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外的天空,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闷响。
看不见的玻璃幕墙被某种蛮力从外部狠狠撞了一下,发出的低沉、压抑、直击灵魂深处的震鸣。
整个副本空间都随之晃动了一瞬,古堡墙壁簌簌落下灰尘,地面传来细微却清晰的震颤。
“怎么回事?!”
“看天上!”
杀手公会的成员们纷纷从藏身处脱离,迅速出现在古堡外空旷地带上,警惕地抬头望去。
只见原本就因各种规则冲突而显得破碎斑斓的天空,此刻正中央,如同被墨汁滴染的宣纸,一个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最纯粹的“无”,所过之处,色彩、光线、甚至空间的存在感本身都被吞噬抹除,留下一个不断扩大的、令人心悸的圆形虚无。
副本自带的、试图修复异常的微弱规则之力,在触及黑洞边缘时,便如冰雪消融般无声湮灭。
“这规模……不对劲!”有经验丰富的杀手脸色发白。
“退!所有人,退到古堡防御范围边缘!” 负责临时指挥的小队长厉声喝道。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那不断扩张的漆黑虚无中央,一个身影开始缓缓凝聚、成形。
先是模糊的轮廓,接着是细节。
漆黑如永夜的长袍,边缘仿佛在不断蒸腾、消散又重聚的黑色粒子,披散的金色长发失去了光泽,在黑洞背景下呈现出一种枯槁的灰败感,最后,是那张脸……
“教皇……?!”有人失声低呼。
确实是教皇的五官轮廓,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曾经圣洁悲悯、仿佛不染尘埃的面容,此刻笼罩着一层阴郁的邪气。
缠绕双眼的洁白丝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缓缓睁开的、赤红如血、欲望满溢的眼眸。
那双眼扫过下方众人时,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看待蝼蚁般的漠然,以及深藏其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对某个特定存在的灼热渴求。
他静静地悬停在黑洞中央,脚下是吞噬一切的虚无,周身缭绕着不详的黑色烟雾。
没有散发任何能量波动,却带来一种比之前那个分身强大无数倍、纯粹无数倍的压迫感。
是生命层次、存在本质上的绝对差距带来的、源自本能的恐惧。
雷恩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人群前方,脸上的戏谑笑容早已消失无踪,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天空中的黑色身影。
“麻烦大了……”他低声自语,舌尖顶了顶腮帮。
“这位教皇陛下……感觉完全不对了。”,是本质变了。
如果说之前那位教皇像一座精致冰冷的神像,眼前这位,就是从那神像内部爬出来的、充满原始恶意的活物。
不能对抗,甚至……最好不要引起他的注意。
刚刚从古堡里冲出来、差点又错过大场面的七夜,此刻完全呆住了。
他仰着头,嘴巴微张,手里的羊皮纸差点掉在地上。
“天、天命者要对付的……都是这种级别的怪物吗?”
他觉得自己回家的希望更加渺茫了。
黑色的教皇并未理睬下方蝼蚁们的骚动。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笔直地、牢牢地锁定在古堡那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橡木大门上。
他在等待。
空气凝固得仿佛要结成冰块,只有头顶黑洞无声蔓延带来的、令人牙酸的“空间碎裂”的细微声响。
“吱呀——”
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古堡的大门,从内向外,被推开了。
云绛挽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一身素雅长袍,周身萦绕着那种独特的、非尘世的微光。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漆黑的眸子如同冻结的琥珀,只有一种比冰雪更冷的不悦。
他的出现,仿佛瞬间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存在感。连那不断蔓延的黑洞,似乎都滞涩了一瞬。
空中的黑色教皇,在看到云绛挽的瞬间,脸上的漠然冰消雪融,嘴角以一种缓慢而扭曲的弧度向上勾起,绽放出一个无比满足、无比邪魅的笑容。
一种近乎病态的狂喜和……贪婪的占有欲。
“终于……”
黑色的教皇嘴唇微动,声音并未传出,但那口型分明在诉说着什么,赤红的眼眸死死锁住云绛挽,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又仿佛要将他供奉上最高的神坛。
一直站在云绛挽身后不远处的暗影,几乎在云绛挽踏出大门的瞬间,身体就本能地前倾,手指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他的眼神冰冷刺骨,死死盯着空中的不速之客,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然而,一只手臂却横了过来,拦在他身前。
是雷恩。
他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云绛挽侧后方,此刻正对着暗影轻轻摇头,脸上没了笑容,只有一种罕见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别动,小影子。”雷恩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那可不是……现在的你能干涉的级别。” 他的目光扫过云绛挽冰冷不悦的侧脸,又看了看空中那个笑容扭曲的黑色教皇,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了然。
“看下去。”
云绛挽对空中那道灼热的视线恍若未觉。
他只是微微仰头,看着那不断扩大的黑洞,又看了看黑色教皇,眸中的不悦之色更浓。
随即,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云绛挽的身躯开始变得愈发透明。
苍白色的菟丝花虚影在他周身浮现、摇曳,每一片花瓣、每一根藤蔓都像是用最脆弱的光凝结而成,散发出愈发遥远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与此同时,空中的黑色教皇,周身缭绕的黑色烟雾和粒子也开始剧烈流动、旋转。
仿佛受到了某种绝对力量的牵引,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溪流,逆着引力,朝着上方那巨大的黑洞中心倒灌而去。
教皇的身影,也随着黑色粒子的流失,开始变得模糊、虚化。
但他脸上那邪魅狂狷的笑容却丝毫未减,赤红的眼眸始终死死盯着下方愈发透明的云绛挽,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进灵魂深处。
两人一上一下,一个在“淡化”,一个在“倒流”,过程安静得诡异,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宿命对决般的仪式感。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轰,没有言语交锋,只有存在本质层面的某种无声的排斥与牵引。
终于,最后一缕黑色粒子没入黑洞中心。
云绛挽的身影也透明到了极致,下一秒就要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黑洞,开始以比扩张时更快的速度收缩、弥合。
短短几秒内,那吞噬一切的虚无消失不见,破碎的天空恢复了的平静。
虽然依旧残留着规则冲突的斑斓裂痕,但那股令人窒息的绝对压迫感和不祥气息,已然无踪。
古堡前,只剩下呆若木鸡的杀手公会成员,以及……
空无一物的门前台阶——云绛挽消失了。
“结、结束了?”有人喃喃道。
“教皇……和那位大人……都……没了?” 七夜使劲揉了揉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天空和门前,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打了吗?没打吗?谁赢了?他们去哪了?
雷恩长长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眼神闪烁,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玩世不恭的弧度,但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低声嘀咕着,像是想通了什么关键。
“乳齿啊……乳齿……”
七夜被他神神叨叨的样子吸引,忍不住凑过去问。
“雷恩先生,你……你看懂了?到底怎么回事?教皇和云先生他们……”
雷恩转过头,用一副“你果然是个笨蛋”的表情看着七夜,然后猛地一拍手,声音洪亮地宣布:
“那还用说吗?!那位黑漆漆的、一看就不是好鸟的教皇,肯定是绛挽的敌人啊! 而且还是那种纠缠不清、死缠烂打、因爱生恨……啊呸,反正就是不共戴天的超级大敌!”
七夜:“……先生,这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吧?”
他有点无力。
“重点不在这里!”雷恩一挥手,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重点在于,他们之间的问题,不是我们这个层面能插手的。那是……更高维度的家务事?”
他用了不确定的词,但语气却相当笃定。
“总之,绛挽把他带走了,或者说,他们一起离开了这个舞台。对我们来说,危机暂时解除,就这样。”
他拍了拍七夜的肩膀,力道不小。
“所以啊,气运之子小朋友,别想太多,天塌下来……暂时有高个子顶着,虽然高个子现在不见了,你还是专心发愁你的回家任务吧!”
七夜被他拍得龇牙咧嘴,但也从震撼中稍微回过神来。
是啊,云先生和那种级别的存在之间的纠葛,离他太遥远了。
他连另一个天命者在哪、是谁都不知道,回家之路依然迷雾重重。
他握紧了手中的羊皮纸,看向古堡深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如何,他要找到不伤害他人也能回家的方法。
而此刻,在无人能观测到的维度,一缕极淡的、苍白色的菟丝花虚影,与一丝顽固纠缠的、漆黑的恶念,正以一种超越时空理解的方式,继续着他们之间未完的……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