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岖的山道重新隐入身后的崇山峻岭,黑色越野车如同沉默的夜豹,在刀坤精湛的驾驶下,甩开一切可能的追踪,沿着更加隐秘的路径,朝着西南腹地疾驰。车厢内,气氛与出发时截然不同。多了一个惊魂未定的李文渊,以及一个沉重、关乎“国运”与“古代秘辛”的公文包。
李文渊坐在小唐让出的副驾驶位(为了方便刀坤观察路况和应对突发),紧紧抱着那个黑色公文包,仿佛抱着自己的性命。他脸色依旧苍白,额头擦伤已经被凌玥简单处理过,贴上了一小块止血贴。眼镜后面的眼睛,却不时通过后视镜,悄悄观察着后座的沈墨和凌玥,以及驾驶位上那个沉默寡言、却给他带来极大安全感的刀坤。
“李处长,喝点水,定定神。”凌玥递过去一瓶水,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谢谢,凌大师。”李文渊接过,道了谢,却没有立刻喝,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凌大师,刚才您说我‘牢狱之灾’已近在眼前……现在,可有什么变化?”
凌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眉心停留片刻。那笼罩“官禄宫”的黑气与血光依旧存在,但正如她之前所感,因为他们的介入,这黑气中,隐隐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透出一丝清正刚直之气,如同被乌云遮蔽的天空,透下了一缕阳光。这显示,李文渊自身的正气和坚守,以及外力的帮助(他们的出现),正在对抗那阴谋构陷的“官非”,灾劫有了转圜的可能,但远未到化解之时。
“黑气未散,血光犹在,危机并未过去。”凌玥如实说道,“但你眉间透出一线生机,显示事有转机。这转机,在于你自身行得正,也在于……你遇到了对的人。” 她意有所指。
李文渊心头一震,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身旁沉稳开车的刀坤,又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后座气质不凡的沈墨,若有所思。“对的人……凌大师是指,几位……”
“李处长不必多问。”沈墨开口,打断了李文渊的试探,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对黑月这个组织,同样没有好感。帮你,也是帮我们自己。现在,说说那份帛书,还有黑月在西南边境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李文渊定了定神,知道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讲述,声音压得很低,但条理清晰。
“那份战国帛书,代号‘天机’,是去年在一次联合跨国打击文物走私行动中,从欧洲一个地下拍卖会上截获的。最初以为是普通的战国楚帛书,但经过顶级专家和……我们局里特殊顾问的鉴定,发现其内容极其诡异。”
“它记载的不是通常的史实或巫祝之辞,而是一些……关于天地能量运行、山川地脉走向、以及如何利用特殊仪式和器物‘沟通’、‘引导’甚至‘窃取’这些能量的方法。其中提到了‘龙脉’、‘地眼’、‘星力’等概念,还描绘了一些匪夷所思的阵图和符文。有些符文,与我们部门秘密档案中记录的、历史上一些未解的超自然事件现场遗留痕迹,有相似之处。”
“更关键的是,”李文渊语气越发凝重,“帛书的材质检测显示,其丝线浸泡过某种特殊药物,书写用的‘墨’,也混合了多种罕见的矿物和……疑似生物的体液。这些物质组合在一起,使得帛书本身,似乎就具备某种微弱的、影响周围磁场和生物脑电波的特性。长期接触,会让人产生幻视、幻听,甚至……被其记载的内容‘暗示’或‘引导’。”
“我们怀疑,这份帛书,根本就不是给普通人看的。它可能是一部古代某种隐秘传承的‘技术手册’或‘修行指南’,而且其记载的内容,具有现实的可操作性,甚至危险性!黑月组织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它的存在和真正价值,一直在不择手段地搜寻。我们截获的,可能只是其中一部分。他们手中,或许还有更多。”
古代“技术手册”?可操作的超自然技术?凌玥和沈墨心中都是剧震。这与《玄微真解》中的一些理念何其相似!难道这个世界古代,真的存在过成体系的、可修行的“道”或“术”?而“黑月”,就是在寻找和试图掌握这种失落的力量?
“黑月在西南边境的活动,与这份帛书有关?”沈墨追问。
“有直接关系。”李文渊肯定道,“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黑月在西南边境,尤其是滇缅交界一带,活动非常活跃。他们利用边境复杂的地形和混乱的局势,建立秘密据点,进行各种非法勾当,包括文物走私、毒品、军火,以及……人体试验和邪术研究。”
“人体试验?邪术研究?”凌玥眼神一寒。
“是的。”李文渊脸上浮现出愤怒和厌恶,“我们怀疑,他们是在利用帛书上记载的某些邪恶法门,结合现代科技,进行惨无人道的实验。瑞丽那对母子怨灵事件,我们也有所耳闻,虽然当地警方定性为自杀,但我们内部的特殊顾问看过现场报告和残留的能量读数后,认为极有可能是人为制造的‘养煞地’或‘邪术媒介’!目的可能就是培育怨灵,用于某种仪式或试验!”
果然!徐浩的事,不是偶然!是黑月制造的灾难之一!
“还有,”李文渊继续道,“黑月与边境地区一些本土的巫蛊师、降头师,甚至与境外某些邪教组织,都有勾结。他们似乎在搜集、整理、融合各种流派的邪术,试图创造出更强大、更可控的‘力量’。那个伊莎贝尔·陈,就是他们在欧洲的代表,擅长利用艺术品和古董作为媒介,施加精神控制和邪术标记。苏景明先生的事,我们也收到了风声,应该就是她的手笔。”
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黑月”这根线彻底串联起来!顾家、周子逸、苏景明、徐浩、甚至沈墨的“宿世印记”可能牵扯的先祖恩怨……背后都有这个组织的影子!
“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沈墨沉声问道。
李文渊摇头:“还不完全清楚。但结合帛书的内容,我们推测,他们可能想找到并控制某些传说中的‘地脉节点’或‘能量源’,获取超越凡俗的力量,或者……打开通往某个‘不可知之地’的通道。西南边境,地形特殊,少数民族聚居,传说众多,自古以来就是各种神秘事件和秘闻的高发区,很可能是他们的重点目标区域。”
地脉节点?能量源?不可知之地?凌玥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罗盘。难道……
“李处长,你们内部的那个‘特殊顾问’,对这些事了解多少?他能否提供更多关于黑月据点、人员,或者如何应对他们那些邪术手段的信息?”凌玥问。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面对黑月这种掌握邪术的组织,常规手段恐怕不够。
李文渊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我们那位顾问……身份特殊,行踪不定,而且因为某些规定,他掌握的核心情报,不能随意对外透露。不过,”他话锋一转,“这次我携带复制件返回,除了上交分析,还有一个任务,就是设法联系上顾问在西南边境的一位……记名弟子或联络人。此人长期潜伏在边境,对黑月在当地的活动应该有所了解。如果……如果能顺利联系上他,或许能获得更直接的帮助和情报。”
记名弟子?联络人?长期潜伏?
沈墨和凌玥同时看向了驾驶座上的刀坤。
刀坤似乎毫无所觉,依旧专注地开车,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李文渊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刀坤,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看刀坤。
凌玥收回目光,对李文渊道:“李处长,你那位联络人,可有特征或联络方式?”
“有约定的暗号和见面地点。在瑞丽附近的一个傣族寨子,找一位叫‘岩恩’的老人,他是寨子里的老摩公(祭司),也是顾问多年前游历时结交的朋友。暗号是……”李文渊犹豫了一下,看向沈墨和凌玥,似乎不确定该不该说。
“但说无妨。我们既然决定帮你,就不会半途而废。”沈墨道。
李文渊一咬牙,低声道:“见到岩恩,对他说:‘玄微子问,故人可安?’ 他会回答:‘无量山深,旧约未忘。’ 然后,出示这个。”他从贴身内袋里,取出一枚小巧的、色泽温润的,与沈墨脖子上所佩戴的,款式质地极为相似的平安扣玉佩!只是这一枚更小些,玉质似乎也略有不同。
玄微子?!无量山?!
沈墨和凌玥心中同时掀起惊涛骇浪!又是玄微子!又是无量山!而且,李文渊的顾问,竟然知道这个名号和约定!那顾问……难道与沈家那位先祖“玄微子”,与沈墨的“宿世印记”,也有关系?!
沈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颈间的玉佩,眼神锐利如刀,看向李文渊:“李处长,你的那位顾问……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李文渊被沈墨突然变得凌厉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连忙道:“顾问身份保密,我们都叫他‘钟先生’。至于长相……我也只见过一两次,他通常戴着面具,声音经过处理,看不清真容。只知道他年纪应该不小,知识渊博,尤其对古物、玄学、风水、奇门遁甲之类,造诣极深。这枚玉佩,就是他交给我,作为信物的。”
钟先生?戴面具?声音处理?
线索似乎更多,却也更扑朔迷离了。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每个人都在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开车的刀坤,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平稳,却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岩恩老人,我认识。他是我舅舅。”
什么?!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刀坤。
刀坤依旧目视前方,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母亲是傣族,岩恩是我母亲的堂兄,寨子里的老摩公。我小时候,还在他那里住过一段时间,跟他学过几句傣语和看山看水的皮毛。”
李文渊目瞪口呆,指着刀坤,结结巴巴:“你、你……你就是钟先生说的那个……联络人?那个长期潜伏在边境的……弟子?”
刀坤从后视镜里看了李文渊一眼,眼神平静无波:“钟先生对我有恩,教过我一些保命和侦察的本事。他让我留意边境的特殊人物和事件,尤其是涉及‘黑月’和古物的。但我算不上他的弟子,只是替他跑跑腿,传传话。李处长,你身上有钟先生的玉佩,又知道暗号,看来确实是钟先生要等的人。”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谁能想到,沈墨找来的向导刀坤,竟然就是李文渊要联系的、钟先生在边境的联络人!而钟先生,又疑似与沈家先祖“玄微子”、与那份神秘的战国帛书、与对抗“黑月”的组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简直像是冥冥中有一双无形的手,将原本分散的线索和人物,强行扭合到了一起!
凌玥看着刀坤,又看看沈墨和李文渊,心中那种“事情有所转机”的感觉,愈发清晰强烈。虽然前路依旧凶险莫测,但至少,他们不再是无头苍蝇,也不再是孤军奋战。他们有了明确的目标(联系岩恩,获取更多关于黑月和无量山的情报),有了潜在的盟友(钟先生及其势力),甚至对“黑月”的目的和手段,也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更重要的是,刀坤的身份确认,某种程度上洗刷了秦明那份资料带来的部分疑云——刀坤或许真的卷入过某些是非,惹上了“官非”,但他很可能是站在对抗“黑月”这一边的,他的“牢狱之灾”,或许正是来自“黑月”的构陷!而这,恰恰证明了李文渊带来的情报和他们的方向是正确的!
沈墨的眼神也从最初的震惊,迅速转化为锐利的思索。他看向刀坤:“刀坤,钟先生可曾对你提过‘玄微子’?提过沈家?或者……提过一枚类似的玉佩?” 他亮出了自己颈间的玉佩。
刀坤从后视镜里仔细看了一眼沈墨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钟先生没具体提过。但他曾说,他一生都在寻找和守护一些‘古老约定’的线索,等待‘有缘人’。他说,当持有特定信物、并能对上暗语的人出现时,就是‘转机’到来之时。沈总,您的玉佩,和李处长的,似乎同源。看来,您就是钟先生所说的‘有缘人’之一。”
古老约定……有缘人……转机……
沈墨握紧了玉佩,感受着其中传来的、与自身血脉隐隐共鸣的温润触感。原来,他寻找的答案,他想要摆脱的“宿世”牵引,并非无迹可寻。这位神秘的钟先生,或许就是关键!
“那么,刀坤,”凌玥开口,语气冷静,“我们现在,是直接去岩恩老人的寨子,还是先处理其他事情?比如,你车后面捆着的那三个活口?”
刀坤眼中寒光一闪:“那三个杂碎,是附近山里的地痞,被黑月用钱收买了。从他们嘴里,问不出太多核心的东西,最多知道个接头人的大概样貌和下次碰头的时间地点。留着是祸害,但杀了也麻烦。前面有个废弃的矿洞,到了那里,我处理掉他们,我们轻装简行,绕小路直接去岩恩舅舅的寨子。李处长的接应人,估计也指望不上了,黑月肯定在主要路线上布了眼线。跟着我走,虽然辛苦点,但安全。”
“好,就按你说的办。”沈墨拍板。
李文渊自然没有异议,能活着见到联络人,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凌玥也点头同意。当务之急,是尽快见到岩恩,获取更多情报,然后去瑞丽解决徐浩的事,并探查“黑月”在那边的据点。
越野车在一个岔路口,拐上了一条更加隐蔽、几乎被荒草覆盖的土路,朝着大山深处驶去。
车厢内,气氛虽然依旧凝重,但已少了几分迷茫和压抑,多了几分目标明确的坚定和隐隐的期待。
事情的转机,似乎真的到来了。
只是,这转机是福是祸,是通向光明还是更深的黑暗,唯有走下去,才能知晓。
凌玥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苍莽险峻的群山,轻轻握住了怀中的罗盘。
罗盘依旧冰凉,但她的心,却渐渐安定下来。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已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