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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21章 墨兰213—秋实初成
    十八个月后,翠屿的秋天。

    第一艘自造的帆船终于要下水了。船不大,双桅,载重约五十料,但龙骨结实,船板严丝合缝,刷了桐油的木身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潘霄给这船取名“探海号”,说是先探探附近的海路,往后好造更大的。

    下水那日,全岛的人都聚到了东湾。庄户们扶老携幼,医女们停了半日工,学堂的孩子们更是兴奋,在沙滩上跑来跑去。林曦站在新修的码头栈桥上,看着潘霄指挥最后一道工序——将船从船坞滑道缓缓推入海中。

    船入水时激起一片浪花,稳稳浮起。潘霄第一个跳上船,检查各处是否渗水,桅杆是否牢固。确认无误后,他站在船头,朝岸上抱拳:“公主,船成了!”

    岸上一片欢呼。

    林曦颔首,面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神色,眼里却有一丝极淡的欣慰。这十八个月,她看着潘霄从建码头到造船坞,从伐木选料到如今船成下水。他晒得更黑,手上添了厚茧,但脊背依旧挺直,做事依旧沉稳。

    “试航吧。”她说。

    潘霄应下,点了八个熟水性的庄户上船,升起帆。秋风正好,帆吃饱了风,“探海号”缓缓驶出港湾,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痕。岸上的人目送着船渐行渐远,直到变成碧波上的一个点。

    “公主,”慈安院的老嬷嬷在一旁轻声道,“潘管事……是个做实事的。”

    林曦“嗯”了一声,没多说。

    船是午时出海的,按计划在附近海域绕一圈,测测航速,试试舵效,日落前回来。可等到日头西斜,还不见船影。岸上开始有人张望,有人嘀咕。

    林曦依旧立在栈桥上,望着海天相接处。海风渐大,吹得她衣袂飞扬。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边终于现出帆影。船驶近了,众人才发现不对劲——帆上有破损,船身也有几处新添的擦痕。潘霄立在船头,衣裳湿了大半,神色却还算镇定。

    船靠岸,他跳下船,快步走到林曦面前,先行一礼:“公主,船回来了。”

    “出了何事?”

    “往北十五里,遇了片暗礁群,图上未标。”潘霄语速略快,却清晰,“船擦到了礁石,所幸不重。草民已绘下礁群位置、水深、范围,也记了绕行路线。”他取出卷湿了一半的纸,双手呈上。

    林曦接过展开,纸上墨迹有些晕开,但图形清楚,标注细密。

    “人可受伤?”

    “无。只是张老四掌舵时扭了手腕,已让医女看了。”潘霄顿了顿,“是草民大意,未先探明全路,请公主责罚。”

    林曦看他一眼:“罚你补全附近五十里海图,标明所有暗礁、浅滩、水流。三日内呈上。”

    “是。”

    潘霄领命退下,自去忙了。庄户们围上来问东问西,他一一解答,说到如何避开暗礁时,比划得仔细。众人听完,非但没怨,反倒更服他——海上行船,本就是险里求生,能探明一处险处,往后便少一分祸患。

    林曦回到慈安院,将那张湿海图铺在案上细看。图绘得工整,连礁石的形状、海水的颜色深浅都有标注。她看了一会儿,提笔在旁记下几笔。

    三日后,潘霄果然呈上了完整的海图。不只五十里,连八十里外的几处小岛也标了。图后附了厚厚一沓说明,记着何处宜泊船,何处有淡水,何处需避风。

    林曦看完,将他叫来。

    “坐。”她指了指对面,难得地亲自斟了杯茶推过去。

    潘霄谢过坐下,双手捧起茶盏,却没喝。

    “这图绘得好。”林曦道,“往后新船下水,都按此例,先探路,后行船。”

    “是。”

    “营造处的差事,你做得妥帖。”林曦顿了顿,“理政司那边,近来事多,老嬷嬷年事高,有些力不从心。你可愿兼理一部分?”

    潘霄抬眼,有些意外:“公主,草民粗人,理政之事……”

    “粗中有细便是好。”林曦打断他,“我看过你记的营造账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理政也是理账,理人,理事。无甚区别。”

    潘霄沉默片刻,起身一揖:“草民领命。”

    自那日起,潘霄便每日半日在船坞,半日在理政司。他学得快,不出半月,便将户籍、田亩、仓储的账目理得条清缕晰。庄户有纠纷找他,他听双方说完,不偏不倚,按章程断,双方都服。

    这日,林曦去理政司查春耕种子发放的账,正碰上两个庄户为争一头耕牛吵到潘霄面前。一个说牛原是自己的,另一个说两家合买的,如今要分家,牛该归谁说不清。

    潘霄听完,问:“买牛时的契书呢?”

    两人都说没有,口头约的。

    潘霄又问:“牛平日谁喂?谁用?病了谁治?”

    一个答:“我喂得多!草料都是我割的!”

    另一个答:“我用得多!春耕秋收都靠它!”

    潘霄想了想,道:“牛作价五两,你二人各出二两半,牛归一人,另一人得钱。谁要牛,谁出钱给另一人?”

    两人互相瞪眼,半晌,一个道:“我要牛,但我没那么多现钱……”

    “可分期付。”潘霄道,“每月付五百文,五个月付清。立字据,我作保。”

    两人思量再三,都应了。潘霄当场写了字据,三人按了手印,事便了了。

    林曦在门外静静看着,没进去。

    待庄户走了,她才步入。潘霄见她来,忙起身行礼。

    “处理得不错。”林曦淡淡道,“既无契书,便看实际。既难分割,便作价补偿。分期付钱,两下都得周全。”

    潘霄垂首:“草民愚见,让公主见笑了。”

    “不是愚见。”林曦走到案前,翻看那些整理好的账册,“是明白事理。”她顿了顿,“你读过书?”

    “少时读过几年蒙学,后来跑船,便搁下了。”潘霄答,“只是家父常说,做事要讲理,做人要守诺。草民不敢忘。”

    林曦看他一眼,没再问。

    秋深时,船坞又成了两艘新船,比“探海号”更大些。潘霄请命,要带船队往南探路,说那边有几处大岛,传闻土沃,或许可辟新地。

    林曦准了,拨给他两船人手,备足粮水。临行前夜,她将他叫到书房,给了他一卷新绘的海图——是她根据历年商船带回的见闻整理的,虽粗,却有些参考。

    “此去以探路为主,莫要涉险。”她交代,“若遇土人,以礼相待,勿生事端。若有适宜耕种之地,记清方位、水土,回来再议。”

    潘霄双手接过图,郑重应下:“草民明白。”

    “还有,”林曦顿了顿,从案头取过一只小瓷瓶,“这是慈安院制的解毒丸,海上若遇毒物,可应急。”

    潘霄接过瓷瓶,握在手心,深深一揖:“谢公主。”

    次日,船队出海。林曦立在码头,看着帆影渐远。海风吹起她的衣袂,也吹乱了鬓边几丝碎发。她没动,直到船影消失在天际,才转身回走。

    老嬷嬷跟在她身后,轻声叹道:“潘管事这一去,怕是要一两个月才回。”

    “嗯。”

    “公主……”老嬷嬷犹豫片刻,“老奴多嘴,潘管事这人,实诚,能干,对公主也忠心。这岛上有他在,往后许多事,公主都可放心了。”

    林曦脚步未停,只淡淡应了句:“知道了。”

    回到慈安院,她如常诊病、授课、核账。只是偶尔,会抬头望一眼东南方的海。

    海天茫茫,不知那几艘船,此刻到了何处。

    而她要走的路,还很长。身边若有这样一个人同行,或许……会稳当些。

    她铺纸写信,给汴京。

    信里详细报了新船下水、海图勘测、以及潘霄南探之事。末了,难得地添了几句私语:

    “潘霄此人,经年察之,性稳,务实,重诺,有担当。于翠屿基业,确为良材。儿臣拟加重用,授以实权,观其能否独当一面。至于终身之事……尚需时日,然儿臣心中,已有所向。”

    信写完,封好,明日随补给船发出。

    窗外,秋月正明,清辉洒满海面。远处涛声阵阵,像永不止息的心跳。

    而她坐在这心跳中央,静静等待着,那些播下的种子,终将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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