怪才情如此出众。”
朱明媛点点头,轻声道:“是啊。她若没有遭遇那场变故,如今也该是名动京师的才女,嫁入高门,享尽荣华。”
她顿了顿,看向陈洛,目光中带着几分恳切。
“陈修撰,你与云姐姐有旧,若有机会,多照看她一些。她一个人在外飘零,实在可怜。”
陈洛心中一暖。
这位郡主,心地善良,儿时的友谊一直惦记在心。
这份情谊,难得。
他郑重道:“郡主放心。云姑娘对下官有恩,下官定当尽力照拂。”
朱明媛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有欣慰,也有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