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荷把最后一块铁锭收进本源空间的时候,灵泉水响了一下。不是咕嘟的那种,是轻轻的,像有人在水面上弹了一下手指。她蹲在泉边,看见水底的白茧又薄了一层。第七层了。泉水渗进去,白光从茧里透出来,不像以前那么冷,温温的,像冬天捂在被窝里的手炉。她把手指伸进水里,碰了碰白茧。茧软了,像一层煮熟的蛋白,指甲一碰就凹进去一块。她缩回手,茧又弹回来了。
“快了。”她小声说。
从空间里退出来,窗外的天还没亮透。她坐在床沿上,把靴子穿好,把头发扎起来。今天要去星斗大森林踩点。她跟比比东说了,去落日森林给独孤博送香。比比东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早去早回”。
马车走了一个时辰。她在半路让车夫停下,说要在林子里转转,让他等着。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瞌睡,没问她去干什么。她一个人往林子里走,走得很慢,边走边看。第一处观测点选在一个小山坡上,坡不陡,但够高,能看见大半个森林。她站在坡顶,转了一圈,记住了东南西北。坡了洗手,水很凉,凉得指尖发麻。
第二处在一片乱石堆后面。石头很大,人藏在后面外面看不见。她试了试,蹲在石头后面,只露出半个头,能看见远处的树线。从这里往东走一刻钟,就是核心区的边缘。她不进去,就在这里等。第三处在一棵老树上面。树很粗, branches 伸得很开,她踩着树疤爬上去,坐在一根横枝上,背靠着树干。树叶很密,从
三个点,够了。她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往回走。走到马车旁边的时候,车夫还在打瞌睡。她上了车,把帘子放下来。
“回吧。”
马车掉头,往武魂殿的方向走。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把三个观测点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山坡、乱石堆、老树。记住了。
回到武魂殿的时候,侍卫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个纸包,不大,用麻绳扎着。
“镇北侯府送来的。”
她接过来,上了楼,把纸包放在桌上。解开麻绳,里面是一包香料。她闻了一下——沉香、檀香、安息香,还有一小包没药。都是好的,比她平时买的都好。纸包里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下个月的香,不急。你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调。”字还是那么规矩,一笔一划的。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白的。她把纸条折好,塞进柜子缝隙里,跟之前那几张塞在一起。柜子缝隙快塞不下了,她得找个盒子来装。她把那包香料收好,把沉香、檀香、安息香、没药分门别类放进不同的瓷罐里,贴上标签。没药是陈的,颜色发黑,表面裂了,跟她上次在香料街买的一样。她把没药罐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放回去。
然后坐在桌边,开始调香。独孤博的,独孤策的。独孤博的罐子系红绳,独孤策的系蓝绳。她搓香丸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独孤策的那罐,要不要再多放一点乳香?她想了想,还是放了。就指甲盖大小的一撮,揉在香粉里,闻不出来。但她知道它在。
香丸搓好了,放在窗台上晾着。她看着那些小丸子,看了一会儿。窗台上还有几颗没装罐的,是上个月剩的。她把剩的收进一个罐子里,贴上“杂”的标签。这些杂的可以自己用,不送人。
第二天,她把独孤博的罐子包好,放进竹篓里。又拿了一小包排毒用的香丸,用油纸包了,塞在罐子旁边。然后背上竹篓,下楼。侍卫在门口站着,看见她背竹篓,问了一句:“圣女大人又去采药?”
“嗯。去落日森林。”
“车备好了。”
她上了车,往落日森林走。到了森林边上,她让车夫等着,自己走进去。冰火两仪眼还是老样子,半边热半边冷,白气飘着。独孤博坐在潭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壶酒,看见她来了,把酒壶放下。
“来了。”
“来了。”
她蹲下来,把竹篓卸下来,把罐子取出来,放在石头上。“这个月的香。解蛇毒的,够用一个月的。”
独孤博把罐子拿起来,打开盖子闻了一下,点了点头。“比上个月的稳。”
“上个月是试的,这个是定的。以后都按这个方子调。”
她从竹篓里又掏出一包香丸,打开油纸,里面是一颗一颗的小丸子,比解蛇毒的小一半,颜色也浅一些。
“这个是排毒的。您先把解蛇毒的用了,等毒压下去之后,再用这个。用了之后毒会往魂骨里走,您感觉到胀的时候叫我。”
独孤博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毒往哪走?”
“闻出来的。”她把香丸收回去,包好,放在罐子旁边,“您身上的味道,每个月不一样。毒重的时候是苦的,毒轻的时候是涩的。现在不苦不涩,正好。”
独孤博没说话。他把解蛇毒的香丸取了一颗,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闭上眼睛。青荷在旁边坐着,把裙子拢了拢,双手抱着膝盖。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独孤博睁开眼睛。
“行了。”
“好。”她把排毒的香丸点着了,放在石头上的小香炉里。烟是白色的,很细,飘到独孤博的手上,绕了一圈。他的手指开始变色,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变绿。青荷把玉瓶和玉刀准备好,等他手指上的绿色走到手腕的时候,她用玉刀在指甲盖上轻轻刮了一下。绿色顺着刀背淌下来,滴进玉瓶里。一滴,两滴,三滴。
独孤博的手指慢慢变回正常的颜色。她的玉瓶里多了小半瓶淡绿色的液体。她把瓶盖拧紧,收进袖子里。把玉刀在裙子上擦了擦,也收起来。
“好了。下个月再来。”
独孤博睁开眼睛,看着她。她蹲在他面前,竹篓背在背上,裙子上沾了泥,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脸上。她也不管,就那么蹲着,歪着头看他。
“你每次都蹲着,不累?”
“蹲着舒服。坐地上太凉了。”
独孤博把酒壶拿起来,喝了一口。“你一个圣女,蹲在地上给一个老头子排毒,像什么样子。”
“像大夫。”青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大夫给病人看病,蹲着坐着站着都一样。治好就行。”
她把竹篓背上,转身往坡上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独孤前辈。”
“嗯。”
“您那个蛇蜕,还在吗?”
“什么蛇蜕?”
“碧磷蛇皇蜕下来的皮。您修炼这么多年,肯定蜕过好几次。那些皮您扔了吗?”
独孤博想了想。“没扔。在洞里堆着。你要那个干什么?”
“想研究一下。碧磷蛇皇的毒,蛇蜕里也有。我想看看能不能从中药里找到解毒的新方子。”
独孤博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你倒是会找事做。行,下个月来的时候,我给你拿几块。”
“谢谢前辈。”她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往上走。走到石梁上的时候,风从对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她也不管,就那么背着竹篓,翻过石梁,走了。
回到武魂殿的时候,天还亮着。她把竹篓放好,把玉瓶从袖子里摸出来,放在桌上。小半瓶毒液,淡绿色的,在灯下看像一汪浅水。她把瓶盖拧开一条缝,闻了一下。腥的,带一点点苦,像刚割过的青草。她把盖子拧紧,收进柜子里,跟之前那几瓶放在一起。柜子里已经有三瓶了,排成一排,绿的深浅不一。她把它们挪了挪,排整齐。
然后坐在桌边,把独孤策的香丸装进罐子里,系好蓝绳。又拿了一张纸条,写了几行字:“下个月的香。不急。你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说。”写完了,看了一遍,觉得太客气了,又划掉,重写:“下个月的香。照旧。”写完了,折好,塞进罐子旁边的缝隙里。
第二天,她把罐子交给侍卫。“送到镇北侯府。”
侍卫接过来,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侍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拨了一下,别到耳后。
那根线动了一下。轻轻的,像有人在那头弹了一下。她没有回答,转身回了房间。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都是一样的。早上冥想,上午修炼,午休调香,下午打铁,晚上进空间。杀神领域的白茧剥到了第九层,白光已经很淡了,泉水泡着它,它像一块被水泡软了的冰,慢慢化,慢慢化。昊天九绝练到了第六式,手腕拧的方向对了,力量也聚得住。乱披风前二十七锤能一口气打完了,手腕不酸,手不抖,打到第二十七锤的时候,力量叠得刚好,铁锭上留下一个圆圆的锤印,边缘整齐,深浅均匀。
调香的柜子满了。她找了一个大木箱,把下品的香丸装进去,盖上盖子,塞在床底下。柜子里只留中品和上品的,排得整整齐齐。独孤策的纸条攒了四张,她找了个小盒子,叠好,放进去。盒子里还有那颗糖兔子的竹签,她没扔。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只是觉得扔了可惜。
第五天的时候,侍卫来传话,说镇北侯府的人又送东西来了。她下楼去接,是一个小瓷瓶,白釉的,很细,瓶口用红绸扎着。她把绸子解开,打开盖子,里面是一颗药丸。她闻了一下——沉香的底,檀香的骨,乳香的甜,没药的苦。是她调的香。但她没调过这个。她把药丸倒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香丸比她调的大一圈,表面光滑,色泽均匀,像是被人重新揉过、压过、又晾干的。她把香丸放回去,在瓷瓶底下发现一张纸条:“你的香,我加了点东西。你闻闻看。”字还是那么规矩,一笔一划的。
她把香丸又倒出来,闻了闻。沉香、檀香、乳香、没药,跟她的方子一样。但底下多了一层味道,很淡,像冬天的梅花,冷冰冰的,甜丝丝的。她把香丸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他把她的香拆了,加了东西,又重新揉好了。他懂调香。不是那种买几包香料随便混一混的懂,是那种——知道沉香和檀香的比例是多少,知道乳香放多少不会压住没药,知道怎么把一颗拆散的香丸重新揉圆、晾干、不裂。他的手没有茧子,但他的鼻子有。她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
她把那颗香丸收进小盒子里,跟那些纸条放在一起。盒子里现在有纸条、竹签、香丸。她把盖子盖上,放在柜子最里面。
然后拿起笔,写了一行字:“加了什么?”写完了,觉得太急了,又划掉。又写:“梅花?”写完了,看了一遍,折好,塞进信封里。第二天交给侍卫。“送到镇北侯府。”
侍卫走了。她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那根线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弹,是那种——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拉了一下绳子,不是问你“在吗”,是告诉你“我知道你在”。她把手指缩回来,转身回了房间。
三天后,回信来了。纸条上写着:“你猜。”就两个字。
青荷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盒子里。盖子盖上,放在柜子最里面。她没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