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罐头厂招工考核成绩张榜，红纸黑字贴在食堂外的公告栏上。裴小猛挤在人群里，踮着脚，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目光在名单上快速扫过——陈建国、李卫国、张建军……一个个名字看过去，没有“裴小猛”。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全是汗。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在名单最后一行，看到了那三个字。
裴小猛，仓库管理岗，综合成绩第三名。
他愣在原地，足足五秒钟没反应过来。直到身后有人拍他的肩膀：“小猛，考上了！你考上了！”
是何寿平。他比裴小猛还激动，脸涨得通红：“我就说你能行！第三名！厉害啊！”
裴小猛这才回过神，嘴唇哆嗦着：“真……真的？”
“真的！白纸黑字写着呢！”何寿平拉着他挤到最前面，“你看！”
裴小猛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又看，眼睛慢慢红了。他用力抹了把脸，转身抱住何寿平：“寿平，我考上了……”
“是啊，你考上了！”何寿平也红了眼眶，“小猛，你是正式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下午就传回了裴家。
徐彩霞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邻居王婶说：“彩霞，你家小猛出息了，考上罐头厂正式工了！”
徐彩霞手里的棒槌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什么？正式工？”
“可不是嘛！公告都贴出来了，第三名呢！”王婶语气里带着羡慕，“这下好了，你们家又多一份正式工资。”
徐彩霞愣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衣服也不洗了，转身就往屋里跑：“大柱！大柱！小猛考上了！”
裴老汉正坐在堂屋里修锄头，听见这话抬起头：“考上什么了？”
“正式工！罐头厂正式工！”徐彩霞激动得声音发颤，“一个月至少三十块！还有福利！”
裴老汉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高兴吗？当然高兴。儿子有出息了。可这高兴里又掺着些别的——小猛要是成了正式工，还会听他的话吗？还会把工资都交家里吗？
徐彩霞显然也在想同样的事。她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大柱，小猛这孩子脾气倔，得好好说说。工资得交家里，他现在是家里顶梁柱了。”
裴老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晚上，裴小猛带着妹妹回家时，家里的气氛格外不同。徐彩霞居然做了三个菜——炒白菜、炖豆腐，还破天荒地炒了一小盘鸡蛋。
“小猛回来了？”她脸上堆着笑，“快洗手吃饭。小满，你也来。”
裴小满怯生生地躲在哥哥身后。她记得上次后妈这么笑，是在哥哥说要去罐头厂上班的时候。
饭桌上，徐彩霞不停地给裴小猛夹菜：“多吃点，以后上班累，得补补。”
裴小钢和徐志远眼巴巴地看着那盘炒鸡蛋，徐彩霞瞪了他们一眼：“看什么看？鸡蛋是给你们哥补身体的，他以后要挣钱养家呢。”
裴小猛没动那盘鸡蛋，只是默默地吃饭。他心里清楚，后妈这反常的热情，是为了什么。
果然，吃完饭，裴老汉开口了：“小猛，听说你考上正式工了。”
“嗯。”裴小猛放下碗。
“什么时候报到？”
“下周一。”
“工资怎么算？”徐彩霞迫不及待地问。
裴小猛抬起头，看着父亲和后妈，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他知道，自己还不到和家里撕破脸的时候。妹妹还在这个家里，他还需要时间。
“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二十八块。转正后三十二块。”他平静地说。
徐彩霞眼睛亮了：“二十八块……那比临时工多了整整十块！大柱，你看，我就说小猛有出息！”
裴老汉抽了口烟：“小猛，你现在是家里顶梁柱了。工资……”
“爸，”裴小猛打断他，“工资我交一半给家里。另一半我自己留着。”
“一半？”徐彩霞声音尖起来，“那怎么行！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工资当然要全交！”
“我吃家里的住家里的，小满也吃家里的住家里的。”裴小猛看着徐彩霞，“我交一半工资，条件是你们得对小满好点。让她吃饱穿暖，不能再打她。”
徐彩霞的脸红了：“谁打她了？那……那是教育！”
“是不是教育，咱们心里都清楚。”裴小猛语气平静，但眼神很坚定，“爸，我现在是正式工了，能养活自己和妹妹。如果家里容不下我们，我可以带着小满搬出去。”
这话是威胁，也是试探。
裴老汉的脸色变了。他当然听出了儿子话里的意思——如果你们对小满不好，我就带着妹妹走。
“小猛，”他最终说，“一半就一半。但你要记住，这里是你家，我是你爸。”
“我知道。”裴小猛点头，“所以我才愿意交一半工资。”
徐彩霞还想说什么，被裴老汉用眼神制止了。她知道，裴小猛现在翅膀硬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拿捏了。
“行吧，”她不情不愿地说，“一半就一半。但小满得听话，别整天哭哭啼啼的。”
裴小满躲在哥哥身后，小声说：“我会听话的。”
这顿饭吃得各怀心事。但至少，裴小猛达到了目的——用一半工资，换妹妹在这个家里好过些。
他知道这还不够。他得攒钱，得找机会，总有一天要带着妹妹彻底离开这个家。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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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通县县城另一头的一条小巷里，王秀娥正挺着肚子，拦在一个长发男人面前。
“志旭，这个月的钱该给了。”
莫志旭皱着眉头，一头长发在风里飘着，手里抱着个破吉他：“秀娥，我前几天不是刚给过你吗？”
“那点钱够干什么？”王秀娥不依不饶，“我现在怀着你的孩子，吃不好睡不好，还得租房子。你就不能多给点？”
莫志旭烦透了。他和王秀娥不过是露水情缘——几个月前在公园遇见，这女人说在家闷得慌，听他唱歌好听，一来二去就熟了。他图她有点姿色，她图他有点才情，各取所需。
可他没想到，王秀娥会怀孕，更没想到，她会找上门来。
“秀娥，我真的没钱了。”莫志旭叹气，“你也知道，我就是个流浪诗人，靠给人写诗、唱歌挣点钱，哪有那么多？”
“那你妈呢？”王秀娥不罢休，“你妈不是有点退休金吗？”
“我妈那点钱，够我们娘俩吃饭就不错了。”莫志旭说，“秀娥，你别逼我了。”
“我逼你？”王秀娥冷笑，“莫志旭，当初是你说的，喜欢我，要对我好。现在我怀了你的孩子，你就想不管了？”
莫志旭被她堵得说不出话。他确实说过那些话，可那是情话啊，怎么能当真？
正僵持着，巷口传来脚步声。莫大妈提着一篮子菜走过来，看见王秀娥，脸色一沉：“你又来干什么？”
“妈，”莫志旭像看到了救星，“秀娥她……”
“我知道了。”莫大妈打断儿子，看向王秀娥，“秀娥，咱们进屋说。”
三人进了莫家那间低矮的平房。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莫大妈让王秀娥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秀娥，你现在怀着孩子，情绪不能激动。”莫大妈语气平和，“志旭不是不负责，他是真的没钱。我们娘俩的日子，你也看到了。”
王秀娥捧着水杯，没说话。
莫大妈接着说：“不过你放心，孩子是我们莫家的，我们不会不管。这样，你先好好养胎，等孩子生了，咱们再商量以后的事。”
“那钱呢？”王秀娥问。
“钱我们会想办法。”莫大妈说，“但你也得体谅我们，我们不是大户人家。”
王秀娥心里冷笑。她当然知道莫家不是大户人家，但她现在也没别的选择。刘伟那边离了，娘家回不去，她只能抓住莫志旭这根稻草。
“行，”她最终说，“那我先回去。但下个月，你们得给我钱，不然……”
“你放心，放心。”莫大妈连声答应。
送走王秀娥，莫志旭松了口气：“妈，还是你有办法。”
“有什么办法？”莫大妈瞪了儿子一眼，“还不是你惹的祸！三十好几的人了，还不定性，整天跟这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混！”
莫志旭讪讪地低下头。
莫大妈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有个孩子了。王秀娥虽然嫁过两次，不是好媳妇人选，但孩子是无辜的。”
“妈，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孩子咱们要，王秀娥……再说。”莫大妈压低声音，“你先哄着她，等孩子生了，咱们再想办法。”
莫志旭明白了母亲的意思——要孩子，不要妈。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可他心里清楚，王秀娥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这女人精明着呢，想从她手里把孩子弄过来，没那么容易。
但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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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芳菲和刘方傲放学回家时，在街角看见了王秀娥和莫志旭拉扯的那一幕。
姐弟俩对视一眼，默契地绕了另一条路。
“姐，那是王秀娥吧？”刘方傲小声问。
“嗯。”刘芳菲点头，“看样子，她找到孩子的爹了。”
“那男的一头长发，像个流氓。”刘方傲撇撇嘴。
刘芳菲没说话。王秀娥怎么样，跟她没关系。她现在只想好好念书，考上大学，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回到家，刘老汉正坐在院子里抽烟。刘芳菲走过去：“爷，我们回来了。”
“嗯。”刘老汉抬起头，“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刘芳菲顿了顿，“爷，我们刚才看见王秀娥了。”
刘老汉手里的烟顿了顿：“在哪儿？”
“街角，跟一个长头发的男人拉拉扯扯的。”刘芳菲说，“她挺着肚子，好像在要钱。”
刘老汉的脸沉了下来。虽然离婚了，但前儿媳妇在大街上跟男人拉扯，还是让他觉得丢人。
“知道了。”他最终说，“以后看见她，绕路走。咱们刘家，跟她没关系了。”
“嗯。”刘芳菲点头。
她其实不在乎王秀娥怎么样。她只在乎爷爷奶**爸，还有弟弟。只要家里人好好的，外面的风风雨雨，都跟她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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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文化馆图书室里，朱兴安正心烦意乱地整理着书架。
莫志旭又来找她要钱了。这次的理由是他妈生病了，需要钱买药。朱兴安本来想给，可一摸口袋，才发现自己已经没钱了。
她这才想起来，这个月她已经从女儿的生活费里拿了三次钱。第一次是一百，第二次是八十，第三次是五十。刘伟给的那一千块，现在已经用得七七八八了。
“兴安，想什么呢？”同事小陈走过来，“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朱兴安勉强笑笑，“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回去吧。”小陈说，“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
朱兴安点点头。她现在确实没心思工作。
下班后，她没直接回家，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莫志旭——给钱，她没钱了；不给，她又怕莫志旭生气。
走到公园时，她看见莫志旭正坐在长椅上弹吉他。夕阳照在他身上，那头长发泛着金色的光，侧脸看起来忧郁又迷人。
朱兴安的心又软了。她走过去，在莫志旭身边坐下。
“志旭。”
莫志旭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亮了：“兴安，你来了。钱……”
“我今天没带钱。”朱兴安打断他，“明天，明天我给你。”
莫志旭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恢复：“好，明天。兴安，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他握住朱兴安的手，深情款款地说：“等我妈病好了，我一定好好挣钱，让你过上好日子。”
朱兴安感动得眼圈红了：“志旭，我不求大富大贵，只要你对你好就行。”
“我会的。”莫志旭把她搂进怀里，嘴角却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个傻女人，真好骗。可惜，快没钱了。
看来得想别的办法了。
夕阳西下，公园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朱兴安靠在莫志旭肩上，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她不知道，她挪用女儿生活费的事，迟早会暴露。
她也不知道，莫志旭和她在一起，不过是为了钱。
她更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此刻，通县县城里，每个人都打着自己的算盘。
裴小猛算着如何既保住工作又不让妹妹受苦；王秀娥算着如何从莫志旭那里弄到更多钱；莫家母子算着如何利用朱兴安；朱兴安算着如何应付莫志旭又要不暴露挪用生活费的事。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算得很精明。
可生活这盘棋，从来不是谁算得精，谁就能赢。
有时候，越算计，越容易算漏。
因为人心，是最难算的东西。
夜幕降临，通县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
带着新的算计，新的纠葛，新的希望，新的绝望。
但无论如何，生活总要继续。
像一条河，不管沿途有多少曲折，总要流向远方。
无声无息，却又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