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出来了,照在操场上,照在那些白牌子上,晃眼。
陈之安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台上。
法官开始宣判。一个一个念,声音通过大喇叭传出来,在操场上空回荡。
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就有人议论,有人叫好,有人叹气。
陈之安听着那些人的名字,有的听说过,有的没听说过。
那些罪名,倒卖物资,抢劫,强奸,杀人……
他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罪犯王文静……”法官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
陈之安抬起头,看着台上,王文静被押上台,五花大绑,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在发颤。
穿着一件红色的新衣服,前面挂着一个大纸牌子,在受审犯人里很显眼。
她的眼睛看着台下,从人群里扫过去,像是在找什么。
陈之安站在人群里,看着她,就像当年王文静看着他一样平静。
“犯倒卖物资罪,组织黑社会团伙罪,持枪伤人罪,聚众斗殴罪……”
法官念了一长串,每念一个,台下就安静一分。
念完了,停了片刻。
“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全部财产。”
死刑判决出来的那一刻,王文静猛的挣扎起来。
她扭过头,看着宣判席,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声音尖利,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我要检举揭发!我要立功赎罪!我知道很多事,我知道很多人,我知道……”
旁边两个公安按住她,她还在挣扎,还在喊。
台下有人叫好,有人骂,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陈之安站在人群里,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听着她那些撕心裂肺的喊叫。
他没有叫好,也没有骂。
他想起那年,王文静带着人也是这样押着他,也是挂着牌子。
想起那年,她在干校门口拦住他,笑着说“老同学,好久不见”。
想起那年,她在胡同里拦着他,说“这房子应该我才是女主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在台上挣扎,看着公安把她拖下去。
接着,后面宣判的全是王文静团伙的人,十多个,有大半都是曾经高中的同学。
陈之安没有他想象中激动,也没有为这么多同学惋惜,那年那些人那些事他都记得。
第一批速判速决的,全是死刑。
全部枪决。
目的很明确——威慑。
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看,让那些心存侥幸的人看看,让那些目无法纪的人看看。
街面上彻底安静了,街溜子们不见了,混混们不见了,偷鸡摸狗的也没了,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陈之安从公审大会回来,把车停在胡同口,没开进去。
走到前院门口,在石阶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
看着烟雾从指缝里飘出来,散在午后的阳光里,淡蓝色,轻飘飘的。
抽了两口,烟夹在指间,看着烟头那一点红光,发愣。
“二傻子,你知道吗?”一个大妈从胡同那头走过来,步子快,声音也快,还没到跟前,话已经到了。
陈之安抬起头,愣了一下。又是她。上次来说媒的那个,碎嘴子,爱凑热闹,哪儿有事哪儿就有她。
今天还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烫了卷,脸上好像还抹了粉,像是特意打扮过才出门的。
“知道啥?”陈之安被问得莫名其妙,烟夹在手里,忘了抽。
大妈走到他跟前,弯下腰,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王文静今儿被公审枪毙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不是那种假装客气的笑,是真高兴,眼角褶子都笑出来了。
陈之安看着她那张笑得灿烂的脸,有点搞不懂了,“你和她家关系好,还幸灾乐祸?”
“呸——”大妈把头撇到一边啐了一口,直起腰,拍了拍手,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拍掉,“我早就知道他家都不是个好人。你看,王文静被毙了,王文武估计也好不了。”
她说着,看了看王家那个方向,眼神里带着“我早就说过”的得意。
陈之安笑了笑,没接话。把烟叼在嘴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眼前散开,模糊了视线。
大妈没走,在门口的石墩子上吹了吹灰,坐下来了。
侧过身,看着陈之安,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那件深蓝色夹克上停了一下。
“二傻子,你现在给什么领导做司机?”语气里全是为她以后闲聊收集话题。
陈之安瞥了她一眼,心想:我俩到底谁才是神经病?
“呃~给厂长当司机。”
大妈点点头,好像很认可似的,那表情好像在说,这我能接受。
“你妹妹在哪个单位上班?是什么干部?”
她又凑近了些,声音里全是好奇还带点羡慕。
陈之安忍不住笑了起来,胡扯起来,“人民大会堂。四个兜的干部。”
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是真的,其实也不算吹牛,小琳她们的确经常去人民大会堂陪同看开会。
大妈翻了个白眼,把嘴撇了撇,“你嘴真能跑火车!”
她往石墩子边上挪了挪,像是要离这个满嘴跑火车的人远一点。
“你还不信。”陈之安把烟头踩灭,拿在手里,“你看新闻联播的时候注意看,说不定就能看见了。”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
大妈又翻了个白眼,这回翻得更深,像死了很久的鱼,“我家要有电视,谁看新闻联播啊?电视剧不更好看。”
她顿了顿,“再说了,你家妹妹真在人民大会堂上班,你还能在这儿坐着?”
陈之安笑了笑,“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谁家还没个落魄亲人,要是我一家人都是干部了,你心里肯定不得劲。”
大妈晃了晃脑袋,“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从来不……”
陈之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你歇着吧,我回家洗尿布去了。”
他转身进了院门,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妈,你扯犊子的时候悠着点,别把我说成是厂长了。”
大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之安家的院门,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陈之安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摇了摇头,往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