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封地，热得人喘不过气。

    田里的庄稼被日头晒得耷拉着叶子，地头蹲着一群庄客，手里拿着锄头、火把、麻袋，等着崇胤发话。

    崇胤站在田埂上，身上衣裳汗湿透了，贴在背上。他眯着眼看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东西——蝗虫，铺天盖地，像一片移动的乌云。

    “大哥，烧吧？”旁边有人问。

    崇胤点点头。

    “点火。”

    十几支火把同时举起，扔进事先挖好的深坑。坑里堆着干草、树枝，火一燎就着，浓烟滚滚往上冒。

    庄客们挥舞着锄头，把成片的蝗虫往坑里赶。蝗虫扑进火里，噼里啪啦响，焦糊的气味混着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崇简站在不远处，手里也拿着一把锄头，却没怎么动。

    他看着那些蝗虫。

    它们飞，它们扑，它们落进火里，噼啪响一声，就没了。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阿娘教的那句话：观人，不是看人做什么，是看人不做什么。

    蝗虫不做，所以死了。

    人做，所以活。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锄头。

    做。

    他举起锄头，也加入了赶蝗的队伍。

    ---

    傍晚，崇胤带着人收工回来。

    浑身是汗，满脸是灰，衣裳上还沾着蝗虫的翅膀。

    崇简跟在后头，也是一身狼狈，但眼睛亮亮的。

    崇胤回头看了他一眼，问：“累不累？”

    崇简摇摇头。

    “不累。就是呛得慌。”

    崇胤嘴角弯了弯。

    “明天还得继续。姚相公说了，要连烧七日。”

    崇简点点头。

    ---

    夜里，崇简去给阿娘请安。

    赵氏把他让进屋，自己退出去。

    青荷靠在引枕上，脸色还是那样白，但眼睛看着他，带着一点笑意。

    “听说你今天去田里了？”

    崇简点点头。

    “跟大哥一起烧蝗虫。”

    青荷问：“烧了多少？”

    崇简说：“烧了好几坑。大哥说，封地这边烧得最快，姚相公派人来夸了。”

    青荷点点头。

    崇简在榻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青荷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过了很久，崇简开口：

    “阿娘，我今天看那些蝗虫，忽然想起您教的观人。”

    青荷没说话。

    崇简继续说：“观人，不是看人做什么，是看人不做什么。蝗虫不做，所以死了。人做，所以活。”

    青荷看着他。

    十九岁的少年，眼睛黑亮亮的，里头有东西在动。

    她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记住了。”

    崇简点点头。

    ---

    崇简走后，青荷靠在引枕上，闭着眼。

    赵氏进来，给她换了盏茶，又退出去。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躺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

    “该进去了。”

    ---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

    穿过静湖，推开那扇门。

    本源空间里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安安静静。灵泉汩汩冒着泡，药圃里蕴魂草泛着幽蓝的光，青莲本体的叶子舒舒展展。

    她走到青莲本体旁，蹲下来。

    叶子底下，躺着一只玉匣。

    她伸手，把玉匣取出来。

    打开。

    里头并排放着两块玉珏，青碧色的，扁圆形，中空，外径三寸，厚五分。一块刻着细细的纹路，是雌珏；一块刻着另一种纹路，是雄珏。

    五十一式。

    全在里面了。

    她拿起雌珏，托在手心里。

    神识探进去。

    第一层，正形十二式。承天、巡海、松肩、举臂、转腰、提踵……一式一式，清清楚楚。

    第二层，柔筋十八法。开肋、通髋、转肩、旋腕、弓步压腿……每一式的动作要领、呼吸配合、意念方向，都在里头。

    第三层，养脏九息诀。嘘、呵、呼、呬、吹、嘻……六个字诀，加三个辅诀，都在。

    她收回神识，拿起雄珏。

    第四层，导引九禽戏。青鸾、白鹤、玄龟、麋鹿、熊、猿、蛇、龙、凤。九式，式式如生。

    第五层，心神五式。归根、观澜、听竹、守默、归一。

    还有两道总纲。

    五阶五十一式，全了。

    她看了一会儿，把两块玉珏并排放回玉匣，合上盖子。

    放回青莲本体叶子底下。

    “好好睡着。”她轻声说，“不到时候，不出来。”

    叶子摇了摇，像在说好。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玉匣静静地躺在那儿，青碧色的光从叶子缝隙里透出来，淡淡的，柔柔的。

    她看了一会儿，推开门出去。

    ---

    回到屋里，天还没亮。

    她躺回床上，盖好被子。

    外间，赵氏睡着，呼吸声轻轻的。

    她听着那呼吸声，想着今天的事。

    崇简在田里看蝗虫，看了一整天。

    看完了，说出那样的话。

    观人，不是看人做什么，是看人不做什么。

    这孩子，不一样。

    她翻个身，面朝里。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两块玉珏在空间里躺着，安安稳稳的。

    那是她留给崇简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闭上眼。

    慢慢沉进梦里。

    ---

    第二天清晨，赵氏端着铜盆进来。

    “公主，今儿个天气好，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

    青荷坐起来，接过帕子擦脸。

    “外头怎么样？”

    赵氏说：“几位郎君一早就去田里了，说是今天最后一天烧蝗虫。”

    青荷点点头。

    穿好衣裳，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头的天蓝得发白，日光明晃晃的。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喊声，是田里的人在赶蝗虫。

    她听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

    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柜子关着，严严实实的。

    但空间里那两块玉珏，她知道在那儿。

    她看了一会儿，推开门，走进日光里。

    院子里，日光照得人眼睛眯起来。

    她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那片田。

    田里，几个小小的身影在动。

    那是她的儿子们。

    她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回走。

    日子还长。

    慢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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