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数巡,朱文坤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他放下酒杯,目光在陆才旺身上淡淡扫过,嘴角挂着一丝矜持的笑意。
与一个商贾喝了这许多杯酒,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若不是看在陆才旺是陆德源孙子的份上,他堂堂吴王世子,岂会屈尊降贵陪一个商人饮酒?
如今海外贸易的门路已经确认,剩下的事,交给手下人对接便是。
朱文坤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淡淡道:“今日之事,便说到这里。陆公子既然有门路,后续的事,便由陈先生与你对接。本世子还有事,先走一步。”
陆才旺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拱手道:“世子慢走。小人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世子所托。”
朱文坤点点头,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陈子方连忙送到门口,低声嘱咐了几句,又转身回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雅间的门关上。
陆才旺依然站在原地,恭恭敬敬地面向门口,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他才直起身来。
方才那副恭谨谦卑的模样,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放松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习惯性地扭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吴王世子,架子倒是不小。”陆才旺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陈子方走回来,看了一眼那满桌残羹,又看了看陆才旺那副慵懒模样,微微一笑。
他没有坐下,而是走到那两个歌妓面前,从袖中取出几块碎银子,递了过去。
“二位姑娘辛苦了,且先出去歇息吧。”
两个歌妓识趣地接过银子,福了一礼,抱着琵琶和红牙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
陈子方这才走回来,在陆才旺对面坐下。
方才在朱文坤面前那副幕僚的矜持模样,此刻也换了一副面孔,语气中带上几分恭敬。
“陆家主,这吴王世子已入瓮了。后面的事,可以推进了。”
陆才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陈子方,眼中满是赞赏:“陈先生大才。这吴王世子,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却不自知。我陆才旺佩服。”
陈子方笑着摇摇头,摆手道:“陆家主过奖了。我哪有什么大才?不过是这吴王世子利欲熏心,以利诱之罢了。这种人,眼里只看得见银子,哪里看得见陷阱?我不过是在他面前摆了个饵,他自己就咬上来了。”
陆才旺点点头,放下酒杯,忽然正色道:“你在吴王府,要注意自身安危。朱文坤虽然蠢,但他身边的人,未必都蠢。万一露出马脚,你在吴王府待不下去是小,丢了性命是大。”
陈子方神色一正,沉声道:“陆家主放心。当年陆德源老祖对我陈家有大恩。那年闹灾荒,我祖父带着一家人逃难至苏州,若不是老祖收留,我陈家早就绝了户。这份恩情,我陈子方记在心里,一刻不敢忘。”
他看着陆才旺,目光坚定:“我这条命,是陆家给的。如今能为陆家做事,万死不辞。”
陆才旺看着他,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桌子,感慨道:“陈先生,你这份心,我领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渐渐变得幽深,似乎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
“当年先祖陆德源,与沈万三一道,为朱家新朝出钱出力。修城墙、运粮草、筹军饷,哪一样没出过银子?可结果呢?”
他冷笑一声,“沈万三落得个抄家流放的下场,家财散尽,客死他乡。先祖见势不妙,散尽家财,捐寺庙、办学堂,自己躲到道观里出家当道士,这才逃过一难。”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可这口气,咽不下去。”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酒杯重重搁在桌上。
“如今我算计一下朱家的子孙,算是收点当初的利息。”
陈子方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道:“陆德源老祖这一步棋,实在是高明。”
他看着陆才旺,眼中满是敬佩:“太祖在世的时候,陆家蛰伏不出,避其锋芒。太祖何等人物?那是从马背上打天下的开国皇帝,眼里揉不得沙子。那时候跟他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可如今不同了。”
他压低声音,继续道:“如今建文皇帝正忙着对付他的那些叔叔,削藩之事闹得朝野不宁,哪里还有心思管我们这些商贾?这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二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算计,有得意,也有几分压抑多年的畅快。
陆才旺笑罢,靠在椅背上,目光悠远,轻声道:“老祖说得对,闷声发大财,才是正道。士农工商,商贾地位最低,这一点,从古至今,没变过。”
“以往我们虽然有钱,拼了命地用钱来证明自己——捐官、修桥、铺路、办学,哪一样没做过?”
“可结果呢?在那些官老爷眼里,我们不过是一群会走路的钱袋子。有用的时候捧着你,没用的时候一脚踢开,稍有不慎,便是抄家灭族。”
他看向陈子方,语气渐渐变得深沉:“如今,我们不做那个出头鸟了。做个幕后之人,化整为零,虽繁琐一些,却能掌控一切。”
“银子在我们手里,人脉在我们手里,渠道在我们手里。那些当官的,缺银子的时候,自然会来找我们。我们不用求他们,他们得求我们。”
陈子方笑道:“老祖英明。当年散尽家财那一招,看似退让,实则是以退为进。太祖以为陆家已经败落了,便不再盯着。”
“可陆家的根,还在。人脉还在,渠道还在,那些老人、伙计、掌柜,都还在。只是从台前走到了幕后,不显山不露水罢了。”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陆家主接手掌管,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吴王世子这条线,只是开始。”
陆才旺点点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和远处画舫的丝竹声。
西街上依旧灯火通明,车马如织。
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有官员,有商贾,有士子,谁也不知道,这金陵城的繁华之下,还藏着多少暗流。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微微上扬。
“是啊,只是开始。”
身后,陈子方也站起身来,走到他身旁,两人并肩而立,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雅间内,烛火摇曳。
桌上残羹冷炙,杯盘狼藉。
方才那场酒宴的热闹,早已散去。
可真正的戏,才刚刚开始。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随从打扮的男子抱着两坛酒走了进来。
坛子不大,青瓷质地,坛口封着黄泥,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聚宝仙酿”四个字。
他小心翼翼地将酒坛放在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陆才旺转过身来,看着那两坛酒,脸上露出笑容。
他走回桌前,拍了拍坛子,对陈子方道:“方才谈正事,喝酒不够尽兴。此刻没有外人,咱们自家人难得一聚,我这好不容易抢购到两坛聚宝仙酿,今晚不醉不归。”
陈子方眼睛一亮,起身走过来,围着酒坛转了一圈,仔细端详。
他伸手摸了摸那青瓷坛身,又凑近闻了闻坛口封泥处透出的淡淡酒香,笑道:
“这酒近来声名鹊起,供不应求,有钱都买不到。我只听闻其名,却未曾喝过。陆家主竟能弄到两坛,好本事。”
陆才旺哈哈一笑,摆摆手:“那可不是?我这还是花了高价,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抢到两坛。”
“据说酿这酒的人,每月只放那么几十坛出来,一出来便被抢光了。今晚咱们好好品尝一番,看看这酒究竟好在何处。”
他吩咐随从重新置办一桌佳肴。
不多时,几个伙计鱼贯而入,撤下残羹冷炙,换上八道新菜——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盐水鸭、松鼠鳜鱼、清炒虾仁、翡翠烧卖、桂花糯米藕、鸡汁干丝,样样精致,摆满了一桌。
陆才旺又拍了拍手,门外走进来四名妙龄少女。
个个貌美如花,身姿窈窕,一色的浅绿衣裙,环佩叮当。
她们盈盈行礼,然后分坐两旁,执壶斟酒,笑语盈盈。
陆才旺拍开泥封,拔开塞子,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那香气醇厚绵长,带着粮食的甘甜和竹叶的清香,满室生香,闻之便觉心旷神怡。
陈子方深吸一口气,赞道:“好香!”
陆才旺亲自给他斟满一杯,又给自己斟上。
两人端起酒杯,轻轻一碰,各自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陈子方眼睛顿时亮了。
他又抿了一口,细细品味,然后放下酒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果然好酒!入口绵柔,香气浓郁,回味悠长。难怪能在短短时日便声名鹊起。”
陆才旺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忽然笑道:“子方,你可知道,太祖当年建这十六楼,是为了什么?”
陈子方夹了一块松鼠鳜鱼,慢条斯理地嚼着,闻言笑道:“这个自然知道。洪武二十七年,太祖敕建十六楼,说是‘示太平、招商旅’。”
“金陵乃帝都,四方商贾云集,建这十六楼,一为彰显太平盛世气象,二为接待四方客商,三为朝廷增加税收。”
陆才旺点点头,又摇摇头:“话是这么说。可这十六楼,哪一座不是金碧辉煌?哪一座不是日进斗金?官家办的酒楼,与民争利,却说是‘招商旅’,倒也说得出口。”
他放下酒杯,吟道:
“金陵十六楼,楼楼接紫霞。
醉仙歌白纻,鹤鸣舞琵琶。
南市千灯夜,来宾万里槎。
太平真有象,何必羡仙家。”
吟罢,他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这诗写得漂亮吧?可民间还有另一种说法——”
他压低声音,缓缓吟道:
“三山门外楼连楼,醉仙楼上客如流。
百姓家中无米下,官家楼上酒如油。”
陈子方听完,抚掌笑道:“好诗!这才是真话。太祖皇帝建十六楼,赐宴百官,不过是想让天下人看看,如今已是太平盛世。”
“可北边蒙沅还在,西南还没平定,百姓赋税也不轻。这太平,到底是真的太平,还是做给人看的太平?”
陆才旺摆摆手,笑道:“管他真太平还是假太平,咱们不过平头百姓罢了,只知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来来来,试试这聚宝仙酿好在哪里。”
两人推杯换盏,与身旁的陪酒女调笑嬉闹,场面渐渐奢靡起来。
酒意渐浓,陈子方那平素的矜持模样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搂着身旁的女子,笑声越来越大。
陆才旺倒还保持着几分清醒,却也喝得脸色泛红,靠在椅背上,眯着眼,一脸享受。
酒过三巡,陆才旺又端起一杯,细细品了品,赞道:“这聚宝仙酿,果然是好酒,名不虚传。入口绵柔,回味甘甜,喝再多也不上头。这酿酒的手艺,怕是当世无双了。”
陈子方此时已醉得有些放浪形骸,端着酒杯,舌头都有些大了:“好酒!好酒!此美酒......嗝......比沈万三当年酿的‘万三公酒’,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陆才旺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
沈万三,万三公酒。
这两个词,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杯中那琥珀色的酒液上,久久没有移开。
“万三公酒......”他喃喃道。
陈子方没有察觉他的异样,依旧搂着身旁的女子,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年沈万三在金陵,那是何等的风光?”
“修的城墙,比朝廷修的还好。万三公酒,那是贡品,是达官贵人才能喝到的。”
“可后来呢?说抄家就抄家,说流放就流放。他的酒坊,他的秘方,他的万贯家财,全没了。”
陆才旺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目光变得幽深。
洪武前中期,“万三公酒”几乎是金陵高端市场的代名词。
那时候,朝中宴席、勋贵聚会、文人雅集,桌上摆的都是万三公酒。
那酒,入口醇厚,回味悠长,太祖也曾赐名“江南第一酒”。
沈万三凭着一手酿酒的本事,加上过人的经商头脑,把生意做到了海外,成了江南首富。
可结果呢?
陆才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的先祖陆德源,当年与沈万三齐名,是苏州首富,两人合伙经营丝绸、粮食、海外贸易,垄断了苏州至金陵、杭州的丝绸商路。
那是最辉煌的年代,陆家与沈家,撑起了江南商界的半边天。
可后来,沈万三倒了。
万三公酒的秘方,据说在抄家时被毁。
那曾经名动天下的美酒,就此销声匿迹。
如今市面上偶尔还能见到打着“万三公酒”旗号的酒,可那味道,连当年的一成都比不上。
而陆家呢?
先祖散尽家财,躲进道观出家,才逃过一劫。
陆才旺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桌上的聚宝仙酿上。
这酒,才出来短短数月,便已名动京师,供不应求。
一坛二十两银子,还有价无市。
若能将这酿酒的秘方收入囊中......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细细品味。
这酒的工艺,与市面上的酒截然不同。
头酒的香气,中酒的醇厚,尾酒的绵柔,三者被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层次分明又和谐统一。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绝对是酿酒的高手,而且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若能拿到这个秘方,自己开作坊,自己酿造,自己销售,一年下来,何止万两白银?
这可是一个会下金蛋的母鸡。
陆才旺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放下酒杯,靠回椅背,搂过身旁的女子,继续饮酒作乐。
面上依旧放浪形骸,心中却已经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这聚宝仙酿,出自何人之手?秘方在谁手里?如何才能弄到手?
陈子方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万三公酒”、“聚宝仙酿”。
陆才旺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对身旁的女子道:“扶陈先生去隔壁歇息。”
两个女子应声而起,搀扶着陈子方出去了。
雅间里安静下来。
陆才旺独自坐在桌前,端着酒杯,望着窗外的夜色,慢慢喝着。
灯火通明的西街上,车马行人渐渐稀少。
远处秦淮河上,画舫的丝竹声隐隐约约地飘来。
他放下酒杯,轻声道:“聚宝仙酿......有点意思。”
窗外,夜风吹过,将桌上的红纸吹得微微飘动。
“聚宝仙酿”四个字,在烛光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