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正午,日头升到最高处,河面上的暑气蒸腾而起,将远处的画舫蒸得影影绰绰。
寇白萌吩咐小丫鬟备膳,不多时,几个丫鬟鱼贯而入,摆上碗筷碟盏。
菜肴不算丰盛,却精致可口——清蒸鲥鱼、盐水鸭、清炒虾仁、几碟时令小菜,还有一坛酒。
那酒坛子不大,青瓷质地,坛口封着黄泥,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聚宝仙酿”四个字。
解缙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一把抓过酒坛,翻来覆去地看,那模样比见了亲娘还亲。
他凑近坛口闻了闻,一股熟悉的酒香透坛而出,他的眼睛更亮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聚宝仙酿!”
他抱着酒坛,朝陈洛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看见没有?我解大才子的面子!
这酒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寇白萌却拿出来招待我,这排面,够不够大?
陈洛看见他那副模样,心中暗笑,也不戳破,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点头,算是捧了个场。
解缙更得意了,拍开泥封,给每人斟了一杯,嘴里还念叨着:“寇大家太客气了,这酒金贵得很,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
寇白萌笑道:“解公子喜欢就好。这酒是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的,一直舍不得喝。今日贵客临门,正好开了助兴。”
解缙听了,腰板挺得更直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眯起眼睛,一脸陶醉,那模样活像偷到了鸡的黄鼠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寇白萌放下筷子,看向陈洛,眼中带着几分期待:“陈公子,方才您说要为我量身定做一首曲子,不知心中可有了构思?”
陈洛放下酒杯,正要开口,洛云霏忽然插话了。
她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洛,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陈修撰,你不是说你满腹文采,随便一首诗词歌曲便价值千金吗?怎么构思一首曲子还要那么久?就不能现在做出来吗?”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句句带刺。
她心里那口气还没完全消下去——你陈洛不是有才吗?
不是能在东园雅集上一炷香连作三首千古佳作吗?
怎么到了这儿,就变成“需要时日”了?
她倒要看看,他是真有才,还是在寇白萌面前故意拿乔。
解缙端着酒杯,听了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些女人,真是不可理喻。
好像好作品是路边的大白菜,随手就能捡来似的。
他解大才子就是因为碰上太多这样的主儿,才欠了一屁股风流债。
你前脚刚答应,她后脚就催,恨不得你下一秒就把作品拍在桌上。
可写诗作词哪是那么简单的事?
灵感来了,一挥而就;灵感不来,抓破脑袋也憋不出半个字。
他在秦淮河上吃的那些亏,哪一次不是被这些女人逼出来的?
他看了陈洛一眼,心中暗暗祈祷——陈老弟,你可别学我啊。
千万别逞能,千万别为了面子硬撑。
这些母老虎可不会跟你讲什么情面,你做不出来,她们真敢把你往河里扔。
老哥我这张老脸,就是在她们手里丢尽的。
陈洛端着酒杯,听了洛云霏的话,不怒反笑。
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口:“洛小姐说得是。在下这点微末本事,在洛小姐面前自然不值一提。不过嘛……”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现场做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他看着洛云霏,一字一顿道:“得加钱。”
解缙正端着酒杯往嘴里送,听见这话,手一抖,酒液洒了一桌子。
他瞪大眼睛看着陈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这……
陈老弟这是疯了吗?
加钱?
他以为这是菜市场买菜呢?
这些母老虎最恨的就是被人拿捏,你越是要加钱,她越是要刁难你。
万一你做不出来,或者做出来的东西不入她的眼,那可就惨了。
他解大才子就是因为欠了太多债,才在秦淮河上抬不起头来。
陈老弟这是要步他的后尘啊!
洛云霏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气笑了。
她放下酒杯,看着陈洛,目光似笑非笑:“加钱?陈修撰,你是怕我付不起,还是怕你自己写不出来?”
陈洛笑道:“洛小姐说笑了。在下只是觉得,好作品值得好价钱。洛小姐既然要在下现场做,那便是急单。急单自然要加急费,这是规矩。”
洛云霏“哼”了一声,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镯子,往桌上一放:“够不够?”
那镯子通体碧绿,水头极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价值不菲。
陈洛看了一眼,摇摇头:“不够。”
洛云霏脸色一变。
她又从头上拔下那支碧玉簪,往桌上一放:“加上这个呢?”
陈洛还是摇头:“不够。”
洛云霏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咬着嘴唇,盯着陈洛,胸膛起伏。
解缙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恨不得把陈洛的嘴捂上。
陈老弟啊陈老弟,你可悠着点吧!
这位可不是好惹的主儿,你把她惹毛了,她真敢把你扔河里去!
寇白萌坐在一旁,端着酒杯,笑盈盈地看着这一幕,见洛云霏脸色越来越难看,便开口打圆场,笑道:
“洛小姐,您这是做什么?陈公子是为我写曲子,这钱自然该我出。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不能让您破费。”
洛云霏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你我姐妹,说这些做什么?我为你求一首曲子,也不算什么。”
寇白萌还要再说什么,洛云霏已经转过头去,目光重新落在陈洛脸上,那镯子和簪子就搁在桌上,明晃晃地摆着,像两件战利品。
京师的贵女们来秦淮河消费,跟男人们也没什么两样。
她们也会为心仪的对象挥金如土——不是为了争风吃醋,是为了面子,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眼光和品味。
洛云霏此刻在听雨轩上的这番举动,在贵女圈子里再正常不过。
她要的不是一首曲子,是在喜好的对象面前显摆的这份体面。
解缙在一旁看着那碧玉镯子和簪子,眼睛都直了。
他在秦淮河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男人一掷千金的,见过女人为寇白萌痴迷的,可没见过像洛云霏这样,为了听一首曲子,眼都不眨就把身上最值钱的首饰摘下来的。
他看了陈洛一眼,心中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这小子,上辈子是烧了什么高香?
陈洛见洛云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洛小姐误会了。在下说的不够,不是指银子不够,是……”
他端起酒杯,朝洛云霏举了举,笑道:“是在下的才情不够。洛小姐的镯子和簪子都是无价之宝,在下的那点微末本事,哪里值这个价?洛小姐若真想听,在下献丑便是,说什么加钱不加钱的,那不是见外了吗?”
解缙听了这话,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陈洛,心中又是佩服又是无语——这小子,这嘴皮子,这脸皮,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方才还一副市侩商人的嘴脸,转眼就变成了谦谦君子。
这话说得,既捧了洛云霏,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还显得他高风亮节、不慕钱财。
高,实在是高!
洛云霏听了这话,脸色果然和缓了许多。
她看了陈洛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把镯子和簪子收回,淡淡道:“这还差不多。那你倒是做啊,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陈洛放下酒杯,沉吟片刻,道:“既然是为寇大家量身定做,那下官便以寇大家的外形气质为引,写一首曲子。”
他看向寇白萌,“寇大家可有什么偏好的题材?”
寇白萌想了想,笑道:“我自幼学戏,最喜欢的还是那些忠臣义士、巾帼英雄的故事。陈公子若是有这方面的曲子,不妨一试。”
陈洛点点头,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他的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解缙紧张地看着他,手心都攥出了汗。
他太清楚这种场面了——满座的期待,安静的环境,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你身上。
你越是着急,脑子里越是一片空白。
他在这上面栽了多少跟头,只有他自己知道。
片刻后,陈洛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筷子,在酒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有了。”他说。
“有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雅间里,却像两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解缙心中猛地一跳。
他放下酒杯,瞪大眼睛看着陈洛,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惊讶,有怀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这么快?这才多久?
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
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歌曲与诗词不同,诗词以“文”为主,创作目的是表情达意、抒写心志,服从的是声韵规则——平仄、对仗、押韵,有固定的格律可循。
诗人们坐在书斋里,对着窗外的明月,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十天半月磨出一首,那是常态。
可歌曲不一样。
歌曲以“歌”为主,创作的首要目的是配合音乐演唱。
歌词要服从曲调旋律,字句的长短、平仄都受音乐的制约。
这不是“写”出来的,是“填”出来的——倚声填词,让歌词的声调与音乐的起伏严丝合缝。
这好比戴着镣铐跳舞。
镣铐不仅是格律,还有既定的旋律。
词人必须顺着旋律的走向,一个字一个字地找,找到那个既符合声调、又能表达意思的恰当字眼。
这需要的不只是文采,还有音乐素养。
你写得再华丽,唱不出来,便是废纸一张。
诗词可以晦涩,可以奇崛,只要意象出众、格律工整,照样能传世。
可歌词不行。
歌词的第一生命是“唱”,第二生命才是“读”。
唱不顺口的歌词,哪怕写得天花乱坠,也活不长。
解缙在秦淮河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自诩才子的读书人栽在这上面。
他们能写一手好诗,能作一篇好赋,可一落到曲子上,便抓了瞎。
不是写得拗口,就是声调与旋律冲突,唱出来怪腔怪调,惹得满堂哄笑。
他解大才子也在这上面栽过跟头,所以才欠了一屁股风流债。
此刻,他心中七上八下。
陈老弟这是不是太急了?
一盏茶的功夫,能写出什么好东西来?
该不会是赶鸭子上架,随便凑几句敷衍了事吧?
万一唱出来怪腔怪调,那可不仅仅是丢人的事——洛云霏那个母老虎,可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寇白萌虽然好说话,可她是吃这碗饭的,对曲子的挑剔程度,比洛云霏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张了张嘴,想劝陈洛再想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洛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让他到嘴边的话说不出口。
他只能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在心中暗暗祈祷——陈老弟,你可千万别掉链子啊。
寇白萌的反应与解缙截然不同。
她听见“有了”两个字,眼睛顿时亮了。
那目光落在陈洛脸上,带着几分惊喜,几分期待,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等待一件珍贵的礼物被打开。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普通女子。
红袖招的人,什么才子没见过?什么好作品没听过?
可陈洛不一样。
他是苏小小推崇至备的人,是大长老赞不绝口的人。
这样的人说“有了”,那便是真的有了。
她不需要怀疑,只需要期待。
她看着陈洛的眼神,有神采在流转,像秦淮河上的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移不开眼。
洛云霏坐在一旁,端着酒杯,目光在陈洛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挑剔,还有几分等着看好戏的意味。
她不是没才情的俗人。
安陆侯府的嫡女,名动京师的贵女,诗词歌舞、琴棋书画,哪一样她没有涉猎?
哪一样她不是行家里手?
她的欣赏品鉴水平,比那些只会附庸风雅的纨绔子弟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陈洛若是随便拿个作品来滥竽充数,她定要狠狠打击抨击他,让他抬不起头,教他好好做人。
乖乖做回她的舔狗不好吗?
非得四处沾花惹草,逛什么画舫,见什么寇白萌。
她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本事。
洛云霏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陈洛身上,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陈洛将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好笑。
解缙的担忧,寇白萌的期待,洛云霏的审视——三双眼睛,三种心思,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拿起筷子,在酒杯沿上又轻轻敲了一下。
“叮——”
清脆的一声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在安静的雅间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陈洛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寇白萌脸上,嘴角微微上扬。
“这首曲子,叫《不谓侠》。”他说,“写的是一人一马,走过江南江北,见过西风黄沙,最后与三五知己围炉而坐,将半生风雪都化为一壶温酒。寇大家既然喜好忠臣义士、巾帼英雄的故事,这首曲子,应该合你的口味。”
寇白萌的眼睛更亮了。
她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一个小学生听先生讲课,认认真真,一丝不苟。
陈洛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打着节拍。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开口唱道—— “向江南折过花,对春风与红蜡, 多情总似我风流爱天下。 人世肯相逢,知己幸有七八, 邀我拍坛去醉眼万斗烟霞……”
他的嗓音不算出色,甚至有些沙哑,可那沙哑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像是沙粒摩擦过心尖,微微的疼,微微的痒。
主歌部分的旋律平稳流畅,如行走时的低吟浅唱,每一个字都落在节拍上,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向江北饮过马,对西风与黄沙,无情也似我引剑锋斩桃花。人世难相逢,谢青山催白发,慷慨唯霜雪相赠眉间一道疤……”
雅间里安静极了。
解缙端着酒杯,一动不动,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窗外的光,像碎了的金子。
他瞪大眼睛看着陈洛,嘴巴微张,那副模样像是见了鬼。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旋律,这歌词,这节奏——不是随便凑合的,是精心雕琢过的。
每一个字的声调都与旋律严丝合缝,没有一处“倒字”,没有一处拗口。
这得是对音律有多深的理解,才能在一盏茶的功夫里做到这种程度?
陈洛的声音忽然拔高,旋律骤然开阔,如登高望远时的放声高歌: “当此世赢输都算闲话, 来换杯陈酒天纵我潇洒。 风流不曾老,弹铗唱作年华, 凭我纵马去,过剑底杯中觅生涯……”
那是一种“先收后放”的旋律设计,从内心走向天地,从低吟走向高歌。
它不是一味的激昂,而是在豪迈中藏着柔情,在洒脱中透着深情。
真正的潇洒,不是仗剑天涯的轰轰烈烈,而是历经世事之后,依然能够“与君煮酒烹茶”的从容与热爱。
寇白萌听着听着,眼眶微微泛红。
她不是矫情的女子,红袖招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这首曲子,像是专门为她写的——不,不是“像是”,是“就是”为她写的。
一人一马,走过江南江北,见过西风黄沙,最后与三五知己围炉而坐——这不就是她自己吗?
从小被红袖招收养,学剑,学曲,学那些取悦人的本事。
她在风尘中打滚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形形色色的赞美,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用一首曲子,把她的半生唱出来。
更把她的心唱了出来——那种“想自由却不敢”的渴望,在这首歌里得到了释放与回响。
陈洛唱完最后一句—— “凭我自由去,只做狂人不谓侠。”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坎、需要时间回味的安静。
然后,寇白萌鼓起掌来。
她的掌声不急不缓,一下一下,清脆而有力。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带着笑,那笑容里有感动,有惊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窗外,日头正盛,河面上的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