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这几天很苦恼。
他像一只被困在透明玻璃瓶里的飞蛾,明明出口的光亮就在眼前,翅膀却被自己的道德感黏住了。
回家两个字在他舌尖滚了无数次,带着故乡模糊却温暖的香气。
爷爷晒在院子里的草药味,老屋门槛被磨得光滑的触感,隔壁阿婶喊他吃饭的大嗓门。
想到爷爷,他更是打了个寒颤。
那位看似佝偻、实则目光如炬的老人,要是知道他为了自己回家,就跑去杀害另一个无辜的、同样被命运捉弄的天命者……
七夜毫不怀疑,爷爷会先把他给打死。
“不行,绝对不行。”
七夜抓着自己本就乱翘的头发,在古堡一间临时分配给自己的小房间里来回踱步。
羊皮纸被扔在铺着陈旧天鹅绒的床榻上,依旧散发着微光,却像个烫手山芋。
“一定有别的办法……系统不可能只给一条死路。隐藏任务……既然是隐藏,或许解法也是隐藏的?”
他决定暂时按捺下焦躁的心,在古堡和周边尚未完全崩塌的副本区域里再找找线索。
至少,在彻底搞清楚之前,他不想轻易举起对准同类的刀。
与此同时,古堡上层,云绛挽常驻的露台。
这里总是笼罩着一层薄薄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微光,将内部与外界逐渐崩坏的景象隔开少许。
空气里浮动着极淡的、属于菟丝花的冷香。
暗影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盏素白茶盅。
他的脚步无声,气息收敛到近乎不存在,唯有手中茶水温热,一丝白气袅袅升起。
他将茶轻轻放在云绛挽手边的矮几上。
云绛挽正倚在铺着柔软织物的长榻上,侧脸望着露台外扭曲变幻的天空,金眸里映着光怪陆离的色彩,却平静无波。
细小的、近乎透明的菟丝花藤蔓从他垂落的袖口蜿蜒而出,搭在榻边,偶尔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像是在感知着外界规则的每一次细微震颤。
暗影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如同他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像一个最忠诚也最沉默的影子。
一种模糊却强烈的预感攫住了他——云绛挽快要离开了。
不是暂时去某个副本,而是某种更彻底的、超越他理解的离开。
这种感觉并无依据,纯粹是长期陪伴形成的直觉,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泛起陌生的滞闷感。
他不舍。
这个认知清晰而突兀地出现在他向来条理分明、只关乎任务与生存的思维里。
但他不会阻止。
云绛挽的存在本身,就仿佛不该被任何事物、任何人束缚。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显尴尬。
露台外,一个遥远的小型副本彻底湮灭,爆开一团无声的惨白光芒,随即被深渊回廊本身的黑暗吞没。
就在这片寂静中,云绛挽忽然开口,声音清淡,如同拂过菟丝花的风:
“你也是天命者吧。”
暗影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这个秘密被他埋藏在记忆最深处,覆盖上经年累月的血污、杀戮和冰冷的面具,几乎连他自己都要遗忘。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是。”
他承认了,声音有些干涩。
“很久以前。”
“被你的世界丢弃了?”云绛挽的视线依旧落在远处,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一缕苍白色的细藤。
暗影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那是段并不愉快的回忆,一个被寄予厚望、却又因无法掌控的天命力量而被恐惧、被排斥、最终被放逐的故事。
最初的愤怒、不甘、寻找归途的挣扎,早已在漫长的穿梭与厮杀中磨平了棱角,冷却成了漠然。
他失去了本心,连同对故乡世界最后的眷恋,一起埋葬了。
“想要报复吗?”云绛挽微微偏过头,看向他。
这个角度,恰好让暗影看清他眼尾那一点愈发显得勾魂摄魄的泪痣,在微光中仿佛蕴藏着无尽的、诱人堕落的秘密。
报复?
暗影怔了怔。
这个词遥远得如同上辈子。
他曾经或许想过,在那些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在独自舔舐伤口的时刻。
但后来,他有了新的存在意义。
追随眼前这个人,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影子。
那个丢弃他的世界,早已在记忆里褪色成模糊的背景板,激不起太多恨意,也唤不回丝毫温情。
他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已经不在意了。”
云绛挽看了他几秒,那双漆黑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看到灵魂最底层的颜色。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像是叹息般地,又转回了头。
话题就此不了了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便沉入寂静。
离开的那天,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也毫无预兆。
古堡大厅,原本就空旷寂寥,此刻更显得无比清冷。
穹顶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唯有云绛挽所在之处,萦绕着一种静谧的、非尘世的光晕。
他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的长袍,周身气息平和,却带着一种即将远行、与周遭一切缓缓剥离的疏离感。
雷恩和暗影几乎同时出现在大厅入口。
雷恩脸上的笑容有些夸张,步伐也比平时快,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云绛挽坐着的软椅前。
然后,在暗影微蹙的眉头下,他毫无形象地、噗通一下单膝半跪下去,上半身却像只大型犬一样,不管不顾地趴伏在了云绛挽的腿上。
“绛挽……绛挽你要走了吗?真的要走吗?不能……不能多留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云绛挽的衣料间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鼻音,手臂甚至试图环住云绛挽的腰,像个害怕被丢弃的孩子。
“你说过……深渊的花期很短……可是我们还没一起看过下一次花开……”
“那些讨厌的家伙还会来……没有你在,他们欺负我怎么办……”
他嘟嘟囔囔,说着一些前言不搭后语、云里雾里的话,夹杂着夸张的抽泣声,肩膀还一耸一耸的。
若有人能看清他埋在云绛挽腿上的侧脸,便会发现,那双总是盈满戏谑或疯狂的眼睛,此刻紧闭着,睫毛颤抖,眼角却并无真实泪痕。
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发白的指关节,泄露着某种极其压抑的、近乎痉挛的情绪。
他的大脑被割裂成两半。
一半是沸腾的、不受控制的迷恋与眷恋,叫嚣着不惜一切代价挽留,哪怕与世界为敌,哪怕匍匐在地舔舐对方的脚踝,只要这道苍白的身影不要消失。
这股情感如此炽烈、如此纯粹,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理智防线。
而另一半,是绝对的、冰冷的理性。
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正在高速运转,冷酷地分析着云绛挽离开的必然性,评估着后续所有可能的变数,甚至……在极深的、被死死锁住的意识角落里,翻腾着一丝尖锐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战栗的杀意。
一种“如果得不到,如果注定要失去,不如就此毁灭,让这份美永恒定格”的黑暗冲动。
这杀意与爱意同样强烈,互相撕扯,让他的身体在看似滑稽的哭泣姿态下,绷紧如即将断裂的弓弦。
云绛挽垂眸,看着趴在自己腿上、头顶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冒出一对黑色兽耳的雷恩。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苍白的手指,很轻地碰了碰其中一只柔软敏感的耳尖。
那触感冰凉。
雷恩整个人几不可查地剧烈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不知是因为这难得的触碰,还是因为拼命压制那不该出现的杀意所带来的痛苦。
然后,云绛挽推开了雷恩。
“够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雷恩顺势被推开,跌坐在地毯上,仰着头看云绛挽,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有些空茫,那对兽耳也迅速消失不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几步之外的暗影,忽然上前一步。
他站得笔直,如同雪原上的孤松,黑衣衬得他面容越发冷峻苍白。
他直视着云绛挽,那双总是藏着冰封湖水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云绛挽的身影。
“阁下。”
他用了从未用过的尊称。
“如果可以……”他顿了顿,似乎每一个字都经过千锤百炼。
“我想成为您的信徒。”
是彻底的交付,单向的信仰,将自我完全系于一人之身的决绝。
云绛挽的目光终于完全落在他脸上,带着些许审视。
几秒钟后,他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泪痣在那一霎仿佛活了,流转着动人心魄又高不可攀的光彩。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什么也没说。
暗影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明确降临的神谕。
旁边,被推开的雷恩已经抹了把脸,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还有些未散尽的红。
他咂咂嘴,目光在暗影和云绛挽之间转了转,吹了声口哨:
“哇哦……我们的小影子,真是变了个样子。”
语气调侃,却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又笑嘻嘻地凑近云绛挽,但这次保持了安全距离:
“绛挽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需不需要小狗看家?”
云绛挽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苍白的菟丝花藤蔓如同活物般从他周身浮现、舒展,在他脚下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透明,仿佛要融化在古堡清冷的光线里。
离别,已无需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