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万律的早晨,天还没亮透。
矿场东边那片空地上,五十个人站得整整齐齐。每人之间隔着两丈远,地上画着白线,没人踩过线。
青远站在前头,背对着刚升起来的太阳。
林掌柜站在边上,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念名字。念一个,那人应一声,声音不大,但齐。
念完了,青远往前走了一步。
“今儿个开始,教你们一套功夫。叫锐士功。”
底下没人吭声。
青远说:“这套功夫是矿上老人传下来的,专门给干活的人练。练好了,力气大,干活不累,遇上事也能打。”
他顿了顿,又说:
“我只教动作。你们只管学,只管练。不问为什么,不打听哪儿来的。练好了有赏,练不好扣饷,瞎打听的,逐出矿场。”
五十个人站着,大气不敢出。
青远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第一式,托天式。看好了。”
他慢慢抬起双手,从两侧往上托,举过头顶,掌心向上。停顿三息,然后缓缓落下。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泥里走。
做完了,他转回身。
“都看清楚了?”
底下稀稀拉拉有人点头。
青远没说话,又做了一遍。还是那么慢。
第三遍。
做完了,他开口:
“双手从两侧缓缓上托,举过头顶,掌心向上。眼随手走,腰背挺直。停顿三息,然后缓缓落下。”
他往后退了一步。
“都练。”
五十个人开始抬手。有的快,有的慢,有的举高了,有的举低了,有的腰弯着,有的头歪着。
青远走过去,手里拿着一根木尺。
走到第一个人跟前,那人手举高了,他用木尺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肘。
“往下一点。”
那人往下放了放。
青远看着,点点头,走了。
第二个人,腰弯了。木尺点在他后腰上。
“挺直。”
那人挺了挺。
第三个人,手举歪了。木尺点在他手腕上。
“正过来。”
那人把手正了正。
五十个人,他一个一个走过去,一个一个点过去。不说话,只说几个字。点完了,走回前头。
“再练三遍。”
五十个人又抬手。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得那些人脸上发亮。
一个时辰后,青远喊停。
“今儿个就教这一式。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儿。回去不许练,不许私下问,不许互相打听。”
他转身走了。
五十个人站在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
第二天,还是这个时候,还是这个地方。
青远站到前头。
“第一式,练五遍。”
五十个人开始练。有的还记得,有的忘了,有的做错了。青远不说话,就看着。
五遍练完,他点点头。
“第二式,巡海式。看好了。”
他慢慢往左转,双手像拨开海水,转到不能再转,再慢慢转回来。往右,同样的动作。
做完了,他转回身。
“都看清楚了?”
底下的人点头。
“练。”
第三天,第三式。
第四天,第四式。
一天一式,十六天,十六式。
每天早上,太阳还没出来,五十个人就站在那儿等着。青远来了,先复习前头的,再教新的。谁动作错了,他走过去,用木尺点一下,不说话。
第十六天,最后一式教完。
青远站到前头。
“今儿个不教新的。从头到尾,连贯练一遍。”
五十个人开始练。
托天式,巡海式,松肩式……一式一式往下走。有的人快,有的人慢,有的人卡住了,有的人忘了下一式。
青远看着,没说话。
练完了,他开口:
“回去自己琢磨。明天接着练。”
第十七天到第二十天,每天早上练连贯。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青远不再用木尺点了,就站在边上看着。谁动作错,他看一眼,那人自己就改了。
第二十一天,考核。
五十个人,一个一个上去练。青远坐在前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划。
练完了,站在一边等结果。
最后一个练完,青远站起来。
“优等,十人。良等,二十五人。中等,十五人。没有差等。”
底下有人松了口气。
青远说:“优等的留下,其他人散了。”
十个人站在那儿,不知道要干什么。
青远看着他们。
“让你们带五个人,教他们这套功夫,能不能教会?”
十个人愣了一下。
一个胆子大的问:“老爷,您是让我们当教官?”
青远点点头。
那人想了想,说:“能。”
其他人也跟着说“能”。
青远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最后点了五个人。
“你们五个留下。另外五个,当备选。”
五个人站到前头,另外五个人退到一边。
青远说:“从明儿个起,你们五个跟着我,加练三天。练好了,回去带人。”
五个人点头。
第二天一早,五个人又站在那片空地上。
青远来了,没教新的,让他们从头到尾练三遍。练完了,他走过去,一个一个纠正。这回不是用木尺点,是亲手扳他们的肩膀,压他们的腰,把他们歪着的手正过来。
五个人被扳得龇牙咧嘴,但没人吭声。
三天后,青远把他们叫到跟前。
“回去,一人带十个人。动作必须一模一样,不准走样。谁走样了,换人。”
五个人点头。
青远又说:
“记住了,只教动作。不问为什么,不打听哪儿来的。学员问,就说老辈传的,照做就行。”
五个人又点头。
那天下午,五个人各自带着十个人,在矿场各处开始教。
青远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人。
林掌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东家,这五十个人练出来了,往后护卫队就稳了。”
青远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些人,一下一下地抬手,转身,踢腿。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院子里,青承志正在那棵海棠树下蹲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见他进来,抬起头。
“阿玛,今儿个练完了?”
青远嗯了一声。
青承志又问:“那五十个人,都学会了?”
青远说:“快了。”
青承志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阿玛,我什么时候能学?”
青远低头看着他。
十二岁的孩子,眼睛亮亮的。
青远说:“等你再大点。”
青承志点点头。
青远进屋去了。
屋里,青宁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青远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额娘,五十个人练完了。选了五个教官,正带着。”
青宁嗯了一声,继续看账册。
青远等了一会儿,问:
“下一步呢?”
青宁抬起头,看着他。
“练好了就行。往后该怎么带,你知道。”
青远点点头。
青宁又低下头,继续看账册。
青远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额娘,承志想学。”
青宁没抬头。
“让他再等两年。”
青远点点头,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