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陆侯府,洛云霏的院子。
盛夏的巳时,阳光已经毒辣起来,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内室,将紫檀木的妆台晒得发烫。
洛云霏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
镜中的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琼鼻樱唇,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仙人。
可此刻,那张脸上却带着几分心不在焉的烦躁。
那日她亲自去状元境小院找陈洛,满以为那小子知道后会受宠若惊,屁颠屁颠地跑来找她。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陈洛来了,她要端着架子,不冷不热地晾他一会儿,让他知道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然后再给他几分好脸色,让他感恩戴德,乖乖做回她的舔狗。
可这么多天过去了,陈洛像个没事人一样,理都没理她。
向来只有她甩人的份,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寒门小子甩她了?
洛云霏越想越气,手中的梳子“啪”地拍在妆台上。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在心中宽慰自己——也许陈洛是公务繁忙,抽不开身。
翰林院修撰,听起来好听,其实不过是个修史的闲差,能忙到哪儿去?
她撇了撇嘴,又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也许是他觉得高攀不起,不敢来了。
毕竟她是安陆侯府的嫡女,名动京师的贵女,他一个寒门出身的穷状元,有什么脸面老往侯府跑?
今日是朝廷的休沐日。
洛云霏一早便起了床,让彩云给她梳了最时新的发髻,换了一身新做的月白色衣裙,还特意在鬓边插了一支碧玉簪。
她坐在妆台前,等着陈洛上门。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排练好了——等陈洛来了,她要端着架子,不冷不热地问他:“陈修撰,这些日子忙什么呢?怎么也不见你来侯府坐坐?”
然后看他赔礼道歉,看他诚惶诚恐,看他小心翼翼地哄她开心。
可等了一上午,院门外连个人影都没有。
洛云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彩云在一旁察言观色,大气都不敢出。
她偷偷溜出去,找到盯梢的人一问,回来时脸色就变了。
她犹豫了半天,还是硬着头皮进了内室。
“小姐……”
洛云霏头也不回:“什么事?”
彩云吞吞吐吐道:“盯着陈公子的人回来说……今早,陈公子去了秦淮河。”
洛云霏梳头的手停住了。
“去了哪儿?”
“秦淮河……逛画舫去了。”
洛云霏手中的梳子“啪”地拍在妆台上,震得台上的胭脂水粉都跳了起来。
她猛地转过身来,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逛画舫?”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他居然去逛画舫!”
彩云吓得退后一步,小声道:“是……是跟解缙一起去的。”
洛云霏咬牙切齿,手指攥着梳子,指节发白。
她以为陈洛这些日子没来找她,是公务繁忙,是觉得高攀不起,是知难而退。
她甚至还想着,再给他一次机会,看他表现。
结果呢?
这个死舔狗,宁愿去逛画舫,也没想着来看她一眼!
“好,好得很。”洛云霏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将妆台上的几张花笺吹落在地。
彩云连忙弯腰去捡,却被洛云霏一把推开。
“备车。”洛云霏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彩云小心翼翼地问:“小姐,去哪儿?”
“去秦淮河。”洛云霏冷笑,“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狐媚子,把陈洛的魂都勾走了。今日非抓他个现行不可。”
彩云连忙应了一声,转身要出去,忽然又想起一事,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小姐,今日吴王世子不是要来找您吗?上回他就说了,今日要来送什么海外来的稀罕玩意儿。”
洛云霏脚步一顿。
她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海棠花,目光闪烁。
片刻后,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算计,几分狠辣。
“吴王世子……”她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位世子爷,可是个醋坛子。
上次在来宾楼,她不过是跟陈洛吃了顿饭,他就记恨上了,事后还派手下去找陈洛的茬。
若是让他知道陈洛与自己在逛秦淮河……
洛云霏转过身来,脸上的怒意已经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她走回妆台前,重新坐下,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
“彩云。”
“奴婢在。”
“吴王世子那边,你让人去传个话。”洛云霏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就说我今日身子不适,不能见客了。”
彩云一愣:“小姐,您不是要去秦淮河吗?”
洛云霏没有回答,只是对着镜子,慢慢将碧玉簪插回鬓边。
她看着镜中那张精致如画的面孔,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先去找陈洛。
若是那小子识抬举,乖乖做回她的舔狗,那她就放他一马。
陈洛这个人,虽然出身寒门,可到底是状元,有才学,有前途,比那些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强多了。
而且他出手大方,又会讨好人,养在身边,总有用处。
可若是不识抬举……
洛云霏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就别怪她不念旧情了。
吴王世子那个醋坛子,若是知道陈洛与自己在逛秦淮河,会怎么对付他?
她想起上次在来宾楼,吴王世子看陈洛的眼神,那可不是什么友善的目光。
事后他还派手下去找陈洛的茬,虽然没闹出什么大事,可那份心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裙,对彩云道:“走吧。”
彩云小心翼翼地问:“小姐,咱们先去哪儿?”
洛云霏迈步向外走去,裙裾微摆,步履从容。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彩云一眼,笑意盈盈,眼中却带着几分冷意。
“先去秦淮河。会会那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彩云连忙跟上,心中暗暗为陈洛捏了一把汗。
自家小姐这脾气,发作起来可不好收场。
那位陈公子,怕是要倒大霉了。
洛云霏走出院门,阳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抬起头,望了一眼秦淮河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陈洛,你可别让我失望。
秦淮河上。
小船上,解缙涨红着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再闭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那一肚子狂傲此刻全被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脸红脖子粗。
陈洛靠在船尾,斜睨着他,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解缙,看得解缙浑身不自在。
过了好一会儿,解缙终于泄了气。
他肩膀一塌,往船板上一坐,干脆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把手一摊:
“陈老弟,你也看到了,并非我不带你上画舫,实在是那些小娘子太过于苛刻,只认才华不认人。不怕你笑话,我如今也是黔驴技穷了。”
陈洛看着他这副光棍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解兄,”他慢悠悠地开口,“你在翰林院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那一句‘井底蛤蟆,身穿绿衣’,说得何等痛快?那老翰林被你怼得半天说不出话,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还暗暗佩服解兄好口才。”
解缙脸色更红了,讪讪道:“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陈洛打断他,“对待同僚,你是一点面子都不给,逮着就往死里怼。可对待那些小娘子,你就怂了?欠了诗不还,欠了词不写,欠了画不题,喝醉了还把人家琵琶摔了。解兄,你这叫什么事?”
解缙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确实理亏,只好闭上嘴。
陈洛继续道:“人家以诚待你,你却是四处胡乱欠债。顾晚晴让你题字,你不能喝醉了乱写;董小婉让你写诗,你不能一拖就是三个月;”
“李湘君请你喝酒,你不能把人家的琵琶摔了;卞玉金让你写曲子,你不能半年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咱能不能有多大本事喝多少酒?好歹也是堂堂七尺男儿,既然承诺了就该兑现,岂可拖拖拉拉地拖欠?”
解缙被他说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他低着头,连连拱手:“陈老弟批评得是,是愚兄的不是。愚兄这张嘴,确实不牢靠,喝了酒就爱吹牛,一吹牛就胡乱答应,答应了又写不出来……”
陈洛见他这副模样,心中那口憋了一上午的闷气终于舒了出来。
他在船头坐直身子,目光落在河面上,脑中飞快地转着念头。
那些秦淮八艳,才情确实出众,可系统品级的标准是六品之上需要文武双全。
光有才情不够,还得有武功。
刚才在听雨轩,寇白萌在船头练剑,身姿矫健,剑光如雪,分明是有武功在身的人。
这样的人,不知道系统能给出多少评价。
他斜睨了解缙一眼,问道:“解兄,那寇白萌,可是有武功傍身?”
解缙面色一变,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
他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应该有吧。上回我去听雨轩,正好碰上几个纨绔子弟喝醉了酒闹事,在船头拉拉扯扯的。寇白萌从船舱里出来,一只手一个,把几个大男人全扔进河里了。那身手,干净利落,看得我眼睛都直了。”
陈洛眼睛一亮。
一只手一个,把几个大男人扔进河里——这可不是普通的花拳绣腿。
他嘴角微微上扬,拍了拍解缙的肩膀:“走,先去会会她。”
解缙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但看见陈洛兴致勃勃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在心中暗暗盘算——今日算是丢尽了老脸了,与其自己一个人丢人,不如让陈洛也去碰碰钉子。
那些小娘子的厉害,他可是领教过的。
让陈洛也去见识见识,吃了苦头之后,他也就不好意思再嘲笑自己了。
解缙挺了挺胸脯,大声道:“好!就去听雨轩!陈老弟,我给你带路!”
他转头朝船家喊道,“船家,调头,去听雨轩!”
船家竹篙一点,小船在河面上画了个半圆,晃晃悠悠地向来路划去。
解缙坐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听雨轩,嘴角微微上扬。
陈洛靠在船尾,目光落在那艘朱红色的画舫上,眼中满是期待。
小船在听雨轩旁边停下。
陈洛整了整衣冠,站起身来。
解缙缩在船尾,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番,小声道:“陈老弟,你先上,我给你看着船。”
陈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抽:“解兄,你不一起?”
解缙干笑道:“这个……我跟寇白萌有点过节。上回她练剑的时候,我多嘴说了句‘花架子’,她追着我打了半条河。我上去,怕给你添麻烦。”
陈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勉强,独自向画舫走去。
画舫上静悄悄的,船头摆着几盆兰花,剑架上的长剑已经收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剑痕在船板上。
他刚要开口,船舱的帘子一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探出头来,看见他,又看见后面船上缩头缩脑的解缙,脸色顿时变了。
“解缙!你又来了!”小丫鬟叉着腰,嗓门大得整条河都能听见。
解缙连忙摆手:“不是我,不是我!是我朋友要来拜访你家小姐!”
小丫鬟狐疑地看了陈洛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你是谁?”
陈洛拱手笑道:“在下翰林院修撰陈洛,久仰寇大家之名,特来拜访。”
小丫鬟愣了一下,态度顿时客气了几分:“陈公子稍候,奴婢去通禀一声。”
她转身进了船舱,脚步声轻快。
解缙在后面小声嘀咕:“陈老弟,你这状元的牌子,倒是好使。”
陈洛没有理他,只是站在船头,望着听雨轩二层的窗户。
片刻后,窗户推开,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女子探出头来,向下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在陈洛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后面小船上的解缙身上,嘴角微微一动,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然后她收回目光,对陈洛道:“陈公子请上来吧。我家小姐有请。”
陈洛回头看了解缙一眼,解缙连忙摆手,示意他快上去。
陈洛转过身,跟着小丫鬟上了画舫。
身后,解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船尾,望着头顶渐渐毒辣的日头,喃喃道:“这小子,运气倒是不错。”
小船在听雨轩旁边晃晃悠悠地漂着,解缙躺在船板上,翘着二郎腿,等着看陈洛怎么吃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