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陈之安太熟了,前几年做服装批发的时候常来。
一下火车,周围的空气闷的人不适应,空气感觉不到一丝的清新,全被闷热代替。
陈之安先去滨江酒店开了个房间,冲了澡,躺在床上睡了一觉,火车上太乱太吵一直没休息好。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看了看手表,晚上八点多。
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出了门。哪条街有什么好吃的,哪个市场有什么好货,他门清。
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人声鼎沸,一家挨一家的大排档,灶火熊熊,锅铲翻飞,香味飘出来,勾得人走不动道。
他找了一家生意最火爆的,在灶台前站定,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老板,一个水鱼虾蟹粥,一个猪杂粥,一个猪肝肠粉,一个炒花甲,一支啤酒。”
老板正在炒菜,头也没抬,应了一声,“请坐,几位?”
“一位。”陈之安在灶台前站着没动,眼睛在摊位上扫来扫去,看还有什么好吃的。
水箱里摆着各种海鲜,鱼虾蟹贝,还有几样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老板炒完一个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靓仔,一个人点这么多,你食不完的。”
陈之安笑了笑,老板也太看不起北方人的饭量了,“我食量大。”指了指案板上一个剥了皮的小动物,“老板,这是什么东西啊?”
老板瞥了一眼,笑得更开了,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家鹿来的,好美味嘎,要不要点一只试下?”
陈之安弯下腰,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那东西,鲜红全是瘦肉,只有个身体还不大。
他摇了摇头,他知道广东人什么都敢吃,但这玩意儿看着好吃,心里实在下不去嘴。
“老板,家鹿是什么鹿?怎么看着像老鼠。”
老板笑了笑,没说话,指了指旁边一个扣着的篮子,“那个好食,要不要来一份?其他地方没有的。”
陈之安弯着腰,眯起眼睛,顺着篮子的孔洞往里看。
只看了一眼,他就把头缩回来了,后背一阵发凉。
“我去,蟑螂你们也吃?还那么大只的!”
老板嫌弃地撇了撇嘴,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丢,人间美味都不懂食!”摇了摇头,不再理陈之安,转身去忙别的了。
陈之安咽了咽口水,找了个位置坐下,不看了,再看下去,他今晚的胃口就全没了。
花甲先上来了,一大盘,蒜蓉辣椒炒的,香气扑鼻。
他倒了一杯啤酒,喝了一口,凉丝丝的,从喉咙一直爽到胃里。
他夹了一个花甲,嗦了一口,肉没嗦出来,壳倒是嗦得挺响。
他又夹了一个,这回用力嗦了一下,肉出来了,小小的,缩成一团,嚼起来鲜甜。
他一个接一个的嗦,啤酒一口接一口地喝,不一会儿,半盘花甲就见了底。
“小孩哥?”一个女声从旁边传来,带着点不确定,尾音往上翘。
陈之安正埋头在盘子里找花甲肉,还在想要不要拍桌子让老板来看看,一盘子炒花甲,全是壳,肉都没几个。
听见有人叫他“小孩哥”,他本能地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个花甲壳。
一个女人站在桌边,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脚上踩着一双白色高跟鞋,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小包,化着淡妆,长得挺好看。
他愣了一下,觉得有点面熟,试探着问,“你是~苏菲?”
女人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在他对面坐下,“你认出我来了!你怎么来广州了?”
她说着,冲旁边一个同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去点菜。
陈之安把嘴里的花甲壳吐出来,用纸巾擦了擦嘴,笑了笑,“我来广州办点事。”
他说得很随意,没有细说。他对苏菲没什么好感。
当年在干校,她和父亲一起下放到那里,傻里吧唧的,连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
后来他们平反回城了,就再也没联系过,没想到在广州碰上了。
苏菲没看出他的冷淡,歪着头,一脸傻乎乎的自顾自说着,“干校派你来出差的?”
陈之安摇了摇头,“干校没有了,撤销了。”
苏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意,“那破地方就不该存在。”
她顿了顿,看着陈之安,“你也南下来当背包客了?”
她说的“背包客”,是当时对南下闯荡的人的称呼,带着点调侃,也带着点羡慕。
陈之安笑了一下,端起啤酒喝了一口,不想跟她说太多,敷衍了一句,“是啊,要生活没办法。”
苏菲端着架子,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的说道:“要不我照顾你一下,给你弄几个批条。”
陈之安喝了一口啤酒,心里咯噔了一下。批条?苏菲居然在倒卖批条了。
这玩意儿,灰色地带,抓不着的时候没事,抓着就是大事。
陈之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淡淡的回了一句,“不用了,谢谢。给我我也找不到下家。”
他说的是实话也不是实话,有了批条哪有找不到下家的,只是他不愿意干这个,他又不是挣不到钱。
苏菲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嘲讽,“也是。你在干校到我们离开你都没当上干部,可想关系有多差。”
陈之安真想一拳抡过去,敢揭他的伤疤,但他忍住了,大家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打架不可取。
他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压下心里的火,岔开话题,“小鱼也在广州吗?”
苏菲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兴奋,“咦,你对小鱼还念念不忘?想见她吗?”
她往前探着身子,等着陈之安的回答。
陈之安笑了笑,没接话,拿起啤酒瓶,又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哎呀,你朋友在等你,你快过去。”
他冲苏菲身后努了努嘴,那边一桌人正在冲苏菲招手。
苏菲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刷刷刷写了一行字,递给他,“你住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