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华国师府的朱门闭了大半,风声像人的呜咽。
莫韶山的灵柩一路颠簸着回了这骊山别庄。
他戍边十载,到最后,也只裹着一身旧铠甲,归了这方方寸寸的棺木。
莫青岩就跪在棺前的白毡上,此刻,他脊背弯得像株被霜打了的老松,头缠的苎麻巾帕下,双眼通红得吓人。
“二弟……委屈你了,回家的路遥远,你阿兄的身子又不争气,便先在此处安歇两日。”
说着,他眼角又滴出泪,“唉!你怎能如此狠心?!”
莫清砚扶了他一把,长兄已经乱了心神,他若是再失了分寸,这场丧礼便要乱了。
“兄长节哀,”他长叹一口气,努力平缓心神道,“征战一生,二哥也该歇歇了。”
莫青岩缓缓抬头,望着那具冰冷的棺木,红着眼眶道:“咱们活了这大半辈子,为长辈谋,为家族长远谋,为子孙谋,不知道咱们兄弟三人,上次在院中酒,是什么时候了……”
莫清砚看着棺椁,悠悠道:“二哥,你若是在天有灵,保佑大郎一路顺遂吧,咱们莫氏,如今也只有他一个能撑的住了。”
他看了眼自顾自悲伤的兄长,有心想问,要不要让君澜去朔方经营经营,想了想,此时不是提这件事的时候,还是先等一等吧。
灵柩西侧,莫姊姝跪坐在女眷的位置上,一身细熟麻的小功丧服,长发用白绫束着,鬓边没有半点珠翠,素净得像一株沾了霜的兰草。
她自幼便黏着莫韶山,伯父总说她是个小跟屁虫,每次从边地回来,都会给她带一串朔方的狼牙,说能护她平安。
可这一次,伯父回来了,却再也不能笑着叫她的名字,再也不能给她带狼牙了。
细碎的呜咽从她唇间溢出,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却不敢哭出声,只任由泪水砸在膝头的丧服上,晕开一片深色。
甘棠垂首侍立,手里捧着一方素帕,却不敢递过去,只默默陪着。
“夫人节哀,一会儿吃些东西吧。”
莫姊姝摇头道:“我不饿,你去看护着舟儿吧,阿耶,三叔,夫君他们也跪了许久,吩咐曲家兄弟做些清粥,好歹垫垫肚子。”
“是。”
有执事轻步走进来,在莫青岩身侧低声禀报,说吊客已至府门。
莫青岩缓缓起身,扶着莫清砚的手臂,勉强稳住身形,沙哑道:“安排迎候。”
莫君澜眼眶红肿,仍失魂落魄,似是没听见一般。
二叔皱了皱眉,斥道:“聋了不成,伤心也有个度,吊客上门,等着你阿耶自己理事?”
莫君澜这才反应过来,立刻上前一步,紧随在莫青岩身后,垂首而立。
秦渊一身缌布浅裳,细简的绖带束在腰间,他上前一步道:“岳丈,二叔,我来理事,君澜兄长随后帮忙便是,他这一路心神疲乏,见客怕失了礼数。”
“这如何使得。”莫清砚阻拦道。
“便由我来吧,小姝也可帮衬帮衬,二叔这最后一程,也可走的体面一些。”
“那便劳烦了。”
“自家人,不必说这些。”
吊客陆续入内,皆是身着素服,神色沉肃,按礼制行跪拜之礼,低声致哀。
左相,右相,裴令公,皇子们,几乎文武百官都来了。
一声又一声的,斯人已逝,节哀顺变。
莫青岩率着莫清砚、莫君澜和秦渊,一一回礼,躬身稽颡。
莫青岩身子本就虚弱,几轮回礼下来,脚步愈发虚浮,莫清砚时时扶着他,低声劝他稍作歇息,却被他摇了摇头拒绝。
祝者身着衰服,手执功布,缓步自东阶而上,行至殡位南侧,面朝正北,肃立片刻,连呼三声“噫嘻”,声沉而悲。
“谨以吉辰启殡!”
话音落,压抑了许久的悲声终于再也忍不住,恸哭之声骤起。
莫青岩身子一僵,猛地扑到棺前,双手紧紧扶着棺木,泪水汹涌而出:“二弟!二弟!”
莫清砚上前,死死拉住他,泪水也终于掉了下来:“大哥!不可失态!”
祝者取出行状铭文,恭恭敬敬地安置在棺前的“重”器之上,那铭文上,字字句句,都是莫韶山戍边十载的功绩。
执事们依次撤除灵柩四周的帷帐,于柩东设席,缓缓升柩于席上,再以功布轻拂灵柩,覆上夷衾,四周重设凶帷,仅向东开一小户,供亲友最后祭拜。
莫青岩被莫清砚扶着,勉强站直身子,率着全家按序入内,哭于帷东,面朝西向。
祝者与执馔者端着奠器,设于柩东席上,酌醴酒祭奠。莫青岩端起一杯清酒,缓缓洒在棺前,声音哽咽:“二弟,一路走好,莫家有我,你放心。”
奠礼毕,掌事者依三品将帅礼制,于府门外陈设仪仗。
方相氏戴着黄金四目面具,玄衣朱裳,立于仪仗前列,护佑逝者魂灵安稳,陶制的明器整齐排列,车马、仆从、兵器一应俱全,皆是缩微形制,无金玉雕琢,合着莫韶山一生的俭朴,素面的輀车停在最前,四轮迫地,无漆饰,麻绋缠绕,静静等候着承载逝者,奔赴最终的归处。
出殡前一刻,行祖奠礼,祝者帅执馔者设祭于輀车东侧,面朝灵柩,北面跪告:“永迁之礼,灵辰不留,谨奉旋车,式遵祖道,尚飨!”
奠毕,莫青岩再次率众跪拜,哭声混着风雪,愈发凄怆。
搥三鼓为三严,声音沉闷,回荡在骊山之间。灵车先行,輀车紧随,执绋者数十人,皆着素衣,牵引着丧车,缓缓前行。铭旌、纛、铎依次排列,挽郎十六人,身着素服,缓步吟唱挽歌,歌声苍凉,混着风雪,飘向远方,像是在送那位戍边帅将,最后一程。
莫青岩,莫清砚赤足徒跣,踩在黄土之上,哭着跟在輀车之后。
莫君澜随侍在莫青岩身侧,执杖帮扶着他,一步步往前走,女眷们乘坐在素色的马车里,莫姊姝垂帘而坐,呜咽声被风雪掩盖,却依旧清晰可闻。
沿途的吊客伫立在道路两侧,皆躬身致礼,无敢喧哗,静静伫立,送这位戍边十载的帅将,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