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主位上坐着的一个老同志开口了。他看着陈之安,“这位同志,职能部门检查也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你应该理解。”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跟一个晚辈讲道理。
陈之安看着他,不是市委的人,那应该就是上面来研讨改革开放成果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两步的距离,刚好能看清那个老同志脸上的皱纹。
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了些,但声音还是很大。
“那照你这么说,我们自主创业者就该无理由配合天天检查?”
陈之安拿起小本子,在空气中点了点,“如果连最基本的保障都没有,我们还自主谋生干嘛?不如回家种地去!”
老同志皱了皱眉,往前探了探身子,“这位同志,你的意思是,有人天天检查?”
他把“天天”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之安点了点头,翻开手里的小本子,把那些记着名字的页面向着老同志那边晃了晃。
“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原是高校印刷厂的工人。厂子效益不好,我承包了工厂,贷款买了新设备。
今年又拉着朋友开了一个一万多平的自选商场。
最近两三个月,三天两头有部门去检查。
最近更甚,天天多部门联合去。
每次检查都没问题,第二天还去。
一检查就是几个小时,商场根本没法经营。”
他说完,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两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老同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记者们的笔在本子上哗哗地记着,闪光灯又闪了两下。
老同志转过头,看着市委的领导,看了几秒,没说话,又转回头,看着陈之安。
他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严肃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关切。
他能听出陈之安话里的委屈,那种委屈,不是编出来的。
“咱们在这里听报告,不如实地去看看。”老同志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钢笔插进兜里,看了向大叔一眼,向大叔也站起来。
陈之安没等市委的人说话,立马接上了,“欢迎领导实地视察。”又转过头,看着那些记者,“各位记者同志,我也邀请你们一同前往,去看看改革开放后的新商场是什么样的。也请你们如实报道。”
陈之安语速很快,像是怕别人打断他,“我们个体经营者太难了,被职能部门刁难,被大众看不起。
可我们又有什么办法?我们没有国家安排的工作,这也不是我们的问题。
我们也有家要养,我们加入个体劳动,一样是在为社会做贡献,一样是在给社会主义添砖加瓦。
我希望记者同志们多写点个体户的创业经历。伟人都说了,工作不分高低贵贱。我们个体户,也是一种工作的分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站起来,有人收拾文件,有人小声议论。
向大叔走到陈之安身边,压低声音,“你呀你,就会给我添乱。”
他的语气里有责怪,也有无奈。
陈之安没接话,转身往外走,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面上,笃笃笃的,像来时一样。
身后,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十几个人跟着他出来了。
十多辆车从市委大院鱼贯而出,浩浩荡荡地往东华门方向开。
前面是两辆警用摩托车开道,蓝红灯一闪一闪的,路上的人和车纷纷让开。
陈之安的桑塔纳开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市委的几辆黑色轿车,再后面是调研组的几辆车,最后面是记者的面包车。
车队在长安街上排成一条长龙,引来无数路人驻足观看。
陈之安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着后面那条长长的车队,心里想:这回闹大了。闹大了也好,越大越好。
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看看,敢空手套白狼,他就敢掀桌子。
他把车开得比平时快了一些,桑塔纳在车流中穿来穿去,后面的车队紧跟着。
到了东华门,远远就看见平安商城门口停着几辆执法车,工商的、税务的、卫生的,车顶上写着单位的名称,白底黑字,醒目得很。
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正跟商场的保安说着什么。
陈之安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下了车。
后面的车队一辆接一辆的停下来,车门打开,乌泱泱下来几十个人。
那几个检查的人看见这阵势,愣住了,有人认出了市委的领导,脸一下子白了;有人认出了记者的相机,赶紧低下头,往人群后面躲。
领头的那个人想走,脚已经迈出去了,又被同事拉了回来。
陈之安领着调研组的人往商场门口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门口,侧身让开,让领导们先进去。
调研组的老同志走在最前面,向大叔走在他旁边,其他的领导跟在后面。
记者们跑在前面,抢着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把商场门口照得雪亮。
老同志走进商场,在大厅里站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从天花板垂下来的水晶吊灯,看着那些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地板砖,看着那些穿着粉红色polo衫的售货员。
他看了几秒,又低下头,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顾客。
顾客们先是被这些突然涌进来的人吓了一跳,有人往旁边躲,有人转身要走,后来看见没什么事,又继续逛了。
有人在问价,有人在试衣服,有人在收银台前排着队。
“顾客挺多的嘛。”老同志转过头,看着陈之安。
陈之安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顾客,“这还是有一些顾客不敢进来。大多数百姓心里还是畏惧职能部门的人。”
老同志皱了皱眉,旁边的市委领导脸色也有点不太好看。
老同志没有接话,往前走,陈之安跟在旁边,向大叔跟在后面。
“为什么?”老同志问,声音很低,像是在思考。
陈之安想了想。“改革开放经历了五个年头,勇于闯荡的人都挣到了钱。
挣到了钱就要提高生活水平,但同时也怕,怕某些人惦记他们挣到的钱。
有很大一部分人,连花自己合法的钱都不敢,保持观望态度。”
陈之安接着说了很有见地的话,“全民经济要提升,那就要拉动消费。就像这家商场,看似和印刷企业毫不相关,其实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