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了!陛下!京郊大营的粮仓……全烧了!”
尖锐凄厉的通报声,划破了皇宫清晨的宁静。
三万石军粮,一夜之间,化为飞灰。
消息如同惊雷,精准地劈在养心殿的金顶之上。
刚刚登基,龙椅还没坐热的新君赵渊,脸上的得意与威严僵住,随即勃然大怒,脸色铁青。
“哐当!”
他面前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被他扫落在地,价值连城的端砚砸在金砖上,碎成几块。
“废物!统统都是一群废物!”
赵渊的咆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些惊惶。他一脚踹翻身旁的鎏金香炉,滚烫的香灰洒满地,熏得整个大殿都弥漫着焦躁的气息。
“禁军是干什么吃的?!京郊大营!朕的粮仓!三万石军粮!说烧就烧了?!”
殿下,文武百官跪了一地,个个噤若寒蝉,头埋得比谁都低,生怕被龙椅上那头暴怒的狮子盯上。
谁都清楚,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意外走水。
这是宣战!
是那个本该死在冷宫大火里,尸骨无存的男人,对窃取他江山的新君,发起的第一次,也是最响亮的反击!
箫宸?
对,一定是他!
赵渊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与杀意,胸膛剧烈起伏着,猩红的眼睛扫过底下那群只知道磕头的“栋梁”。
“滚!都给朕滚出去!”
官员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养心殿。
大殿瞬间空了,赵渊烦躁地扯了扯龙袍的领口,那股源自心底的暴戾火焰,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他需要一个能浇灭他这身火的人。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清丽绝伦,却又永远带着点儿疏离的脸。
苏卿言。
没有片刻犹豫,赵渊大步流星,几乎是冲出了养心殿,快步走向东宫。
沿途的宫女太监纷纷跪地,连头都不敢抬,只感觉到携着雷霆之怒的狂风刮过。
东宫之内,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静谧。
名贵的龙涎香袅袅升起,苏卿言正临窗而坐,素手执黑子,面前摆着一卷《忘忧清乐集》的残谱。
当赵渊带着满身戾气闯进来时,她也只是抬了抬眼,那双美眸平静无波,仿佛窗外是春风拂柳,而非狂风骤雨。
“陛下,何事如此动怒?”她的声音依旧温软,像江南的春水,轻轻柔柔地淌过。
这该死的平静,让赵渊的怒火莫名一滞。
“他动手了。”赵渊在她对面重重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丝毫没能压下他心头的邪火。
“他烧了我的粮仓!”
“意料之中。”
苏卿言的反应,平淡得很。
她捻起枚黑子,指尖在温润的棋子上轻轻一捻,然后“啪”的一声,清脆地落在棋盘的天元之位。
赵渊的眉头瞬间皱成团:“你早就料到了?”
“狼饿到了极致,自然要撕咬猎物。”苏卿言的目光落在棋盘上,仿佛那纵横交错的线条才是整个世界,“陛下,您现在要做的,不是去追捕这只咬人的饿狼,而是要弄清楚,他为什么只咬粮仓。”
只咬粮仓?
赵渊猛地一怔。
是啊!
以箫宸那个疯子的手段,他若真心报复,有无数种更狠、更毒的方法。刺杀朝廷重臣,在京城内制造连环大火,甚至……直接冲着他来!
为什么,偏偏只是远在京郊的粮仓?
“因为,他手里没人了。”苏卿言一语道破天机,“那场大火,烧尽了他的羽翼。他如今唯一能动用的,只有那些被他亲手清洗过,对他忠心耿耿的北府军旧部。这些人,是兵,不是匪。”
她顿了顿,终于抬起眼,清冷的目光直视着赵渊,那眼神深邃得让他心头一跳。
“兵有兵的规矩和底线。他们可以为旧主复仇而战,抛头颅洒热血,却不屑于将屠刀挥向无辜的平民百姓。烧粮仓,是军事打击,而城中放火,那是恐怖行径。这是他身为曾经的战神,最后的骄傲。”
赵渊的呼吸一窒。
他发现,苏卿言对箫宸的剖析,比他和皇兄赵恒,都要透彻!
“而且,烧粮仓,还有个致命的好处。”苏卿言的指尖,在棋盘上轻轻划过一条线。
“什么?”赵渊下意识地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可以把水搅浑。”苏卿言眸光慧黠,近乎妖异,“三万石军粮被焚,京中粮价,最迟明日,势必飞涨。米价一涨,民心必乱。到时候,城中百姓怨声载道,他们骂的,是监管不力、无法安定民生的您这位新君,而不是那个躲在暗处,无人知晓的纵火犯。”
赵渊的脸色一阵青白,一阵涨红。
他感觉自己像是个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苏卿言面前的小丑。
他所有的思绪,所有的后手,所有的担忧,都被这个女人看得一清二楚。
他甚至感觉后背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个女人……当真比鬼还可怕!
“那……依你之见,朕该当如何?”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开仓,放粮。”
苏卿言毫不犹豫,吐出四个字,掷地有声。
“动用皇家内库的存粮,在京城各大米行设点,以平价出售。您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亲眼看到,他们的皇帝,宁可动用自己的私库,也绝不让他们挨饿。您要让他们知道,您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圣君!如此,民心自安,箫宸的计谋,便不攻自破。”
赵渊沉默。
这个法子,无疑是釜底抽薪的绝佳之策。
可是……皇家内库,那是历代先皇攒下的家底,是用来镇国、备荒、应付不时之需的最后屏障!
如今,为了箫宸布下的局,就要轻易动用……
他舍不得。
“陛下,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苏卿言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叹一声,缓缓站起身。
她放下棋子,绕过棋盘,走到赵渊身后,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为他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您舍出去的,只是区区几万石粮食。可收回来的,却是京城百万,乃至天下千千万万的民心。”
她的声音柔媚入骨,在他耳边低语:“孰轻孰重,这笔账,陛下比臣女,更会算。”
赵渊看着她,透过窗棂映入的微光,他忽然觉得,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被眼前这个女人牵着鼻子走。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极不舒服,甚至生出警惕。
“你倒是,很为朕着想。”他的语气里,带上冰冷的试探,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收紧。
苏卿言笑了。
“陛下是天,臣女是藤。藤蔓若不依附着苍天,又如何能向上生长呢?”她指尖的力道加重了一分,恰好按在他最酸胀的穴位上,让他舒服地闷哼一声。
“臣女的家族,臣女的性命,臣女的一切,都系于陛下一身。如今,臣女与陛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要时时刻刻,为陛下分忧解难。”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赵渊心中刚刚升起的疑虑和杀机,就这么被她温柔的指法,和这番“忠心耿耿”的言语,一点点按平。
是啊,她是他的人。
苏家满门的性命,全都握在他的手心里。
她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是自己多心了。
“你说的对。”他疲惫地闭上眼,彻底放松下来,“就按你说的办。传朕旨意,开内库,平粮价!”
“陛下圣明。”苏卿言柔声应道。
她当然要为他着想。
因为只有他这个皇帝,坐得越稳,坐得越久,她才有足够的时间,去从容地布置她的棋局。
箫宸,是她故意留下的生路。
而赵渊,则是她精心挑选的,那个自以为是,手持诱饵的愚蠢猎人。
她真正要看的,是这场饿狼与猎人之间,不死不休的血腥厮杀。
而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