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公录制结束后的第三天，是首次顺位发布的录制日。这意味着，第一次残酷的淘汰即将来临。一百名选手中，只有六十位能留下，继续下一阶段的比赛。
录影棚被重新布置，阶梯状的座位从高到低，从中心到边缘，形成醒目的金字塔结构。最顶端是唯一的第一名宝座，金光闪闪，视野绝佳，象征着无上的荣耀与压力。而金字塔之外，是巨大的、空荡荡的黑暗区域，代表着离开。
气氛从入场开始就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选手们按照指示，先站在舞台下方，仰望着那座决定命运的金字塔。有人紧张地攥着衣角，有人不断深呼吸，有人眼神空洞，有人强作镇定互相低声打气。A班区域尚能维持一些体面，B到F班则弥漫着浓郁的不安与悲壮。很多人心里清楚，这次离开，很可能就是永别。
王刚站在F班的队伍末尾，依旧穿着[广袖流仙裙] 变化出的那身便于活动的深灰色运动服，帽子习惯性地拉得很低，遮住大半眉眼。他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平静，甚至有点困倦，仿佛即将发生的悲欢离合与他无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底深处藏着一丝隐秘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期望——淘汰。按照合同，一公结束，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人气高又如何？舞台表现过得去又怎样？只要名次不够，就能顺理成章地离开这个越来越麻烦的漩涡。
他甚至在脑海中演练过“体面告别”的场景：拿到一个不高不低的排名（比如三四十名），发表一句“谢谢大家，体验结束，再见”，然后转身离开，深藏功与名。至于陈宇和节目组会不会反悔？合同白纸黑字，大不了打官司，他耗得起。至于粉丝……时间会冲淡一切。
主持人拿着手卡，站在舞台中央，用沉痛而富有感染力的语调回顾了从初评级到一公的点点滴滴，感谢了所有选手的付出，然后，开始宣布排名。
流程漫长而煎熬。从第六十名开始，逆序往上公布。每念出一个名字，就伴随着一阵压抑的惊呼、松口气的叹息，或是被念到名字选手瞬间崩溃的泪水与颤抖的感谢。被念到的人，在众人或羡慕或鼓励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金字塔属于自己的位置，每一步都仿佛重若千钧。
排名越往上，剩下的名额越少，气氛也越绝望。尚未被念到名字的选手，脸色越来越白，有些已经忍不住开始低声啜泣。F班区域，周洲紧紧抓着旁边吴飞的手臂，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眼睛死死盯着主持人手中的卡片。黄毛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其他F班成员也大多面如死灰。
王刚安静地站着，帽檐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或狂喜或崩溃的面孔，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觉得这流程有点冗长。快点吧，他想，早点念完，早点解脱。
终于，只剩下前二十名尚未公布。金字塔的中上层已经坐了不少人，李燃、宋清等热门选手赫然在列。赵天在第三十五名时被念到，他松了口气，上台时看了一眼仍站在右晋级。周洲和吴飞……一直没有被念到名字，两人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
“现在，公布本次顺位发布的前二十名。”主持人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紧张感。
第十九名……第十八名……第十七名……
每一个名字都引发一阵骚动。金字塔上的座位越来越满，灯光也越来越聚焦于顶端。
终于，来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接下来，是本次顺位发布的第十一名到第二名。”主持人深吸一口气，“这些选手，将获得下一阶段的重要资源和曝光机会。而第一名……”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仅存的、包括王刚在内的二十名选手，最终，定格在了那个即便站在人群边缘、也依然无法被忽视的身影上。
“让我们先揭晓，第二十名到第十一名。”
名字一个个被念出。每念一个，金字塔就多一个身影，台下就少一分希望。王刚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
周洲的眼泪已经无声地滑落，吴飞也红了眼眶，紧紧咬着嘴唇。黄毛猛地抬起头，看向王刚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不甘、愤怒，还有一丝绝望的嘲讽——看吧，你人气高又怎样？还不是没进前二十？说不定也快被淘汰了！
王刚自己也有些意外。他以为自己至少能在三四十名徘徊，没想到都到前二十了还没他？难道……自己的人气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或者节目组暗中操作，要履行合同让他“体面”离开？这个念头让他心底那丝隐秘的期望又燃起了一点点。
前十名，第九名，第八名……李燃在第五名被念到，他沉稳地上台，目光再次与台下的王刚有过短暂的交汇。宋清是第四名。
第三名，是一个来自大公司的Vocal，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第二名……主持人念出了一个实力与人气兼备的A班选手的名字。
现在，台上只剩下那个孤零零的、金光璀璨的第一名宝座。台下，尚未被念到名字的选手，只剩下寥寥数人，其中包括王刚，以及另外两三个看起来已经彻底放弃希望、呆若木鸡的选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王刚身上。镜头也毫不客气地对准了他，捕捉他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主持人拿起最后一张手卡，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目光炯炯地看向王刚的方向：
“现在，我宣布，获得《国民偶像训练营》第一次顺位发布，全民制作人投票，第一名的是——”
他故意拉长了音调，营造出极致的悬念。全场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和心跳声。
“——王刚！恭喜王刚！！”
“轰——！！！”
巨大的声浪瞬间炸开！掌声、尖叫、欢呼，几乎要掀翻录影棚的顶棚！金字塔上已经晋级的选手们，无论真心假意，都起身用力鼓掌。李燃坐在第五名的位置，看着台下，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宋清的脸色则微微沉了沉。
追光灯“唰”地打在了王刚身上，将他牢牢锁定。他站在昏暗的台下，站在几个已然绝望的选手旁边，被这突如其来的、刺眼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喧嚣笼罩，有那么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是空白的。
不是预想中的三四十名，不是侥幸晋级，也不是被淘汰。
是第一。
是那个他从未想过、也绝不想要的第一。
是那个意味着最多镜头、最大压力、最无法轻易脱身的第一。
帽子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那丝隐秘的期望，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声，彻底瘪掉，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更深的麻烦感。
“请王刚选手，登上属于你的第一名宝座！”主持人高声说道，语气充满煽动性。
王刚在原地站了两秒，仿佛在消化这个荒谬的事实。然后，他抬起手，很慢地，摘下了那顶一直戴着的帽子。[仙裙] 的深灰色运动服在追光灯下显得有些朴素，但那张完整露出的脸，在极致的光影下，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令人心悸。他脸上没什么喜悦，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和深藏眼底的一丝……疲惫？
他迈开脚步，沿着那条特意为他留出的、从台下直通金字塔顶端的阶梯，一步一步往上走。台阶很长，灯光很亮，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他走得不快，步伐平稳，背脊挺直，[仙裙] 的布料随着动作微微起伏。没有激动的泪水，没有夸张的表情，甚至连笑容都欠奉。他就这样，在万众瞩目和山呼海啸中，沉默地走上了最高处，在那张宽大、冰冷、孤高的第一名宝座上，坐了下来。
视野极佳，能将台下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也能感受到，来自下方、来自其他座位那些或羡慕、或嫉妒、或探究、或审视的密集目光。
工作人员递上话筒。王刚接过，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动。
“请第一名，王刚，发表你的顺位感言。”主持人将话语权交给他。
镜头紧紧怼着他的脸，大屏幕上是他放大到极致的、每一寸肌肤都无可挑剔的面容。全场安静下来，等待他的发言。
王刚拿着话筒，沉默了。
五秒，十秒，十五秒……
漫长的寂静。台下开始有些不安的骚动。主持人试图用眼神提醒。导师席上，杨洋微微挑眉。
王刚的目光，缓缓扫过金字塔上那些晋级的、陌生的、或熟悉的面孔，扫过台下那些即将离开的、泪流满面的身影，扫过黑暗的观众席方向，最后，落回自己握着话筒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他对着话筒，用那把辨识度极高的、偏低而清晰的嗓音，很轻、但足够清晰地说了三个字：
“我想回家。”
全场：“……？”
一瞬间的凝滞后，爆发出巨大的哄笑声！所有人都以为他在玩梗，在用他初舞台那句“希望早点结束”来制造综艺效果！连主持人都笑了，连忙圆场：“看来我们的第一名还有点‘不适应’这份荣誉啊！王刚，除了‘想回家’，还有没有别的想对支持你的全民制作人说的？”
王刚抬起眼，看向主持人，眼神里没什么戏谑，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他想了想，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些哭泣的、尤其是F班几个熟悉的身影，包括眼泪汪汪望着他的周洲，补充道：
“希望大家……投真正努力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比“想回家”更让人错愕。台下笑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寂静。有人觉得他虚伪，有人觉得他清醒，有人觉得他在讽刺什么。导师席上，那英和Lisa交换了一个眼神。杨洋则深深地看着王刚，仿佛想从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主持人也被这不太按套路出牌的回答弄得愣了一秒，但经验丰富，立刻接上：“说得对！每一位努力的人都值得被看见！也再次恭喜王刚获得第一名！请继续加油，不要辜负全民制作人的期望！”
感言环节总算磕磕绊绊结束。接下来，是残酷的告别时刻。未被念到名字的四十位选手，将被正式淘汰。
名单被一一念出。每念一个名字，就伴随着压抑的哭声和拥抱。周洲和吴飞的名字，果然在淘汰名单中。当念到周洲时，这个娃娃脸的男孩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吴飞也红了眼眶，用力抱住他。
F班区域一片愁云惨雾，黄毛也没能幸免，他低着头，肩膀剧烈耸动，不知是哭还是不甘。
被淘汰的选手们陆续上台，发表最后的离别感言。大多泣不成声，感谢节目，感谢导师，感谢队友，说着“梦想不灭”、“还会回来”之类的话。轮到周洲时，他哭得鼻子通红，拿着话筒，抽抽噎噎地说：“谢谢节目组，谢谢导师……谢谢《风起时》组的哥哥们……特别，特别谢谢王刚哥……” 他看向金字塔顶端的王刚，眼泪流得更凶，“刚哥，你要加油！带着我们F班的梦想，继续走下去啊！要多吃点饭，别老睡觉……呜呜呜……”
很朴实，甚至有点语无伦次的话，却因为那份毫不作伪的真挚，让不少人都动容了。镜头给到王刚。他坐在高高的第一名位置上，看着台下哭成泪人的周洲，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嘴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下，然后，对着周洲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镜头捕捉，放大。
轮到黄毛，他没说太多，只是红着眼睛，对着话筒低吼了一句：“我不服！但我认了！王刚，你……好好走下去，别给我们F班丢脸！” 说完，把话筒一扔，转身就跑下了台，背影倔强而狼狈。
王刚看着他的背影，沉默。
告别环节在悲伤的音乐和泪水中结束。四十位淘汰选手拖着行李箱，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们短暂梦想的舞台和金字塔上留下的同伴，然后，彻底走入黑暗，离开。
录制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晋级的选手们互相安慰、庆贺，或默默消化着离别与晋级的复杂心情。金字塔上的人陆续下来。
王刚从那个冰冷的第一名宝座上站起身。位置很高，下来需要走一段旋转阶梯。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李燃在神里带着一种“看，我说了吧”的意味。
赵天、刘博文他们也走过来，神情复杂地看着王刚。赵天叹了口气：“第一……压力会很大。但……恭喜。”
王刚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感觉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甩不掉的麻烦感。
他独自走向后台。通道里，有工作人员对他投以敬畏或好奇的目光。有被淘汰的选手拖着行李经过，看到他，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回到临时休息室，李默早已等在那里，一脸激动又忐忑：“刚哥！第一！真的是第一！你看到票数了吗？断层！绝对断层！比第二多了两倍不止！网上都炸了！陈总刚打电话来，声音都在抖……”
王刚没听他说完，走到椅子边坐下，拿起水瓶，慢慢喝了一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他想起了周洲哭花的脸，想起了黄毛那句“别给F班丢脸”，想起了自己坐在那个孤高的位置上，说的那句“我想回家”。
家？
哪里是家？
这个灯光刺眼、镜头无处不在、所有人都在计算和竞争的地方，显然不是。
而那个他想回去的、可以安心瘫着的公寓，似乎也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重的“第一名”，变得遥远起来。
合同只到一公。
但现在，他拿到了第一。
陈宇，节目组，还有外面那些疯狂的粉丝……会让他就这么“体面”地离开吗？
王刚放下水瓶，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只有系统界面[百变星途] 任务天数悄然增加的提示，散发着微弱的、无关痛痒的蓝光。
而真正的风暴，名为“人气”与“期望”的飓风，才刚刚在他头顶，凝聚成无法挣脱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