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六年腊月十八,天冷得厉害。
朱祁钰站在永寿宫门口,看着里头。吴氏正在给朱见泽穿衣裳,那孩子六岁了,穿得厚厚实实的,像个小球。吴氏一边穿一边说,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朱祁钰没进去,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又去了长春宫。刘氏抱着朱见润和朱见泓,双胞胎五岁多,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刘氏低头跟他们说话,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朱祁钰还是没进去,走了。
张氏那儿,朱见淳安安静静地坐着,五岁多,不吵不闹。张氏在旁边做针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周氏那儿,朱见浚和朱见治在抢一个布老虎,四岁多,抢得哇哇叫。周氏在旁边劝,劝了这个劝那个。
杭氏那儿,朱见治(另一个)在床上爬来爬去,五岁多,精力旺盛。杭氏坐在床边,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朱祁钰一个一个看过去,没进去。
最后她去了杭氏那儿,见了朱见济。
朱见济八岁多了,站在那儿,个子比去年高了半头。见朱祁钰进来,他跪下磕头,叫了声父皇。
朱祁钰让他起来,看着他。
“明儿个,你就去皇子所了。”
朱见济点点头。
“知道为什么吗?”
朱见济想了想,说:“儿臣八岁了,该去皇子所了。”
朱祁钰看着他,等了一会儿,问:“你娘跟你说了什么?”
朱见济低下头,没说话。
朱祁钰也没再问,转身走了。
出了永寿宫,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
王诚在边上站着,小声说:“陛下,回宫吧?”
朱祁钰没动。
站了很久,她才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一早,朱见济去了皇子所。
朱祁钰没去送,站在乾清宫院子里,听着外头的动静。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慢慢的,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王诚在旁边站着,不敢吭声。
站了很久,她才转身,进了暖阁。
腊月二十,她去了皇子所。
皇子所院子里,二十个孩子都在。朱见济站在最前头,八岁多了,站得笔直。后头是朱见泽,六岁,也学他哥哥的样子站着。再后头是朱见润和朱见泓,双胞胎,五岁多,站得歪歪扭扭的,但没动。朱见淳站在他们边上,安安静静的。朱见浚和朱见治站在更后头,四岁多,东张西望的。还有那些更小的,朱见安、朱见和、朱见平,还有五个公主,大的三四岁,小的一两岁,都站在那儿。
朱祁钰站在他们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二十个,十五个皇子,五个公主。
她看完了,没说话。
朱见济忽然开口:“父皇,您坐。”
朱祁钰看着他,八岁的孩子,眼睛里有关心。
她摇了摇头。
又看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
出了皇子所,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天还是灰蒙蒙的,没下雪。
王诚在旁边站着,小声说:“陛下,杭娘娘那边派人来了,说想见见大皇子。”
朱祁钰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她说:“每月十五,让她来见一次。”
王诚应了一声。
腊月二十四,小年。
朱祁钰去了南宫。
不是去见朱祁镇,是去看南宫后头那片空地。那儿有几棵老槐树,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树。
王诚在边上站着,不敢吭声。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太上皇最近怎么样?”
王诚说:“回陛下,还是那样。每天读书写字,偶尔跟钱皇后说几句话。看守的人说,越来越安静了。”
朱祁钰点点头,没再问。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
腊月三十,除夕。
宫里张了灯,但不多。朱祁钰下了旨,今年除夕宴简单些,省下的银子拨去暖场。后宫的娘娘们没说什么,几个小的也不懂。
朱祁钰坐在乾清宫里,面前摆着一碗饺子。饺子是素的,她还在减膳。她拿起筷子,吃了一个,没什么味道。
外头传来鞭炮声,远远的,稀稀拉拉的。
她放下筷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夹着雪,扑在脸上。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远处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悠,一明一暗的。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笼。
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窗户关上,回到炕边,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她忽然想起朱见济站在皇子所院子里,站得笔直,问她“父皇您坐”。
她嘴角弯了弯。
然后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