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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乱局如煮。
陈洛的身形如同一片无声的落叶,从皇城的阴影中掠出,落在乾清宫广场东南角一座殿宇的飞檐上。
夜风从他身后吹来,将他的衣袂轻轻掀起,又轻轻放下。
黑衣蒙面,身形瘦削,面容普通,这是造化肉秘藏为他塑造的临时身份,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
黄庭真意无声展开。
以内景映外景,以自身与天地相应,真意藏身于天地之间,无声无息,无形无迹。
没有内力外溢,没有神意波动,没有势的扩张。
他的感知如同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天眼秘藏洞开,整座乾清宫在他的感知中纤毫毕现。
殿内殿外,每一个人的位置、气息、心跳、呼吸,甚至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声音,都清晰如同在眼前。
天耳秘藏彻听全场,数千人的厮杀声、刀剑碰撞的铿锵声、甲胄摩擦的细碎声响、伤者的呻吟、死者的沉寂,尽数收入耳中,分分明明,互不干扰。
他心秘藏如明镜照物,将场上每一个人的情绪波动照得通透。
恐惧、愤怒、绝望、亢奋、疲惫、不甘,千般情绪,万种心思,在他的感知中交织成一片复杂的心海。
陈洛很快就将皇宫内的局势摸了个清楚。
乾清宫,吴王私军被虎贲卫团团围住。
殿中,紫金观通玄真人正在与吴王阵营的一众三品镇国交手。
虽然七八名三品镇国围攻一人,但通玄真人毕竟是资深二品宗师,剑法精纯,真意凝练,出手返璞归真,不多费半分力气。
反观那一众三品镇国,招式虽狠辣,配合却生疏,各自为战,被通玄真人一剑化万剑的紫光逼得节节后退,人人带伤。
吴王站在御座前,银白色铠甲上沾满了血,面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殿门方向。
那里,虎贲卫的盾牌阵正在一步步向内挤压。
他的私军虽然拼死抵抗,但人数太少,防线不断收缩。
包围圈越来越小,他的人越来越少,他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但在他的眼中,陈洛没有看到绝望,他还在等,还在赌,赌后宫那边能抓住皇帝。
只要皇帝到手,一切都会逆转。
后宫方向,三股二品宗师的武道真意横贯天地,如同三根擎天之柱,在夜空中激烈碰撞。
紫金色的光柱如同君临天下的帝王,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灰黑色的毒雾如同蛰伏千年的毒蛇,阴冷、诡谲、致命;
月白色的虚影如同水中倒影,飘忽不定、捉摸不透。
三道真意交织在一起,互相侵蚀、互相压制、互相碰撞。
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轰鸣,整座后宫都在微微颤抖。
即便是相隔数里,陈洛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正如他所料,吴王的局势很不好。
私军被困,三品被压,二品僵持。
拖得越久,对吴王越不利,因为随着时间推移,前来宫中救驾的人会越来越多。
不仅是紫金观的援军,还有京营的调兵,还有武德司。
到时候,纵然吴王再有实力,也扛不住人多。
而吴王想要翻盘,唯一的希望在后宫。
若是唐天啸和唐天痕能击败玄清真人,抓住皇帝,吴王便能绝境翻盘。
若是抓不到,或者拖延太久,他今夜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陈洛的目光从乾清宫收回,落在后宫方向那三道正在激烈交锋的真意上。
他没有动,他在等,等一个结果。
通玄真人站在乾清宫殿门前的石阶上,灰白须发在夜风中飘动,灰色道袍上溅了几滴血。
松纹古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紫光流转,如同一道凝固的紫色闪电。
他的对面,七八名三品镇国散落在殿中各处,人人带伤,面色苍白,气息虚浮。
唐地绝的左臂垂在身侧,道袍上满是血痕。
唐地灭的嘴角溢着黑血,靠在殿柱上喘着粗气。
唐飞鸿的九道残影只剩三道,真身藏在其中,面色如纸。
唐紫烟的短刀上满是缺口,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滑落。
通玄真人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平淡如水。
二十年前,他在紫金观中闭关,不问世事。
二十年后,他出山第一战,面对的是唐门和无影楼的围攻。
他的剑比当年慢了几分,内力不如当年浑厚,气血不如当年旺盛,但他的剑意比当年更加凝练,他的经验比当年更加丰富。
他一剑化万剑,逼退所有人。
不是杀招,是震慑,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对手,让他们知难而退。
但他们不会退,他们今夜没有退路。
陈洛站在飞檐上,目光越过通玄真人的身影,落在他身后的那些三品镇国身上。
天眼秘藏将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每一丝内力流转都照得纤毫毕现。
他看到了唐紫烟。
短刀横在身前,刀锋上满是缺口,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滑落。
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沾着血,凤眼中的冰冷已经变成了疲惫。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内力虚浮不定,显然已经消耗了大半。
她在咬牙撑着。
陈洛看着她,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女人,派唐梓铭来杀他,又亲自登门试探他,此刻在这里拼死作战。
她的命运与吴王绑在一起,吴王若是失败,她的下场不会好。
看在潜在缘玉富矿的份上,届时便出手帮她一把。
不过今夜他最主要的任务是确保朱长姬不被吴王牵连。
陈洛收回目光,落在通玄真人身上。
天眼秘藏穿透他的灰色道袍,看清他体内每一丝内力的流转。
丹田中,内力浑厚如海,但已不如巅峰时那般充盈。
气血在经脉中奔流,速度比年轻人慢了几分,脉象虽平稳,但隐隐有一丝衰败之象。
他的剑法精纯,每一招都恰到好处,不多费半分力气,不浪费一丝内力。
出手的角度、力度、时机,都经过了千锤百炼,精准如同机械。
这是岁月打磨出来的东西,不是天赋可以比拟的。
反观吴王阵营的一众三品镇国,招式狠辣,但拖泥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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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多转的刀锋多转了一圈,不该多退的一步多退了半尺,不该多用的内力多用了一分。
这些都是毛病,在二品宗师眼中,每一个毛病都是致命的破绽。
陈洛收回目光,心中对通玄真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位太上长老,确实不负“资深”二字。
战斗经验之丰富、剑法运用之熟练、真意把控之精准,都是他见过的二品宗师中最顶尖的。
远处,后宫方向的厮杀声还在继续。
三道真意的碰撞越来越激烈,紫金色的光芒与灰黑色的毒雾、月白色的虚影交织在一起,将那片天空染成一片诡异的颜色。
陈洛将目光投向后宫的方向,天眼秘藏穿透夜色,想要看清那三位二品宗师的战况。
但他的感知一触及那片战场,便被三道真意的余波震开。
夜风呼啸,血腥气在风中飘散。
他站在飞檐上,如同一尊无声的雕塑。
乾清宫,乱局愈演愈烈。
吴王站在御座前,银白色的铠甲上沾满了血,他的面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殿门方向。
虎贲卫的盾牌阵正在一步步向内挤压,他的私军虽然拼死抵抗,但防线不断收缩。
包围圈越来越小,他的人越来越少,活着的不足四百,个个带伤,箭矢将尽,盾牌残破。
而更让他心寒的是,他还在等后宫的讯号,等唐天啸和唐天痕抓住皇帝的消息。
没有消息,什么消息都没有。
乾清宫的乱局在常茂到来的那一刻,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郑国公常茂一马当先,甲胄在身,面色冷峻。
他的府中近百私兵紧随其后,这些人是常家豢养多年的精锐,虽然不是武者中的佼佼者,但久经沙场,纪律严明,远非吴王的私军可比。
他们从东安门一路杀来,沿途又以救驾的名义裹挟了常茂派系的金吾卫军官和常继祖麾下的羽林卫。
近百人变成数百人,数百人变成近千人。
这支临时拼凑的军队在常茂的指挥下如同一柄尖刀,趁着虎贲卫全力围攻乾清宫、后方空虚的时机,从背后狠狠插了进去。
虎贲卫猝不及防。
他们的注意力全在乾清宫中的吴王私军身上,盾牌阵向前,长枪向前,刀剑向前,后方几乎没有设防。
常茂的人马从甬道中涌出,刀剑砍向虎贲卫的后背,盾牌撞击虎贲卫的后腰,长枪刺穿虎贲卫的后心。
虎贲卫的阵型瞬间大乱。
前排的盾牌手被后方的混乱波及,阵型出现裂缝。
吴王的私军趁机反攻,从殿中涌出,与常茂的人马内外夹击。
虎贲卫虽然人数占优,但腹背受敌,一时竟被击退。
郑国公常茂的到来,让吴王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他从殿门方向杀入,身后跟着近千名甲士。
甲胄制式不一,有私兵的黑色甲,有金吾卫的铁灰色甲,有羽林卫的银白色甲。
常茂一马当先,铁枪横扫,将一名虎贲卫百户挑飞,枪尖上还滴着血。
他年过五旬,面容方正,皮肤黝黑,一双不大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的铁枪在手中如同活物,刺、挑、扫、砸,每一招都带着千军万马的杀伐之气。
他的身后,金吾卫和羽林卫的士兵们跟着他冲锋,刀剑劈砍,长枪刺穿,盾牌砸击,将虎贲卫的阵型撕开一道口子。
常茂冲入殿中,铁枪拄地,枪尖上还在滴血,喘着粗气。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残存的吴王私兵不足四百,个个带伤,面色灰败。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殿下。”常茂的声音沙哑,带着激战之后的疲惫。
“皇帝在后宫,已经调虎贲卫前来平叛。京营的调兵令想必已经发出,不出两个时辰,京营大军就会入城。我们——”
“我知道。”吴王打断他,目光落在后宫方向。
“唐庄主和唐门主已经去后宫抓皇帝了。只要他们抓住皇帝,一切都会逆转。”
常茂的眉头猛地皱起,目光闪动。
他抬起头,望向殿外那片被紫光、毒雾和虚影笼罩的夜空。
三道二品宗师的武道真意正在激烈碰撞,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的心沉了下去。
“殿下,乾清宫有一名二品宗师支援,后宫也一定有。紫金观不止一位二品宗师。唐庄主和唐门主虽然实力强悍,但短时间内恐怕无法得手。”
他的面色冷峻,声音很急。
“我们等不起了。虎贲卫虽然被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们人数是我们的数倍。等他们稳住阵脚,等京营大军入城,等紫金观的高手赶到,我们一个都走不了。”
吴王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常茂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常茂说的是实话,但让他现在放弃,他不甘心。
准备了数年,耗费了无数心血,调集了上千死士,请来了两位二品宗师,买通了禁卫内应,一切本该天衣无缝。
可皇帝偏偏不在乾清宫。
皇帝去了后宫。
常茂看出吴王的不甘,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殿下,当断则断。眼下局面已经失控,再拖下去,我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趁着现在京师混乱,城门看管不严,我们还有机会突围。一旦京营入城,五城兵马司封锁各门,我们就插翅难飞了。”
吴王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目光闪烁不定。
陈洛伏在乾清宫东南角一座殿宇的飞檐上,黄庭真意无声笼罩着整座乾清宫。
他听到了常茂和吴王的对话,天耳秘藏将每一个字都收入耳中,清晰如同在耳边低语。
他的目光落在常茂身上,心中暗暗佩服。
不愧是军功立家的名将之后,搞政治不一定行,但论打仗、论战局判断,却是一流的。
在己方尚未完全溃败的情况下,能果断判断出局势已不可为,并立刻提出撤退方案。
这份冷静和决断,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陈洛收回目光,继续等。
等吴王做决定。
等后宫分出胜负。
等局势明朗。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剑未出鞘。
他今夜的目的只有一个,确保朱长姬不被吴王牵连。
吴王若逃,他不介意帮一把;吴王若被抓,他负责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