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来得比七夜预想的更快,也更……琐碎。
天刚蒙蒙亮,他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打坐中扯了起来——是云绛挽。
这位祖宗显然没什么耐心等待。
然后,他便被迫开始了一场仓促的搬家。
“这个,带上。” 云绛挽指了指桌上一个清虚不知何时送来的、镶嵌着星髓的夜光杯。
“啊?这……” 七夜还没反应过来,那杯子就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塞进了他怀里。
“还有那个。” 云绛挽的目光又落在一旁架子上一个用暖玉雕成、会自动散发清心香气的香炉。
“这些是清虚上仙送给您的……” 七夜试图提醒。
云绛挽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七夜立刻闭嘴,认命地把香炉也抱上。
紧接着,是几卷记录着罕见风景的留影玉简,一盒没吃完的、据说是某位长老珍藏的灵果蜜饯,甚至还有一块铺在竹楼二楼、触感极佳的雪狐绒毯的一角……
七夜怀里很快堆满了各种看起来就很珍贵、此刻却显得十分滑稽的物品,活像一个移动的货架。
他欲哭无泪,这哪里是回去,分明是洗劫……呃,是带着纪念品搬家。
他偷偷瞄了一眼始终安静站在竹楼门口、对此情景不发一言的清虚。
清虚只是静静地看着云绛挽如同在自己竹楼里挑选东西,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他没有阻止,没有帮忙,当云绛挽的目光扫过那缕一直悬停的银色剑魄时,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云绛挽似乎对剑魄没什么兴趣,最终,他空着双手,走到了清虚面前。
七夜抱着满怀的东西,屏息凝神,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清虚沉默了许久,最终只化作一个简单而用力的动作,他上前一步,再次将云绛挽紧紧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比上次在秘境中更加沉重,仿佛要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又带着一种清晰的、即将失去的绝望。
云绛挽依旧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任由他抱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刻。
然后,清虚缓缓松开了手臂,后退一步。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如同被冰雪彻底覆盖的深湖,所有的情绪都沉入了最寒冷的湖底,再无波澜。
“走吧。” 他低声道,声音干涩。
云绛挽点点头,转身,朝着七夜随手一挥。
七夜只觉得怀中一轻,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瞬间消失不见,同时一股空间波动将他包裹。
清虚最后深深地看了云绛挽一眼。
他抬起手,指尖流淌出精纯的银色灵力,开始构筑一个稳定的、通往云绛挽所指坐标的传送通道。
那个所谓的系统空间,很早以前他去过一趟,不过更多的,他选择了这个世界。
他深爱云绛挽,但他也不会放弃自己的世界。
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这次离开以后,他应该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云绛挽了。
空间开始流动、扭曲,形成一个稳定的银色漩涡。
云绛挽率先踏入,七夜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就在两人的身影即将完全没入漩涡,传的刹那——
云绛挽忽然回眸,漆黑的眸子越过空间涟漪,准确地望向站在原地的的清虚。
“小心天命者哦~”
天命者?
清虚一愣,还没来得及细想。
银色的漩涡猛地收缩,光芒一闪,彻底消失在空中。
竹楼前,只剩下清虚一人。
走了。
真的走了。
镜花水月,了无痕迹。
清虚在原地站了许久,山风吹动他如雪的长发和月白的衣袍,他却仿佛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许久,他才缓缓转身,走入竹楼。
楼内一切如旧。
那些他曾为讨那人欢心而寻来的精巧玩物、华贵摆设,依旧静静地放在原处,在透过竹窗的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雪狐绒毯少了一角,显得有些突兀。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那人的、难以形容的气息。
清虚走到窗边,手指拂过云绛挽常倚靠的那处窗棂。
明明以前,他也是这般独自一人,在清寂峰度过漫长岁月,千年孤独并未让他感到不适。
可如今,人去楼空,明明只是恢复原状,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寂寥与空洞感,却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侵蚀着他万古不化的道心。
他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小心天命者”的警告。
心,乱了。
另一边,穿越空间通道的过程短暂而平稳。
七夜只觉眼前一花,脚下便踏上了实地。
他心中一松,终于回来了!
虽然跟着云绛挽压力山大,但能回到熟悉的系统空间,回到玩家们的安全区,总是好的。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查看系统状态,联系可能还活着的队友,了解一下论坛上关于系统空间异变的传闻到底怎么样了……
然而,当他抬起头,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的思绪瞬间冻结,化为一片冰冷的空白。
系统空间……消失了?
不,不是完全消失。
但他熟悉的、那个充满科技感光幕、悬浮平台、功能建筑、川流不息玩家的现代化空间,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荒芜的草地。
草色枯黄,毫无生机,在一种来源不明的、苍白的天光下显得死气沉沉。
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和某种……陈旧腐烂的味道。
没有风,没有声音,死寂得可怕。
“这……这是哪里?传送出错了?” 七夜声音发干,心脏狂跳。
他试着呼唤系统,依旧是一片死寂,连最基础的定位功能都没有。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他脚下的阴影中,数道暗紫色、泛着玉石光泽却狰狞无比的菟丝花藤蔓骤然暴起!
直接从这片诡异的草地阴影中钻出!它们迅如闪电,猛地缠上七夜的腰身,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将他狠狠地向上一抛!
“啊——!” 七夜惊叫出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腾空。
几乎就在他被抛起的同一瞬间,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地面猛然裂开,一头形似巨大蚰蜒、但全身覆盖着灰白色骨甲、口器如同绞肉机般的恐怖怪物破土而出,布满利齿的口器狠狠咬合,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怪物一击落空,发出愤怒的嘶鸣,细密的节肢划动,竟凌空扭转,朝着半空中无处借力的七夜再次扑来!
缠在他腰间的菟丝花藤蔓猛地收紧,同时分出一股,以更快的速度迎向那怪物!
藤蔓前端张开布满利齿的口器,精准地咬住了怪物的头颅与身体连接处最脆弱的骨甲缝隙!
“咔嚓!嘶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与撕裂声响起!
那凶悍的骨甲怪物,在暗紫菟丝花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撕开、绞碎!
黑色的污血和内脏碎片喷洒而出,怪物庞大的身躯抽搐着重重砸回地面,溅起一片尘土,很快不再动弹。
菟丝花藤蔓迅速收回,依旧紧紧缠着惊魂未定的七夜,没有将他放下,拖着他,以一种快得惊人的速度,贴着枯黄的草地,朝着某个方向疾驰而去!
七夜被拖得晕头转向,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他勉强抬起头,试图辨认方向,同时回头看向刚才战斗的地方,以及更远处的景象。
他看到了系统大厅的方向——那里本该是巨大无比、光芒璀璨的主功能建筑群。
然而此刻,他看到的景象却无比诡异、扭曲:
那一片区域,连同周围的许多地块,仿佛失去了重力和原有的空间结构,如同宇宙中破碎的星体碎块,胡乱地悬浮、颠倒、旋转着!
有的建筑上下颠倒,门户朝着虚无。
有的平台断裂成数截,彼此碰撞又弹开。
原本连接各处的流光通道如同被扯断的琴弦,无力地飘荡在虚空中。
更多的区域则是一片黑暗的死寂,笼罩在某种不祥的灰雾里。
整个系统空间,不再是那个有序、安全、充满无限可能的回廊,而更像是一处刚刚经历了一场宇宙级灾难后的、支离破碎的、正在缓缓死去的巨大废墟坟场!
而他刚才所在的这片看似正常的草地,就像是漂浮在这片巨大废墟海洋中,一块相对完整、却也危机四伏的孤岛!
菟丝花拖着他,正朝着那片颠倒混乱、悬浮破碎的系统大厅废墟疾驰。
七夜的心沉到了谷底。
系统空间,这是怎么了。
视野中的景象扭曲破碎。
头顶是断裂的、闪烁着故障火花的巨型光幕,脚下是倾斜的地板,远处有建筑物的残骸缓缓飘过虚无。
但至少,这里还有光,还有结构,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人影!
几个穿着各式装备、神色仓惶的玩家,正从一个方向急匆匆地跑过来,目标似乎是七夜附近一个半嵌入墙壁、光芒虽然暗淡但仍在勉强运转的副本传送门。
他们脸上写满了恐惧与急迫,没多看七夜一眼。
“太好了!还有人!” 七夜心中一喜,连忙上前几步,想拦住他们询问情况。
“几位朋友!请问现在到底……”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几名玩家已经旋风般冲到了传送门旁,其中一人飞快地在门旁一个布满裂痕的操作面板上点击着什么,光芒一闪,几人的身影瞬间被吸入传送门,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快得让七夜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七夜愣住了。
他收回手,环顾这破碎的大厅。
并非空无一人,在一些相对稳固的角落或碎片上,零星坐着或站着一些玩家。
但他们大多神情麻木,眼神空洞或充满血丝,死死盯着自己手腕上投射出的、光芒同样不稳定的系统面板,对外界的一切都恍若未觉。
如同被困在信息茧房里的囚徒,拼命想从可能已经失灵的系统里榨取出最后一点指引或希望。
一种比面对怪物更令人心寒的绝望感弥漫在空气中。
七夜定了定神,走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坐在半截断裂横梁上、双目无神盯着面板的男性玩家。
“这位大哥,” 七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打扰一下,现在这是什么情况?系统空间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玩家缓缓抬起头,眼神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在七夜脸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情况?哈……就是快完蛋的情况。”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系统宕机,规则崩坏,高级副本跟疯了似的往这边挤地盘……几大顶级公会反应快,联手用海量积分和特殊道具,暂时买下了几个相对不那么要命的已知副本入口,划为自己的临时避难所。我们这些没门路、没积分的散人,或者小公会的人……”
他指了指刚才那几人消失的传送门,“就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不断往这些还没被完全侵蚀、危险等级稍低的开放副本里钻,赌运气,赌能在下一个副本里多活一会儿,或者……盼着系统哪天突然恢复。”
他顿了顿,麻木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更深的恐惧。
“至于那些真正高危的、规则诡异的S级副本……它们自己就在互相吞噬、争夺这里的空间所有权,留在这里?呵,说不定下一秒就被卷进哪个S级的死亡规则里,死得不明不白,进副本,至少……死法可能还明确点。”
说完,他不再理会七夜,重新低下头,死死盯着面板上早已错乱的数据。
七夜听罢,心中一片冰凉。
他呆立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另一边,刚刚踏入这片破碎大厅、对周围末日景象视若无睹的云绛挽,似有所感,微微侧头。
一道几乎与周围扭曲光影融为一体的模糊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在他身侧不远处,动作轻盈无声,正是暗影。
这位沉默寡言的杀手此刻似乎有些急切,靠近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几分,直到距离云绛挽仅一步之遥才停下。
暗影的目光先是飞快地将云绛挽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确认他完好无损,连衣角都未曾凌乱,那笼罩在兜帽阴影下的脸似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绷紧的肩膀也微微垂下。
虽然理智告诉他,能伤到这位存在的东西恐怕不多,但亲眼确认,总归是安心了些。
紧接着,暗影的视线被云绛挽身上一些细微的变化吸引了。
那根用来束发的木簪,似乎换成了质地更温润、隐隐有灵光流转的。
衣襟上多了一个用奇异金丝编织的、既像装饰又像符结的小巧物件,甚至袖口似乎也用了某种极细的、闪着星辉的丝线锁边……
这些细节并不张扬,却带着一种与云绛挽本身气质略有不符的、精致的被照料感。
更重要的是,上面隐隐残留着一丝清冷而强大的陌生气息,如同某种无声的宣示与标记。
暗影的眸子在阴影中骤然一暗,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冽了几分,一股混杂着不悦与阴郁的情绪翻涌上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云绛挽缓缓转过头,漆黑的眸子平静地看向他。
暗影身体一僵,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背脊,所有外露的情绪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与沉寂。
“这几日,情况恶化。” 暗影言简意赅地开口。
“多个高威胁S级副本异常活跃,侵蚀系统核心空间,空间稳定性持续下降,公共区域大面积崩溃,各大公会动用储备积分,暂时锚定部分已知低危副本入口,作为据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
“侵蚀仍在加剧,S级副本间似有自主意识,相互争斗,进一步破坏空间结构。”
他尽可能地用最简练的语言概括了这末日般的现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掠过云绛挽身上那些刺眼的装饰。
云绛挽听罢,只是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漆黑的眸子里依旧是一片漠然。
另一边,七夜也从麻木玩家那里了解到了大致情况,心头沉甸甸的。
公会垄断避难所,散人玩家被迫进行死亡轮盘赌……这简直是绝境。
他下意识地看向云绛挽的方向,却发现那位祖宗身边多了一个气息晦涩、一看就不好惹的黑衣人。
两人似乎认识?
七夜没敢靠近,只是远远看着,脑袋里一团乱麻,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