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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9章 那年的那些人
    太阳出来了,照在操场上,照在那些白牌子上,晃眼。

    

    陈之安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台上。

    

    法官开始宣判。一个一个念,声音通过大喇叭传出来,在操场上空回荡。

    

    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就有人议论,有人叫好,有人叹气。

    

    陈之安听着那些人的名字,有的听说过,有的没听说过。

    

    那些罪名,倒卖物资,抢劫,强奸,杀人……

    

    他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罪犯王文静……”法官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

    

    陈之安抬起头,看着台上,王文静被押上台,五花大绑,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在发颤。

    

    穿着一件红色的新衣服,前面挂着一个大纸牌子,在受审犯人里很显眼。

    

    她的眼睛看着台下,从人群里扫过去,像是在找什么。

    

    陈之安站在人群里,看着她,就像当年王文静看着他一样平静。

    

    “犯倒卖物资罪,组织黑社会团伙罪,持枪伤人罪,聚众斗殴罪……”

    

    法官念了一长串,每念一个,台下就安静一分。

    

    念完了,停了片刻。

    

    “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全部财产。”

    

    死刑判决出来的那一刻,王文静猛的挣扎起来。

    

    她扭过头,看着宣判席,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声音尖利,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我要检举揭发!我要立功赎罪!我知道很多事,我知道很多人,我知道……”

    

    旁边两个公安按住她,她还在挣扎,还在喊。

    

    台下有人叫好,有人骂,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陈之安站在人群里,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听着她那些撕心裂肺的喊叫。

    

    他没有叫好,也没有骂。

    

    他想起那年,王文静带着人也是这样押着他,也是挂着牌子。

    

    想起那年,她在干校门口拦住他,笑着说“老同学,好久不见”。

    

    想起那年,她在胡同里拦着他,说“这房子应该我才是女主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在台上挣扎,看着公安把她拖下去。

    

    接着,后面宣判的全是王文静团伙的人,十多个,有大半都是曾经高中的同学。

    

    陈之安没有他想象中激动,也没有为这么多同学惋惜,那年那些人那些事他都记得。

    

    第一批速判速决的,全是死刑。

    

    全部枪决。

    

    目的很明确——威慑。

    

    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看,让那些心存侥幸的人看看,让那些目无法纪的人看看。

    

    街面上彻底安静了,街溜子们不见了,混混们不见了,偷鸡摸狗的也没了,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陈之安从公审大会回来,把车停在胡同口,没开进去。

    

    走到前院门口,在石阶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

    

    看着烟雾从指缝里飘出来,散在午后的阳光里,淡蓝色,轻飘飘的。

    

    抽了两口,烟夹在指间,看着烟头那一点红光,发愣。

    

    “二傻子,你知道吗?”一个大妈从胡同那头走过来,步子快,声音也快,还没到跟前,话已经到了。

    

    陈之安抬起头,愣了一下。又是她。上次来说媒的那个,碎嘴子,爱凑热闹,哪儿有事哪儿就有她。

    

    今天还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烫了卷,脸上好像还抹了粉,像是特意打扮过才出门的。

    

    “知道啥?”陈之安被问得莫名其妙,烟夹在手里,忘了抽。

    

    大妈走到他跟前,弯下腰,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王文静今儿被公审枪毙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不是那种假装客气的笑,是真高兴,眼角褶子都笑出来了。

    

    陈之安看着她那张笑得灿烂的脸,有点搞不懂了,“你和她家关系好,还幸灾乐祸?”

    

    “呸——”大妈把头撇到一边啐了一口,直起腰,拍了拍手,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拍掉,“我早就知道他家都不是个好人。你看,王文静被毙了,王文武估计也好不了。”

    

    她说着,看了看王家那个方向,眼神里带着“我早就说过”的得意。

    

    陈之安笑了笑,没接话。把烟叼在嘴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眼前散开,模糊了视线。

    

    大妈没走,在门口的石墩子上吹了吹灰,坐下来了。

    

    侧过身,看着陈之安,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那件深蓝色夹克上停了一下。

    

    “二傻子,你现在给什么领导做司机?”语气里全是为她以后闲聊收集话题。

    

    陈之安瞥了她一眼,心想:我俩到底谁才是神经病?

    

    “呃~给厂长当司机。”

    

    大妈点点头,好像很认可似的,那表情好像在说,这我能接受。

    

    “你妹妹在哪个单位上班?是什么干部?”

    

    她又凑近了些,声音里全是好奇还带点羡慕。

    

    陈之安忍不住笑了起来,胡扯起来,“人民大会堂。四个兜的干部。”

    

    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是真的,其实也不算吹牛,小琳她们的确经常去人民大会堂陪同看开会。

    

    大妈翻了个白眼,把嘴撇了撇,“你嘴真能跑火车!”

    

    她往石墩子边上挪了挪,像是要离这个满嘴跑火车的人远一点。

    

    “你还不信。”陈之安把烟头踩灭,拿在手里,“你看新闻联播的时候注意看,说不定就能看见了。”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

    

    大妈又翻了个白眼,这回翻得更深,像死了很久的鱼,“我家要有电视,谁看新闻联播啊?电视剧不更好看。”

    

    她顿了顿,“再说了,你家妹妹真在人民大会堂上班,你还能在这儿坐着?”

    

    陈之安笑了笑,“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谁家还没个落魄亲人,要是我一家人都是干部了,你心里肯定不得劲。”

    

    大妈晃了晃脑袋,“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从来不……”

    

    陈之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你歇着吧,我回家洗尿布去了。”

    

    他转身进了院门,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妈,你扯犊子的时候悠着点,别把我说成是厂长了。”

    

    大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之安家的院门,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陈之安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摇了摇头,往后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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