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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7章 惊坐
    夜色如墨,秦渊猛地自梦中惊坐,心头余悸未平。他随手披上外袍,大步走出帐篷,停在账房之外。

    

    帐外死寂一片,唯有狂风卷过旷野,发出呜呜的嘶吼,听得人心头发紧。

    

    “怎的醒了?”白夜行的身影自夜色中走来,声音平静。

    

    “做了个噩梦。”秦渊沉声道。

    

    “早些歇息吧。”白夜行扫了他一眼,转身回了自己的小帐篷。换作旁人,遇上这外面风跟哭丧似的鬼叫,做噩梦也寻常,听着便让人心里发毛。

    

    秦渊站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梦。方才玉娘行走在一团浓稠的迷雾里,他从身后拼命呼喊,却怎么也拉不住她的身影。直到她终于回头,那张熟悉的倩影竟骤然换成了一个光头的阴鹫男子,那张脸带着几分阴恻恻的笑意,缓缓开口,“终于见面了,国师大人。”

    

    这梦的寓意虽不明,却让他心底阵阵发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玉娘的马车静静停在那里,任辛带着几名女侍卫正守在侧。

    

    秦渊迈步走过去,低声问道:“玉娘在么?”

    

    任辛尚未开口,轿中便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我在。”

    

    任辛会意,很识趣地带着手下退开。

    

    车帘被缓缓拉开,玉娘的目光灼灼地落在他身上。

    

    “这么晚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最近扎木合可有与你联系?”秦渊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玉娘微微一怔,随即神色恢复平静,淡淡答道:“没有。”

    

    秦渊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并未因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回答便移开视线。

    

    夜色将两人隔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马车檐角垂落的风灯摇摇晃晃,将玉娘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叫人看不清她眼底真正的情绪。

    

    直觉告诉他,玉娘并未说谎。

    

    但自己心里这淡淡的不安是怎么回事?

    

    自弓月城音讯断绝,她便彻底成了一枚被札木合弃置在外的棋子,隔绝于故国之外。

    

    “我信你,只是随口一问。”

    

    他淡淡开口,一语落下,让玉娘紧绷的心弦悄然一松。

    

    狂风依旧在帐外呼啸,卷着沙砾拍打在马车木板上,噼啪作响。

    

    秦渊抬眼望向漆黑无际的夜空,冷声道:“扎木合有什么来历,他……是个什么人?”

    

    “你就打算一直站在外面说么?”玉娘蹙眉道。

    

    “就这么说吧,不进去了,行军路上,孤男寡女的,怕惹人非议。”

    

    玉娘俏脸一红,心中啐了他一口,前些日子便宜都占尽了,也不见你避着手下侍卫。

    

    玉娘蜷缩在车轿角落,缓声道:“札木合是我父亲的私生子,他的生母兰妬,是南匈奴皇帝刘旻送来的阏氏。那女子本是刘旻的枕边人,生得一副好样貌,所以被刘旻当成笼络盟友的礼品,千里迢迢送到了匈人帝国。”

    

    “外婆素来看重血脉正统与宫廷礼法,打第一眼见到兰妬,便打心底里不喜。外婆常说,此女虽美艳绝伦,却是骨子里带着野性的蛮人,不懂规矩,不知礼数,留在宫中只会污了皇室门楣,没过多久便寻了由头,把兰妬逐出了王城。”

    

    “可父亲偏对兰妬上了心,舍不下她,暗中授意心腹亲兵一路护送,将她安置在王城外的隐秘牧场,护她周全。父亲病逝之后,年仅六岁的札木合,才被族人接回了匈人王宫。”

    

    秦渊眸光微沉,沉声追问:“札木合这个名字,是你父亲所取?”

    

    玉娘轻轻摇头道:“不是,是他生母兰妬取的,这是个地道的匈奴人名字,六岁之前,他从未踏足过王宫半步,一直跟着母亲在牧场里长大,吃惯了粗粝的牛羊肉,喝惯了生冷的奶酒,连一句正统的匈人官话,都是后来才慢慢学会的。”

    

    “匈人帝国与南匈奴素来交好?”

    

    “交好谈不上,不过还是有联系的,祖上同出一脉,血脉相连,往来从未断过。刘旻那个傀儡皇帝,早前还多次遣使秘会王庭,想借匈人的铁骑,铲除掣肘他多年的左王刘徽,只是外婆眼界通透,看穿了他借刀杀人的把戏,直接回绝了,未曾理会。”

    

    “你继续说。”秦渊颔首,示意她往下讲,心底对札木合的过往,已然勾勒出几分轮廓。

    

    玉娘悠悠续道:“幼时的札木合,性子乖巧,沉默寡言,从不做逾矩之事,处处谨小慎微,慢慢也磨得外婆松了口,对他多了几分和颜悦色。可外婆心底的芥蒂,从未彻底消除,她始终认定,札木合体内流着南匈奴的蛮血,唯有将这股杂血涤荡干净,才算得上是真正的阿提拉嫡系后裔,才有资格跻身皇室宗族。”

    

    “外婆下令,给年幼的札木合放血,血放干了,便用药吊住性命,等身子稍稍恢复,便再次放血,这般反反复复折腾了整整一年,六岁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好几次都差点没挺过来。直到外婆看着他面色惨白却依旧咬牙不哭,才算松了口,认下了他这个外孙,让他成了我的兄长,得赐福,宣告全国封王子。”

    

    “他天资极高,精通匈人、匈奴、拜占庭、粟特等多门语言,却从不爱那些贵族必修的典籍课业,不爱执笔写字、研习经义,整日抱着先祖老阿提拉留下的手札不肯撒手,痴迷到废寝忘食的地步。他张口闭口便是冒顿单于如何雄才大略,军臣单于如何威震中原,唯独对伊稚斜单于恨之入骨,每每提及,便目露凶光,说此人懦弱无能、刚愎自用,一手将强盛的匈奴带向分裂深渊,若是没有伊稚斜,南北匈奴至今仍是铁板一块,定能重现昔日荣光。”

    

    “外婆得知后勃然大怒,斥责他不务正业,说他身为匈人贵族,本该潜心研习古典七讲、荷马史诗、哲学法学这些正统学问,而非沉溺于匈奴蛮人的野史战绩。札木合不敢违抗外婆的军令,只能顺着心意,跟我一同进学,可我看得清楚,他不过是左耳进右耳出,那些典籍篇章,半分都没往心里去。”

    

    “后来日耳曼部族生出异心,公然反叛王庭,札木合主动请战,央求外婆命他带兵镇压。也就是从那一战起,他彻底展露了骨子里的狠戾,开始在战场上积攒战功,收拢兵权。十八岁那年,他亲率铁骑大破不可一世的阿瓦尔汗国,一路屠灭敌酋王族,凭赫赫战功,拿到了长老团执掌权柄的金色权杖,成了王庭最年轻的掌权者。也正是因为有他坐镇,多瑙河流域的诸多部族,再也不敢生出半分不臣之心。”

    

    “他凶狠毒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每征服一个反叛部族,必定会屠尽对方整个贵族阶层,鸡犬不留,用鲜血立威,久而久之,多瑙河附近的异族势力,都怕他怕到了骨子里,送了他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称号,德瓦拉桑,粟特语里,意为地狱遣派来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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