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刚哼着小曲踏上古堡前碎裂的石阶,就看见侧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七夜冲了出来,眼睛亮得惊人,平日里总带着点中二病般夸张表情的脸上,此刻是真切的兴奋和激动,连那头总是乱翘的黑发都似乎要跟着飞扬起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发光的羊皮纸。
“我搞清楚了!我终于……”他的声音在看到眼前景象时戛然而止。
古堡前的空地,一片狼藉。
空间裂痕尚未完全弥合,像丑陋的伤疤挂在半空。
焦黑的痕迹、散落的冰晶、奇异的光斑,还有空气中弥漫的、属于不同力量的残留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神域的白袍碎片像枯萎的花瓣散落各处,而真理之门的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片死寂,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副本边界崩塌的嗡鸣。
七夜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转为错愕。
他茫然地左右张望,又看向正站在台阶上、好整以暇看着他的雷恩。
“发……发生什么了?”他愣愣地问,攥着羊皮纸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神域的人呢?真理之门……那些仪器……”
“哦,你来晚了。”
雷恩笑嘻嘻地往下走了两步,拍了拍手,像是要拍掉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派对刚结束,教皇陛下赶着回老家,真理之门的朋友们嘛……大概是忽然想起家里炉子上还炖着汤?”
他语气轻快,眼神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七夜脸上变幻的表情,像在看一出有趣的剧目。
七夜张了张嘴,看看雷恩,又看看远处正在清理战场的杀手公会成员。
最后目光落回雷恩身上,表情有点垮掉:“……我、我冥想太入神了……”
“没关系没关系,”雷恩大方地摆摆手,几步跳到他面前,探头去看他手里的羊皮纸。
“哟,金光闪闪的,看来收获不小?找到你那隐藏任务的关键了?”
提到这个,七夜的精神又振奋了一点,但眼神里却掺杂了更多复杂的情绪。
他点点头,声音低了些:“嗯,弄清楚了……原来我的回归条件,是这个。”
“恭喜恭喜!”雷恩笑容灿烂,毫无诚意地鼓了鼓掌,随即问道。
“那么,气运之子小朋友,任务搞定,你这是……打算立刻打包回家,回到你那温暖平静的普通世界去了?”
七夜愣住了。
回家。
这个他日思夜想、在无数个濒死瞬间支撑着他的目标。
当它如此清晰、如此触手可及地被提出来时,他反而感到一阵猝不及防的空茫。
他下意识地看向手中的羊皮纸,那上面浮现的文字。
与其说是任务说明,不如说是一道冰冷的判决。
“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属于少年的冲动和兴奋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犹豫和挣扎。
“我的任务是……诛杀异数,独享天命。”他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
“系统提示,要完成回归,我必须……找到并杀死另一位天命者。”
他抿了抿唇。
尽管经历了这么多副本,看过了背叛、杀戮、人性的丑恶,甚至自己手上也沾了血,但“无缘无故去杀死另一个可能和自己一样、被命运丢进这里挣扎求存的人”……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并未完全冷硬的心上。
“哦?”雷恩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里的兴味更浓了。
“杀死另一位天命者啊……这倒是个……有意思的任务。”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讨论天气。
“所以你犹豫,是因为突然发现,自己其实还挺善良?”
七夜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羊皮纸粗糙的边缘。
雷恩看着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既非嘲讽,也非鼓励。
他抬手,似乎想拍拍七夜的肩膀,但在半空中又停下了,转而插回自己的口袋。
“善良是好事,也是弱点。”雷恩说着,目光却越过七夜,投向远处动荡不安的天空。
那里,来自不同副本区域崩塌的异常光晕正在接二连三地闪烁、蔓延,像一场沉默而盛大的烟花。
“不过,在你纠结杀不杀人的时候……”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带着那股玩世不恭的调子,却隐约透出一丝冰冷的锐意:
“神域那帮疯子的大计划可没停下来。教皇嘛,刚才确实被我们送走了一位,但看起来,那可能只是个比较昂贵的一次性用品。”
他指了指天空那些不祥的光晕。
“看见没?除了我们这儿,好多副本都在塌。真理之门想重构认知,神域想‘净化’规则,两边像疯狗一样撕咬,把底层代码都搅乱了……风雨欲来啊,小朋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七夜,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所以,你是想现在立刻回家,躲开这场即将席卷所有走廊的风暴呢?还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七夜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天空,那些遥远副本崩塌的光芒,映在他的眼底。
他握紧了羊皮纸,指节微微发白。
无数情绪和念头在他心中翻滚。
————
神域,中枢。
与副本中常见的废墟或奇诡景象不同,这里的一切都呈现出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完美。
高耸的穹顶由纯净的光构成,没有一丝阴影。
地面是光滑如镜的白色玉石,倒映着上方缓慢旋转的、代表不同世界规则的符文阵列。
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芬芳,像是某种不存在于凡俗的花香,吸入肺中却带着金属般的凉意。
这里是神域公会的核心,是他们信仰与力量的源头,也是规则被编织与维护的圣殿。
此刻,圣殿中央,身着素白长袍的教皇缓缓跪下。
他的动作并不流畅,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滞涩与虚弱,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压。
卸下了代表威仪的冠冕,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他脸色的苍白更加明显。
额角有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比平日略沉。
那具耗费心血培育、承载了他近三成力量与一缕本我意识的最佳分身被彻底摧毁,带来的反噬远不止是能量损失那么简单。
他面向神殿最深处那片纯粹的空无。
那里没有神像,没有祭坛,只有一片不断变幻的、介于光与暗之间的混沌虚光,被称为神谕之间。
“祈求您……”
教皇开口,声音不再是在副本中那般充满神性的威严与平静,而是染上了真实的疲惫。
“尊贵的神,聆听您仆从的恳求。”
他低下头,额头轻触冰冷的地面。
“异数已现,美之概念体于深渊回廊显踪,我等之力……不足以收容,不足以定义。”
他的声音低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艰难抽出。
“真理之门干扰,认知污染扩散,副本根基动摇……计划受阻。”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瞬,似乎在承受分身湮灭带来的残余痛楚。
“祈求您……赐予我等更纯粹的力量,更接近您本源的权柄……让我能完成……净化的伟业,将一切无序与异端,重归您制定的完美秩序之下。”
祷告词在空旷的神殿中回荡,被那纯净的光与冰冷的材质吸收、减弱,最终只剩下余音。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穹顶的符文在无声旋转。
然后,那片神谕之间的混沌虚光,微微波动了一下。
不是光,也不是暗,一种更深沉、更原始的东西,开始蠕动。
仿佛有看不见的庞然大物,在另一个维度翻了个身。
最初是几缕稀薄的、如同黑色烟雾的丝状物,从虚光中悄然渗出。
带着难以言喻的粘稠与冰冷感,缓缓地地飘向跪伏在地的教皇。
第一缕黑雾触碰到他洁白无瑕的袍角。
“嗤——”
极其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响。
纯净的白,瞬间被染上了一点无法被任何光线照亮的墨黑。
那黑色迅速蔓延、渗透,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
教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咬紧了牙关,额头的青筋隐现,喉咙里溢出低低的、压抑的呜咽。
这过程显然伴随着巨大的痛苦。
更多的黑色雾状触须从虚光中涌出,它们缠绕上教皇的手臂、脖颈、脸颊……所过之处,纯净的白袍迅速被浸染成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
袍子上原本绣着的金色闭目神纹,也在黑雾的侵蚀下扭曲、变形,最终化为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搏动的诡异纹路。
黑雾向上蔓延,目标明确。
教皇想挣扎,但身体早已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他的手指深深抠进地面坚硬的玉石,指尖泛白。
终于,最后一缕黑雾,如同轻柔而残忍的面纱,覆盖上了他的双眼。
“呃……啊……!!”
一声短促的、仿佛灵魂被撕裂又重组的闷哼。
一切动静骤然停止。
神殿恢复了绝对的寂静,连穹顶符文的旋转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地上,原本教皇跪伏的地方,此刻是一个被漆黑长袍完全包裹的人形。
几秒钟后,他动了。
以一种缓慢的、带着奇异僵硬的姿态,缓缓直起了身体。
动作间,黑色的袍角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站定了,仿佛有些不适应这具躯体。
微微偏了偏头,颈骨发出“咔”的轻响。
然后,他抬起了手。
那是一只依旧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但皮肤似乎比之前更加苍白,近乎透明,底下隐约有暗色的脉络隐现。
手指的指甲,不知何时变得尖锐而幽黑。
他仔细地打量着这只手,翻来覆去,像是在欣赏一件新得到的、有趣的玩具。
黑色的雾气在他指尖缭绕、吞吐,带着一种不祥的活性。
低低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滚出。
起初是压抑的、气音般的轻笑,随即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放肆,最终变成了回荡在整个冰冷神殿中的、充满邪异魅力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哈……”
他停下了笑声,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与之前教皇的圣洁悲悯截然不同的、邪气横生的弧度。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勾住丝带,轻轻一扯。
绸带滑落。
那是一双……仿佛由最深沉罪孽与最灼热欲望熔铸而成的赤红之瞳。
眸色鲜艳如血,又暗沉如凝结的熔岩,其中流光转动,仿佛倒映着无尽深渊的景象。
纯净的神性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求一切的侵略性目光。
他眨了眨眼,红色的瞳仁适应着光线,眼神里的陌生感迅速褪去,被一种沉淀了不知多久的、深沉而炽烈的熟悉感取代。
他抬起手,用那变得尖锐漆黑的指甲,轻轻划过自己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瞬间愈合的白痕。
“这具身体……勉强可用。”
他的声音也变了,带着一种磁性的、蛊惑人心的韵律,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浸透了某种黑暗的蜜糖。
他转动脖颈,赤红的眸子扫视着这座圣洁神殿。
最终,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神殿的穹顶,穿透了无数空间的阻隔,投向了某个遥远的方向
嘴角那抹邪魅的笑意加深了,赤红的眼底翻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贪婪、渴望、怀念,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他低声呢喃,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仿佛情人间最亲密的耳语。
“终于……”
“能再次见到您了。”
“我的……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