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状元境小院,陈洛的屋内烛火通明。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文书——
都是从各处搜集来的关于礼部精膳清吏司郎中刘崧的资料。
从徐王府回来后,他便开始着手谋划云想容赎身之事。
朱明媛答应帮忙说话,但这事不能全指望她。
毕竟她是郡主,身份敏感,不宜直接插手教坊司的事务。
真正要打通的关节,在礼部。
确切地说,在礼部精膳清吏司。
教坊司隶属礼部,具体归精膳清吏司管辖。
要为一个官奴婢脱籍,必须经过精膳清吏司的审核批准。
而精膳清吏司的郎中,正是刘崧。
陈洛翻阅着手中的资料,眉头微蹙。
这位刘崧,实在是个难缠的人物。
出身江西吉安府泰和县,清贫农家。
幼年丧母,由祖母抚育长大。
家境贫寒到“无以为爨”,常常靠野菜充饥。
但酷爱读书,因无钱买书,常步行数十里至县城借书,亲手抄录。
少年时机缘之下拜入名儒陈谟门下,期间博学强记,后以经明行修被举荐入仕。
承蒙太祖召见,授兵部职方司郎中。
后奉命去镇江征粮,因当地贫苦,他请求减税,得太祖采纳。
随后出任京北按察司副使,最后调回京师,任礼部精膳清吏司郎中。
如今虽在京师为官,住所仅茅屋一间,门前种菜,如老农一般。
陈洛看着这些记载,心中暗暗咋舌。
一个正五品的京官,住茅屋,门前种菜?
这清廉程度,简直匪夷所思。
他又翻到下一页,是关于刘崧的轶事。
“刘崧为官清廉,刚直不阿。曾有商人携重金求其办事,刘崧怒而斥之:‘吾虽贫,不取不义之财!’商人惶恐而去。”
“其在京北按察司副使任上,有豪绅犯法,遣人送银千两求免。刘崧将银两充公,依法惩处豪绅,一时官场震动。”
“调任礼部后,有同僚劝其置办宅邸,刘崧笑曰:‘茅屋足矣,何须广厦?’”
陈洛看完,叹了口气。
这位刘崧,是真正的清官。
想用银子“买通”他,绝无可能。
可若不用银子,还能用什么?
他继续往下看。
翻到一页,眼睛忽然一亮。
“刘崧,号槎翁,江右诗派开创者。其诗清丽疏淡,自然质朴,不事雕琢,有真情实感。着有《槎翁诗集》行世。”
陈洛心中一动。
诗!
这位刘崧是个诗人,号槎翁,还有诗集传世。
他连忙翻出《槎翁诗集》,细细研读。
翻开第一页,是一首山水田园诗——
《出蒲岭晚投钟寨》
“乱石閟岩扃,苍烟拥翠屏。
稻田疏野水,草阁带春星。
暮色千林合,山钟万壑听。
风尘犹道路,浪迹叹浮萍。”
陈洛读罢,暗暗点头。
这首诗写的是投宿山村的见闻。
乱石、苍烟、稻田、草阁,意象清新;暮色、山钟,意境幽远。
最后两句“风尘犹道路,浪迹叹浮萍”,又带出几分身世之慨。
果然是“风格清新如画”。
他又翻到下一页,是刘崧在京北任按察司副使时写的诗——
《早登慕田峪》
“危岭如登天,征衣尽沾露。
山深闻夜虎,日出见寒树。”
短短四句,却写出北地风光的苍茫险峻。
“危岭如登天”,写出山势之高;“征衣尽沾露”,写出清晨之寒;“山深闻夜虎”,写出荒野之险;“日出见寒树”,写出黎明之景。
语言简练,意境苍凉。
陈洛点点头。
这位刘崧,确实是个好诗人。
他继续翻看,找到一组悯农诗。
其中一首《采野葛》,写得尤其动人:
“采野葛,采野葛,渡水登山不论月。
谁知野葛味苦辛,入口涩如石。
富人食肉厌此物,贫人以此充朝夕。”
陈洛读着读着,心中感慨。
野葛是一种野生植物,根可食,但味道苦涩。
富人吃肉吃腻了,穷人却靠野葛充饥。
这首诗,写尽了贫苦百姓的辛酸。
也写尽了刘崧对百姓的同情。
果然是清官本色。
陈洛合上诗集,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这位刘崧,崇尚的是清新自然、有真情实感的诗风。
鄙视的是堆砌辞藻、无病呻吟。
那么,若能把一些符合这种风格的绝世佳作拿出来,说是云想容所作......
刘崧读了,会是什么反应?
一个出身官宦世家、沦落风尘却才情出众的女子,写出这样的诗......
刘崧恐怕会惊为天人吧?
一个爱才之人,见到这样的才女,岂能坐视她继续流落风尘?
礼部掌教化,让她从良,正是礼部该做的事。
到时候,不用自己开口,刘崧说不定都会主动提出为她脱籍。
陈洛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开始从前世的诗词库中,筛选符合刘崧风格的佳作。
要清丽疏淡,要自然质朴,要有真情实感。
第一首,刘长卿的《寻南溪常山道人隐居》
“一路经行处,莓苔见履痕。
白云依静渚,春草闭闲门。
过雨看松色,随山到水源。
溪花与禅意,相对亦忘言。”
这首诗写寻隐者不遇,却在意境上与自然融为一体。
白云、春草、溪花、禅意,清新脱俗,正合刘崧山水田园诗的风格。
第二首,韦应物的《滁州西涧》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幽草、黄鹂、春潮、野渡,意象鲜明,语言简练,意境悠远。
这首诗若说是云想容所作,刘崧绝对喜欢。
第三首,范成大的《喜晴》
“窗间梅熟落蒂,墙下笋成出林。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寥寥几句,写尽季节流转。
质朴自然,却不失韵味。
正符合刘崧“不事雕琢”的审美。
第四首,傅若金的《金陵晚眺》
“金陵古形胜,晚望思迢遥。
白日众山静,青天江水流。
浮云连海岱,平野入青徐。
谁见登临客,高秋独倚楼。”
这首诗写金陵晚景,气象开阔,意境苍茫。
白日、青山、浮云、平野,意象壮美,却不失清丽。
若说是云想容少时在京师时所作,也说得通。
陈洛一口气选了十几首,用笔记录下来。
他看着面前这一叠诗稿,心中暗暗得意。
这些诗,随便拿出一首,都足以让刘崧震撼。
若说是云想容所作,刘崧绝对会惊为天人。
接下来,就是要找机会把这些诗“送”到刘崧面前。
不能直接说是自己写的。
也不能说是云想容主动献上的。
最好是通过某种机缘,让刘崧“偶然”看到这些诗。
然后,由他自己发现云想容这个才女。
到时候,一切水到渠成。
陈洛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色,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刘崧爱诗,常与文人雅士往来。
若能通过某个诗会、雅集,让这些诗流传出去,传到刘崧耳中......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解缙。
解缙是翰林待诏,也是着名的才子,与刘崧同是江西吉安府老乡,应该有交集。
若能通过解缙之手,把这些诗传出去......
他嘴角微微上扬。
这事,有门。
他拿起笔,又写下几行字——明日去找解缙。
写完,他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窗外,月色如水。
他望着那轮明月,心中想着云想容。
那个风姿绰约、媚骨天成的女子,那个只对他一人敞开心扉的女子。
快了。
再过不久,你就能脱离苦海了。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吹灭蜡烛,盘膝修炼。
夜风吹过,窗外的槐树沙沙作响。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一片安宁。
三月二十九日,辰时正。
翰林院编修厅,丙字第三间。
陈洛推门而入,王艮和李贯已经端坐在各自的书案后,埋头处理着那堆永远看不完的档案。
陈洛走到自己靠窗的位置坐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翻开档案,而是看向二人。
“王榜眼,李探花,我有一事请教。”
王艮抬起头,看向他:“陈修撰请讲。”
李贯也放下笔,投来好奇的目光。
陈洛道:“我想请教一个人——翰林待诏解缙。二位都是江西人,与解缙是同乡,应该对他有所了解吧?”
话音刚落,王艮和李贯的脸色同时一变。
那神情,说不上是尴尬,也说不上是厌恶,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古怪。
陈洛心中一动。
这反应,不对劲啊。
他追问道:“怎么?二位不方便说?”
王艮沉默片刻,轻声道:“不是不方便,只是......”
他看向李贯,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李贯叹了口气,摆摆手:“陈修撰既然问起,咱们就实话实说吧。反正这事,早晚他也会知道。”
王艮点点头,放下手中的笔,靠在了椅背上。
他想了想,缓缓开口:“解缙此人,陈修撰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声吧?”
陈洛道:“听说过一些。幼年聪慧,五岁能诵诗书,十岁日诵数千言,乡里称为神童。江西乡试第一,二十岁中进士,初入仕便授从七品中书舍人。太祖非常欣赏他,曾亲自对他说:‘朕与尔义则君臣,恩犹父子。’”
王艮点点头:“这些都不假。解缙确实是神童,确实是天才。他二十岁入仕时的成就,咱们这些人,没几人能达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起来:“可他后来......惹祸了。”
陈洛道:“我听说是他上万言书批评太祖政令多变、杀戮过重,后来又代人起草弹劾都御史的奏章,触怒太祖,被罢官回家读书。太祖留下一句‘十年后再用’。建文帝即位后,经礼部侍郎董伦推荐,他才被召回京师,授翰林待诏。”
王艮点头:“正是。”
他看向陈洛,目光中带着几分提醒:“陈修撰,你打听他,是想去拜访?”
陈洛坦诚道:“是。我慕其才名,想与他结识。”
王艮和李贯对视一眼,都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李贯叹了口气,道:“陈修撰,我劝你......三思。”
陈洛挑眉:“哦?为何?”
李贯沉默片刻,缓缓道:“前些日子,我去找解缙讨论修史体例。我自认为准备充分,把想法一条一条列了出来。可我刚说了几句,他就打断了我。”
他学着解缙的语气,道:“李兄,你说话怎么像老太太纺线——又长又细,就是不断线。”
陈洛一愣。
这比喻,够损的。
李贯继续道:“我当时没反应过来,问他:‘解兄,你这是……’”
“他又说:‘我是说,你能不能干脆利落点?你这样说话,等你说完,黄花菜都凉了。’”
李贯说完,苦笑一声:“陈修撰,你是知道的,我这人说话确实啰嗦些,可他那话,也太伤人了吧?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可又不敢顶撞他。只能忍了。”
陈洛听完,看向王艮。
王艮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轻声道:“我比李探花更惨。”
陈洛道:“王榜眼也去找过他?”
王艮点头:“我前些日子写了一副草书,自认为还算满意,想着解缙书法极佳,尤善狂草,便带着字帖去请他指点。”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压抑的愤懑。
“他看了一眼,随手把字帖扔还给我,说:‘王艮,你这字,像蚯蚓找妈妈——弯弯绕绕,找不到头。’”
陈洛差点笑出声,连忙忍住。
王艮继续道:“我当时愣住了,说:‘解兄,我这是草书……’”
“他说:‘草书?草书讲究意在笔先,你这叫笔在意后。你拿回去,先把楷书练好,再谈草书。’”
王艮说完,长叹一口气。
“陈修撰,你说,我还能说什么?我只能苦笑忍着。可我心里明白,他这是看不起我。”
他看向陈洛,目光中带着几分无奈:“解缙这个人,才高八斗,可量窄得很。他眼里只有那些真正有才的人,咱们这些人,在他眼里,大概就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李贯也点头:“是啊。我们入职翰林院后,本着拜见同乡及前辈的用意,去找过他几次。可他那态度,盛气凌人,目中无人。几句话下来,就让人下不来台。”
他看着陈洛,认真道:“陈修撰,你虽是状元,可在他眼里,恐怕也不算什么。你去见他,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陈洛听完,沉默片刻。
他早就听说解缙恃才傲物,却没想到傲到这种程度。
连对同乡后辈都这般刻薄,可见此人确实不好相处。
不过......
他心中暗暗想着,自己去找解缙,又不是去讨他欢心的。
是想借他之手,把那些诗传出去。
解缙虽然刻薄,但爱才是真。
若他看到那些诗,应该会感兴趣吧?
他看向王艮和李贯,笑道:“多谢二位提醒。我心中有数了。”
王艮关切道:“陈修撰,你真要去?”
陈洛点头:“他才名远扬,值得会会。我会小心的。”
李贯叹了口气,道:“那祝你好运。但愿他看在你状元的份上,客气些。”
陈洛笑了笑,没有多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道:“二位先忙,我去会会这位解大才子。”
王艮和李贯对视一眼,都露出一种“你保重”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