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陈之安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车开到胡同口,他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司机,一个是周秘书,两个人正蹲在墙根下抽烟,一边抽一边小声说着什么。
陈之安认出来了,那是老丈人的配车,他把车停在那辆车后面,下了车。
“周叔,你们怎么不一起进去?外面多冷啊!”陈之安走过去,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们。
周叔摆摆手,“不抽了。这么晚才下班回家?我们不进去了,你快回去吧。你老丈人上你家了,赶紧回去陪着。”
陈之安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家里跑,他跑得很快,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响,风从耳边呼呼的过。
到了院门口,他推门进去,穿过前院,穿过中院,跑到后院。
家门没关,他直接走了进去。
洪学志正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两个外孙,一左一右,老大靠着他的左肩,老二靠着他的右肩。
两个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拳头,嘴一努一努的,口水蹭在他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上,他也不在意。
他的大手轻轻拍着他们的背,拍得很慢,很有节奏。
洪小红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杯,正在跟他说着什么,看见陈之安进来,停了。
“爸,你什么时候来的?”陈之安喘着气,站在门口,鞋都没来得及换。
洪学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来了一会儿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商场的事怎么样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好像他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他什么都不知道。
陈之安换了鞋,走过去,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好了,那是睁眼说瞎话;说不好了,怕老丈人担心。他犹豫了一下。
“还在处理。现在还不知道结果。”陈之安说的是实话,那些检查组走了,但还会不会再来,他不知道;
调研组听了他的反映,但会不会有行动,他也不知道;
想要平安商城的人还会不会出手,一切都不知道。
洪学志点了点头,没再问,拍着孩子的背,拍得很慢,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别焦虑。”洪学志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等着看有没有结果。没有结果,我会处理。”
他没说是谁在处理,也没说怎么处理,但陈之安知道,他说出来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陈之安心里乐开了花,老丈人主动把山靠向他,有老丈人背书,他都开始焦虑对方不够份量了。
“谢谢爸。”陈之安声音有点哑,说不出其他感谢的话来,这种有亲人做靠山的感受,他经历得太少。
洪学志没看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红说,商场开业后,你瘦了不少。要注意身体。”
他顿了一下,“钱是挣不完的。”
陈之安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趁赶上好时代,多给孩子攒点。”
洪学志把孩子递给洪小红,站起来,把大衣穿上,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皱。
“我走了。你早点休息。”他走到门口,穿上鞋,推开门。
陈之安跟在他后面,送他到院门口。胡同里的路灯昏黄黄的,照着那辆黑色的轿车。
周叔和司机已经上车了,发动机在响,车灯亮着,照着前面的路。
洪学志上了车,车门关上了,车开走了,尾灯一闪一闪的,消失在胡同拐角。
陈之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洪学志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钢笔,笔尖在纸上悬着,没写,他在听周秘书说话。
周秘书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翻开,念了一页,合上。
“找之安去京城饭店的人查到了。是一个倒卖批文的老板,姓葛,葛建明。他的批文来路很多,有真有假,牵涉面广。
目前不知道是谁想要平安商城。葛建明只是一个中间人,背后还有人。
要不要派人去抓了?一审就知道了,倒卖批文本就违法。”
洪学志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用。这些不归我们管,别越俎代庖。”
他看着周秘书,目光很平静,“让人留意一下就行了。等背后的人出现,我要亲自会会。
我倒要看看对方背景有多厉害,强取豪夺到我家人头上了。”
周秘书点了点头,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两页,“那要不要派人保护一下之安的安全?”
他抬起头,看着洪学志,眼神里有担忧,“他最近得罪了不少人,万一有人狗急跳墙……”
洪学志没等他说完,笑了,笑容很淡,一下就收回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秘书。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看着窗外那几棵松树,看了好几秒,才开口。
“不用。”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之安能靠自己混到今天,也是有些本事的。”
洪学志转过身,走回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那份没看完的文件。
“再说了,之安还有其他人罩着,之安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把文件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抬起头,见周秘书还站着,摆了摆手。
“去忙吧。盯紧点,别打草惊蛇。”
周秘书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葛建明这个人,在京城倒卖批文的圈子里,算是一号人物。
他早年是某单位的干部,文革时为了安全就开始帮人跑腿办事,后面文革结束在单位也待不下去了。
靠着以前的关系,帮人倒卖一些紧俏物资的批文。
钢材、木材、汽车、彩电,什么紧俏他倒什么。
他不直接倒货,倒的是批文,一张纸,盖上红章,转手就能卖几千几万。
他的关系网很密,上边有人,下边有人,左也通,右也通。
他不知道陈之安后面站着谁,但他知道,平安商城那天,市委去了人,记者去了人,连上面调研组的都去了。
去检查的人灰溜溜的回来了,说“查不下去了”,说“那个陈之安不好惹”。
他听了,没说什么,让那些人散了。他坐在自己那间宽大的办公室里,抽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在屋里弥漫,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他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撤,是他没给少爷办好事;进,不知道水深浅。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