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
天刚蒙蒙亮,陈洛便起了床。
昨夜修炼到半夜,二十四节龙骨和七十二地煞骨均已炼制完,正锻炼的五百三十一辅骨也进展顺利,离四品只差临门一脚。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推门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林芷萱和楚梦瑶的屋子已经灭了灯,人早就走了。
这些日子朝堂上风声鹤唳,押送周王的队伍即将抵京,朝野议论纷纷,从一品大员到贩夫走卒,都在议论这件事。
毕竟是头一个被削的藩王,大家都等着看朝廷如何议罪。
六部办事效率比平日高了一倍不止,林芷萱在工部,楚梦瑶在都察院,连休沐日都要去加班。
陈洛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出了门。
街上比平日冷清些,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也都是往衙门方向去的。
他穿过几条街巷,来到解缙的住处。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正屋的门关着,窗户里透出一丝昏暗的光。
他上前敲门,里面没有动静。
又敲了几下,才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谁啊……”
“解兄,是我。”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门开了,解缙披着一件外衫,头发散乱,眼睛半睁半闭,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他看清是陈洛,打了个哈欠,抱怨道:“陈老弟,这才什么时辰?天刚亮你就来扰人清梦。”
陈洛笑道:“解兄,今日休沐,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解缙揉了揉眼睛,没好气道:“什么好地方?你一大早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就为了去什么好地方?”
陈洛压低声音,笑道:“秦淮河。喝花酒去。”
解缙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陈洛,眼睛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睡意全消。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陈洛一眼,忽然“嘿”了一声,拍着大腿道:“陈老弟,你说真的?”
陈洛道:“当然是真的。上回不是说了嘛,休沐日你带我去见识见识。怎么,解兄忘了?”
解缙哈哈大笑,一把搂住陈洛的肩膀,亲热道:“没忘没忘!走走走,先进来坐,我换身衣裳。”
他转身进屋,一边走一边嘟囔:“陈老弟,你早说啊,我还以为你上回是说着玩的。那些地方,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去的。没银子,连画舫的边都摸不着。”
陈洛跟着他进去,在他屋里坐下,笑道:“解兄不是说,你在秦淮河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用花钱,那些大家争着抢着请你?”
解缙正往身上套衣裳,闻言动作一顿,干咳两声,含糊道:“那……那是自然。不过嘛,人家请是人家的事,咱们自己也得有诚意。总不能老吃白食,对吧?”
陈洛心中暗笑,也不戳破。
解缙这个人,嘴上吹得天花乱坠,什么“秦淮八艳争着请他”,什么“不要钱还管酒管饭”,其实不过是仗着几分才名,那些大家对他比对旁人客气些罢了。
可也仅此而已。
他若没有好作品敲门,人家也不会多看他两眼。
去一次两次还行,去多了就不行了——肚子里那点墨水,哪够一直挥霍?
那些大家嘴刁着呢,稍微差些的作品拿出来,非但换不来好脸色,反倒会被耻笑。
说到底,还是银子好使。
解缙穿戴整齐,又对着铜镜梳了梳头发,这才满意地转过身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特意在腰间系了一块玉佩,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精神了许多。
陈洛笑道:“解兄今日好精神。”
解缙得意道:“那是自然。去秦淮河,总不能丢了咱们翰林院的脸。”
他顿了顿,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陈老弟,你带了银子没有?那些地方,可不便宜。”
陈洛拍拍腰间的荷包,笑道:“解兄放心,管够。”
解缙眼睛一亮,拍着胸脯道:“好!今日哥哥带你去开开眼界,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秦淮风月!”
两人出了门,沿着街巷向秦淮河方向走去。
解缙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嘴里哼着小曲。
陈洛跟在后面,看着他兴奋的模样,心中暗暗好笑。
这位解大才子,平日里在翰林院目中无人,谁都看不上眼,可一提起秦淮河,便像换了个人似的。
说到底,不过是个穷酸书生,嘴上吹得天花乱坠,真到了要花银子的时候,还得靠他。
不过这样也好,解缙在秦淮河上混得久了,哪家的姑娘好,哪家的酒好,哪家的规矩多,他都门清。
有他带着,能少走不少弯路。
两人走了小半个时辰,秦淮河便在眼前了。
清晨的秦淮河,与夜晚截然不同。
河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两岸的白墙黛瓦。
画舫静静地泊在岸边,船头的灯笼还没有熄灭,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远处的桥洞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岸边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打养生拳,几个妇人蹲在石阶上洗衣,棒槌声此起彼伏。
解缙站在河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慨道:“秦淮河啊秦淮河,几日不见,如隔三秋。”
陈洛笑道:“解兄,那些画舫都还没开门吧?咱们来这么早,是不是太急了?”
解缙摆摆手,得意道:“陈老弟,这你就不懂了。那些画舫,白天是不接客的。可咱们今天来,不是去那些普通的画舫。”
他指着河面深处,压低声音,“真正的大家,不在岸边停着,在河心漂着。你得先雇一艘小船,划到河心,人家才接你上去。”
陈洛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河面上雾蒙蒙的,隐约能看见几艘画舫的影子,静静地泊在河心,像几座漂浮的楼阁。
解缙拉着他的袖子,向码头走去。
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咱们先去码头雇艘小船,划到河心。这个时辰,那些大家应该刚起,正好赶上头一拨。我跟你说,头一拨最要紧,人家精神好,心情也好,说不定还能多聊几句。”
陈洛跟着他,笑道:“解兄,你说的那秦淮八艳,今日能见到几个?”
解缙想了想,掰着手指道:“顾晚晴的画舫在最里面,董小婉的倚霞阁在东边,李湘君的邀雪轩在西边……今日先去哪一家呢?”
他回头看了陈洛一眼,笑道,“陈老弟,你头一回来,先带你去见见顾晚晴。那可是秦淮八艳一绝,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其是她的画,京师多少收藏家捧着银子求她一幅,都求不到。你要是能得她一幅画,那就发了。”
陈洛笑道:“那得看解兄的面子了。”
解缙挺了挺胸脯,正要说话,忽然想起什么,又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干笑道:“这个嘛……顾晚晴那人,性子冷,不太好说话。不过陈老弟你是状元,才名在外,她应该会给几分面子。”
两人说着,已经到了码头。
解缙四处张望,找到一艘小船,跟船家讨价还价了一番,这才拉着陈洛上了船。
小船晃晃悠悠地离开码头,向河心驶去。
晨风拂面,带着水草的清香和远处画舫上飘来的脂粉气。
解缙坐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画舫,眼中满是期待。
他回过头,对陈洛笑道:“陈老弟,今日你可算是来对了。秦淮八艳,个个都是才情出众、品貌双全的奇女子。你若是能得其中一位青眼,那可真是三生有幸了。”
陈洛靠在船尾,嘴角微微上扬。
小船晃晃悠悠地划进河心,晨雾渐渐散开,露出一座精巧的画舫。
画舫不大,上下两层,雕栏画栋,飞檐翘角,船头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听雨楼”三个字,笔意清雅,一看便知出自女子手笔。
船身漆成深褐色,窗棂上糊着淡青色的纱,晨风拂过,纱帘轻轻飘动,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琴案和书架。
船头摆着几盆兰花,叶片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中晶莹剔透。
解缙让船家把小船靠过去,整了整衣冠,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给画舫上下来的一名中年妇人。
那妇人穿着体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便是画舫的主事。
她接过名帖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解缙和陈洛一眼,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解公子,您来得太早了。顾小姐还没起身呢。”
解缙大咧咧地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你尽管去通报。顾小姐听到是我来了,必然夹道欢迎。”
那主事干笑两声,客气道:“那妾身先去通禀一声。只是实在太早,顾小姐昨夜睡得晚,若是起不来,公子莫怪。”
解缙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去吧去吧。”
主事转身上了画舫。
解缙转过身,对陈洛笑道:“陈老弟,你今日有眼福了。顾小姐最喜欢我的字,屡次想让我在她的画上题字。知道我来,她肯定高兴。”
陈洛笑道:“解兄好大的面子。”
解缙得意道:“那是自然。你是不知道,顾晚晴的画,配我的字,那叫珠联璧合。京城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两人在船头等了一会儿,画舫二层的一扇窗户忽然推开了。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探出头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往下看。
她看清船头站着的人,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困意全消。
“解公子!你还好意思来!”
解缙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丫鬟叉着腰,嗓门大得整条河都能听见:“上次我家小姐让你喝多了不要题字,你偏要逞能!你看看你写的都是什么?喝得醉醺醺的,字写得跟蚯蚓找妈妈似的!还在画上乱补,毁了小姐好几幅画!赔钱来!”
解缙的脑袋“嗖”地缩了回去。
他脸上的得意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他朝船家猛打手势,压低声音急道:“走走走!快走!”
船家忍着笑,竹篙一点,小船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听雨楼。
身后,那丫鬟的大嗓门还在晨雾中回荡:“别跑!有本事你别跑!下次再让我看见你,非把你的笔给撅了不可!”
解缙缩在船头,脸涨得通红,一声不吭。
陈洛坐在对面,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忍住了笑。
小船划出去老远,听雨楼的影子都看不清了,解缙才慢慢直起身来,干咳两声,故作镇定道:“这个……顾晚晴那边,出了点意外。咱们换个地方。”
陈洛笑道:“好。解兄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解缙又精神起来,指着东边道:“去依霞阁,找董小婉。董小婉性情温婉,最是好客。上次我去,她还特意给我泡了一壶好茶。走走走。”
小船调转方向,向东边划去。
倚霞阁比听雨楼小一些,船身漆成浅绿色,窗棂上糊着鹅黄色的纱,船头种着几丛翠竹,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解缙让船家靠过去,又掏出一张名帖递给主事。
那主事看了看名帖,又看了看解缙,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她犹豫了一下,道:“解公子,您来得不巧。董小姐今日身子不适,不见客。”
解缙皱眉道:“身子不适?上回我来还好好的。你再去通报一声,就说我带了新诗来。”
那主事摇摇头,语气客气却坚定:“解公子,董小姐说了,您欠她的那首《春日即景》,什么时候写好了再来。她等了三个月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她说了,不见。”
解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
他缩回船头,朝船家挥挥手。
小船再次晃晃悠悠地离开。
陈洛看着他,忍不住问道:“解兄,你欠了董小姐一首诗?”
解缙干笑道:“这个……当时喝多了,随口应承的。后来就忘了。”
他顿了顿,又道:“没事没事,咱们去邀雪轩,找李湘君。李湘君最是豪爽,不会计较这些小事。”
小船又向西边划去。
邀雪轩的船身漆成朱红色,窗棂上糊着白色的纱,船头挂着一串铜铃,在风中叮叮当当。
解缙递上名帖,主事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解公子,您还敢来?上次您答应给我们小姐写一首词,小姐还特意备了好酒。结果您喝得烂醉如泥,词没写成,倒把小姐的琵琶给摔了。小姐说了,您什么时候赔了琵琶,什么时候再来。”
解缙灰溜溜地缩回船头,小船再次离开。
陈洛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他靠在船尾,看着解缙那副心虚的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位解大才子,嘴上吹得天花乱坠,什么“顾晚晴喜欢我的字”、“董小婉给我泡茶”、“李湘君请我喝酒”,原来都是欠了一屁股风流债。
解缙却不死心,又让船家划到卞玉金的临水阁。
这次他没敢递名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画舫上挂着“今日闭门”的牌子,主事在船头指挥丫鬟们打扫卫生,看见解缙的船,脸色一沉,抄起扫帚就挥了过来。
“解缙!你还有脸来!上次你答应给我们小姐写的那首《破阵乐》呢?半年了!一个字都没看见!小姐说了,再看见你,拿扫帚打出去!”
解缙吓得连忙让船家快走。
小船狼狈地逃开,身后传来主事的骂声和丫鬟们的笑声。
解缙擦了擦额头的汗,讪讪道:“这个……卞玉金性子急,不太好说话。咱们去寇白萌的听雨轩。”
陈洛幽幽道:“解兄,咱们刚才不是从听雨楼出来的吗?怎么又来一个听雨轩?”
解缙道:“不一样不一样。听雨楼是顾晚晴的,听雨轩是寇白萌的。一字之差,差之千里。”
小船又划到听雨轩。
这次解缙学乖了,没敢递名帖,只是让船家远远地停着。
他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番,忽然缩回头来,对船家道:“走!”
陈洛问道:“怎么了?”
解缙压低声音:“寇白萌在船头练剑。我上次说她写的字‘像蚯蚓找妈妈’,她跟我吵了一架。这会儿见面,怕是要挨打。”
陈洛无语地望着他。
解缙却不气馁,又带着陈洛去找了马香兰的望花楼、柳茹氏的栖月阁、陈沅沅的涵碧楼。
结果不是吃了闭门羹,就是被主事拿着扫帚赶出来。
马香兰说他欠了一首琴曲,柳茹氏说他欠了一篇赋,陈沅沅说他上次喝多了把她的舞裙给踩坏了。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太阳升得老高,河面上的水雾散得干干净净。
秦淮河两岸渐渐热闹起来,可他们的小船还在河心漂着,一艘画舫都没能上去。
陈洛靠在船尾,看着解缙那副狼狈的模样,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位解大才子,平日里在翰林院目中无人,谁都不放在眼里。
可在这秦淮河上,欠了一屁股风流债,连画舫的边都摸不着。
解缙擦了擦额头的汗,干笑两声:“这个……陈老弟,你别急。下一个肯定行。”
陈洛看着他,幽幽道:“解兄,这是你第五次说‘下一个肯定行’了。”
解缙讪讪道:“这次是真的。你看那边——”
他指着河心深处一艘不起眼的画舫,“那是‘听风阁’,新来的,跟那些大家不一样。我跟她们没仇,肯定能上去。”
陈洛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那艘画舫不大,船身漆成深青色,窗棂上糊着素白的纱,船头挂着一盏风灯,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没有匾额,没有招牌,只在船头插着一面小小的旗幡,上面绣着一个“风”字。
解缙让船家靠过去,从袖中摸出一张名帖,犹豫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他直起身来,朝画舫上喊道:“船上有人吗?”
片刻后,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了他们一眼。
解缙挤出笑脸,拱手道:“这位姐姐,在下翰林院解缙,久仰贵舫大名,特来拜访。不知方便与否?”
小丫鬟眨了眨眼,回头朝里面喊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妇人走出来,站在船头,上下打量了解缙一眼,又看了看陈洛。
“解公子?久仰。”她的语气不冷不热,“不知公子来此,有何贵干?”
解缙笑道:“在下带了一位朋友来,想见识见识秦淮风月。不知贵舫可有雅间?”
那妇人看了陈洛一眼,又看了看解缙,嘴角微微一动,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她淡淡道:“解公子,我们这儿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您还是去别处吧。”
解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妇人已经转身回了船舱。
小丫鬟趴在船边,冲解缙扮了个鬼脸,笑嘻嘻道:“解公子,您欠了我们小姐三首词、两首诗、一篇赋,还有一幅字。小姐说了,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再让您上船。”
解缙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洛靠在船尾,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