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初一刻,天边刚透出一线青白。
澄心斋的庭院里,十三个孩子已站成三排。大的靠后,小的居前,没人敢迟到。连四岁的林芒也被父亲早早送来,此刻站在最边上,小手揉着眼睛,努力不打哈欠。
墨兰从书房出来时,手里没有图册,也没有戒尺。
她只端着一碗清水。
孩子们看着她将清水放在廊下石台上,然后转身,面对他们。
“今日不讲正形,不讲柔筋。”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中,“今日只做一件事——看。”
她指向庭院东角那畦药圃。
“那里种着七种草。一炷香内,你们去看,看清楚,然后来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没有更多说明。
孩子们面面相觑,然后陆续往药圃走。
林桓走在最前头。他在平泽岛管过农事,蹲在田埂边,没有急着伸手,先看整体——哪片长得好,哪片蔫着,土是干是湿。然后才拨开叶片,看根茎粗细,辨叶脉走向。从头到尾没开口,看完起身,退到一旁。
林樾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他看得仔细,还从袖中掏出个小本子,记了几笔。只是每记一笔都要抬头看看兄长,仿佛怕自己记漏了什么。
林桉蹲不下去。他弯着腰,大咧咧拨弄叶片,差点把一株薄荷连根带起,幸好林桐眼疾手快扶住。他讪讪收手,挠挠头,干脆站着看——看叶片形状,看植株高矮,看完咧嘴:“就这?这不是跟咱们南珠岛的差不离?”
林桐没理哥哥。她蹲在田埂边,小脸绷紧,一株一株细看。看完了,还轻轻摸了摸其中一株的叶片,凑近闻了闻。
林澈来得最慢。他不争不抢,等旁人都散开些,才缓步走近。他没有蹲下,只是垂目看着那片药圃,从东看到西,又从西看到东。看罢,微微颔首,退开。
林漪在他身后,手里不知何时捏了片落叶。她俯身时衣袂沾了露水,却不在意,只是轻轻拨开两片交叠的叶子,让底下那株小苗透出光来。她看了片刻,没有摘,也没有摸,只是让那片叶子重新覆回去。
林泽蹲在最边上。他没有看那些长得壮实的苗,反而盯着角落里一株半蔫的,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轻轻扒开根部的土,看了看,又把土覆回去。起身时,手上沾了泥,他往衣摆上蹭蹭,浑然不觉。
林荃带着弟妹,从药圃这头走到那头。他看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低声跟妹妹林芷说句话。林芷点头,蹲下细看那株被她哥哥指过的草,看了很久,才起身。
林蘅最活泼,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踮脚往远处张望。她看得快,记性却好,回头对林芃比划:“那个叶子是锯齿边的,那个有白绒毛……”
林芃不吭声,只点头。他看得慢,每株都要看好一会儿,然后默默记在心里。
林芙站在姐姐身边,怯生生不敢靠近。林芷牵着她,一株一株指给她看。五岁的小姑娘不太懂,但听话,姐姐指哪,她就看哪,认真点头。
林芒太小,够不着药圃。他站在田埂边,踮脚探头,什么也看不清。他也不急,就站在那里,仰着脸,等。
一炷香尽。
墨兰没有问“看到了什么”。她看着陆续回到廊下的孩子们,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然后她看向林桓。
“你在平泽岛,管过农事?”
林桓垂首:“回皇祖母,管过三年。”
“那你说说,那畦药圃,土如何?”
林桓略顿,答:“土不算肥,但也不瘠。排水尚可,只是东头那一片略干,该是日照长、浇水没跟上。”
墨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看向林樾。
“你记了什么?”
林樾翻开小本,念道:“薄荷七株,紫苏五株,荆芥四株,艾草两株,鱼腥草三株,另有二株孙儿不识……”
“不识的,长什么样?”
林樾顿了顿:“叶片卵形,边缘有锯齿,叶背微紫……”
“那是益母草。”墨兰道,“另一株?”
林樾翻本子:“叶细长,对生,开过花,花已谢,花萼钟状……”
“黄芩。”
林樾垂首:“孙儿学识浅薄。”
墨兰没再问他。她看向林桉。
“你说跟南珠岛的差不离。南珠岛的薄荷,叶形如何?”
林桉一愣,挠头:“就……就那样啊,绿的,叶子有点皱……”
“是圆叶还是尖叶?”
林桉答不上来。
墨兰看向林桐。
林桐小脸微红,轻声道:“孙儿闻了那株薄荷,跟南珠岛的味儿不一样。南珠岛的更冲一些,这个……淡些,带点甜。”
墨兰没有评价。
她看向林澈。
林澈静立片刻,道:“孙儿以为,皇祖母考的不是识药。”
墨兰没说话。
林澈继续:“七种草,五种常用,两种入药需谨慎。益母草活血,黄芩清热,都非孩童可擅用之物。皇祖母将它们种在药圃,又让孙儿们去看——”
他顿了顿。
“是想看我们如何对待不懂、不会、不识之物。”
庭院里静了一瞬。
墨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她看向林漪。
林漪轻声道:“孙儿只是觉得……那株小苗被大叶压着,透不进光。孙儿帮它拨开些,等它长壮了,就不怕被压了。”
墨兰:“那株是什么?”
林漪一怔,垂眸:“孙儿……没看。”
墨兰没有责备。她看向林泽。
林泽手上还带着泥。他老老实实道:“孙儿看的那株,叶子蔫了,根却还好。孙儿扒开土看了看,根没烂,是土太实,水渗不下去。松松土,浇透一次水,过几日就能缓过来。”
“那株是什么?”
林泽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孙儿也没看。”
墨兰看向林荃。
林荃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才道:“孙儿认出了薄荷、紫苏、艾草,其余四株不识。孙儿带芷儿她们从头看了一遍,记下了叶形、株高、气味,回去打算翻父亲留下的《本草便览》查对。”
墨兰:“你父亲留下的书,你可带了?”
“带了。”林荃道,“孙儿来京时,父亲说皇祖母这里什么书都有,但自己的书,还是要带。”
墨兰没有再说。她看向林芷。
林芷声音轻细:“孙儿看那株艾草,叶背绒毛比书里画的密。孙儿想,是不是水土不同,或是品种有异……”
她说着说着,声音更轻,像怕说错。
墨兰没有说她错。她看向林蘅。
林蘅活泼些,掰着手指数:“薄荷七,紫苏五,荆芥四,艾草二,鱼腥草三,益母草二,黄芩一!孙儿数了三遍!”
墨兰:“数得对。”
林蘅眼睛一亮,又赶紧敛住,规规矩矩退后。
林芃不吭声。墨兰看向他,他也不躲,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
墨兰:“你都记住了?”
林芃点头。
“那你指给我看。”
林芃走到药圃边,一株一株,从薄荷指到黄芩,没有错一处。指完,又静静站回原位。
林芙躲在姐姐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墨兰没有叫她。
林芒还站在田埂边,仰着脸。墨兰走过去,俯身把他抱起来,让他看那片药圃。
四岁的孩子趴在祖母肩头,看着那些绿的、高的、矮的草,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小手指着最边上那株薄荷,口齿不清地说:
“这个,香香。”
墨兰抱着他,站了片刻。
日头渐高,露水已散。
她将林芒放回地上,对莲心道:“带孩子们用早膳。”
然后她走回书房,没有回头。
廊下,林煦不知何时来的,正站在那里。
他看着母亲走进书房,没有跟进去。他只是在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那群正在往偏殿去的孩子们。
林荃走在前头,手里攥着那本《本草便览》。林芷牵着小妹,轻声给她讲薄荷的叶子为什么是皱的。林蘅拉着林芃,还在数自己数对了七种草。林桓与林澈并肩,一个沉稳,一个从容,像两株并列的树,根尚未交,枝已有向。
林桉大步流星,林桐小跑跟着。林泽走在最后,手上泥还没洗净,边走边回头,还惦记那株蔫了的苗。
林芒被林煦抱起来,趴在父亲肩头,已经又困了。
林煦轻轻拍着他的背,穿过庭院,走过海棠树下。
风过,叶响。
书房窗边,墨兰的身影静静立着。
她看着这一院子走动的孩子们,像看着一片刚刚破土的苗圃。
有的苗壮实,将来可成梁柱。
有的苗细弱,却肯扎根。
有的苗爱争光,有的苗喜阴凉。
有的苗开窍早,有的苗不开窍,只是牢牢站着。
她看了很久。
日影西移,茶已凉透。
她没有叫人来换茶。只是将窗推开一线,让风透进来。
远处传来隐约的读书声,是学堂的孩子们在背《千字文》。
她听着,指尖在窗棂上轻轻点着。
不急。
苗圃刚刚犁好,种子刚刚播下。
时间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