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脚下。
黎明破晓前,天地间呈现出一种令人敬畏的深蓝色。巍峨的泰山宛如一尊远古的巨神,沉默地矗立在齐鲁大地上,那隐入云端的主峰,带着一种足以碾压一切凡人傲骨的磅礴压迫感。
山下,十万大军鸦雀无声。
火把连绵成一片无尽的星海,照亮了通往山顶的登天步道。
“吉时已到——!”
随着礼官拉长了音调的唱喏,浑厚的号角声在山谷间激荡。
泰山山门前,停着一顶华丽至极、由三十二名精壮力士抬着的明黄色御用步辇。长孙无忌、李世勣、房玄龄等重臣,皆身穿最为隆重的祭祀礼服,恭候在一旁。
“陛下,请登辇。”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恭敬地垂首。
从山脚到玉皇顶,山路崎岖,石阶多达六千余级,尤其是那令人闻风丧胆的紧十八盘,更是陡峭如削。历代帝王封禅,除了极少数,大多是乘坐步辇,由力士抬上山的。
然而。
李世民站在步辇前,却没有迈出那一步。
他今日没有穿那件拖沓繁复的十二章衮冕,而是破天荒地穿了一身贴身的明黄色武士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脚下踩着一双极其利落的软底登山皮靴。
那件从辽东带回来的、曾经沾满风雪的白狐大氅,披在他的肩头。
“辅机。”
李世民伸手,拍了拍那顶华丽的步辇,发出砰砰的闷响:
“你们觉得,朕今日来泰山,是来游山玩水的吗?”
长孙无忌一愣:“陛下,臣等不敢。封禅乃是……”
“既然是来封禅,既然是来向苍天汇报这大唐的功过。”
李世民打断了他,目光越过那高高的山门,顺着那条消失在云雾深处的陡峭石阶,一路向上望去:
“坐着轿子上去,让别人抬着朕去见老天爷?”
“那这功劳,算朕的,还是算这三十二个力士的?”
群臣愕然。
“陛下,山高路险,龙体为重啊!”房玄龄急切地劝道,“陛下早年征战,膝盖和腰背受过风寒,这六千级台阶……”
“够了。”
李世民猛地一挥大袖,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天策上将之威,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劝谏:
“朕的天下,是一刀一枪、踩着尸山血海自己打下来的!”
“朕的功过,是一笔一划、批着如山的奏折自己熬出来的!”
他反手指着自己的胸口,那里贴身藏着那块已经耗尽电量的手机,以及那一篇写给上天的祭文:
“这向天请罪、向天邀功的路,朕,必须自己走!”
“谁也替不了朕!”
说罢,李世民没有再看那顶步辇一眼。
他大步越过群臣,走到了那登天石阶的第一级前。
“薛礼!苏定方!”
“末将在!”
两员大唐最凶悍的猛将,一左一右,如同门神般轰然应诺。
“你们带人,在朕身后十步外跟着!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许上前搀扶!”
“今日这泰山……”
李世民仰起头,迎着山巅吹来的冷风,眼神中燃烧起一团前所未有的狂热与坚毅:
“朕要用自己的双脚,把它踩在脚下!!”
第一步,踏出。
一代雄主,正式开启了属于他一个人的朝圣之旅。
……
天色渐渐亮了。
山路,比想象中还要难走。
起初的一千阶,李世民走得极快。他仿佛回到了年轻时那个纵马驰骋、不知疲倦的秦王。沿途的青松翠柏,飞瀑流泉,在他眼中皆是大唐的大好河山。
但随着海拔的升高,空气变得稀薄。
到了半山腰的中天门。
“呼……呼……”
李世民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阶上,瞬间碎成八瓣。
早年征战留下的暗伤,在冷风和剧烈运动的刺激下,开始发作。膝盖像是针扎一样的疼,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身后的长孙无忌等人早就累得气喘吁吁,甚至需要侍卫搀扶才能勉强跟上。
“陛下……歇一歇吧!”
长孙无忌在后面喘着粗气喊道。
“不歇……”
李世民咬着牙,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股气一旦泄了,就再也提不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几乎呈垂直角度、直插云霄的紧十八盘。那一条细长的石阶,就像是通往南天门的天梯,让人望而生畏。
“朕,走得动……”
李世民双手扶住冰冷的膝盖,硬生生地把自己那仿佛要散架的身体,再次撑了起来。
他迈上了十八盘的第一级台阶。
此时,他的脑海里,那些因为身体极度疲惫而产生的幻象与回忆,开始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这不仅仅是在爬山。
这更像是一场对灵魂的拷问。
每走一步,就有一段沉重的过往压在他的肩头。
踏上第一十阶。
他仿佛闻到了血腥味。
那是玄武门的血。
建成,元吉。两个亲兄弟的脸在他眼前交替闪过,带着怨毒的诅咒。还有父皇李渊那绝望而愤怒的眼神:“世民,你杀兄屠弟,不怕遭天谴吗?!”
“朕不怕!”
李世民在山风中低声嘶吼,脚步沉重地踏上石阶:
“朕若不杀他们,这天下就会四分五裂!朕杀了一家之骨肉,救的是天下苍生!”
“老天爷!你若要算账,算在朕一个人头上!朕担得起!”
踏上一百阶。
他仿佛听到了战马的嘶鸣。
那是渭水之畔。大唐建国伊始,突厥十万铁骑兵临长安城下。
他带着屈辱,倾尽国库,斩白马与颉利可汗定盟。那是他一生中吃过的最大的亏。
“朕忍了……”
李世民的眼前模糊了,汗水流进了眼睛里,刺痛无比。但他依然死死盯着上方的石阶:
“朕忍了三年!然后朕派李靖,雪夜破定襄,生擒了颉利!”
“那份耻辱,朕用突厥人的王旗洗刷了!!”
踏上三百阶。
风更大了,吹得他的白狐大氅猎猎作响,仿佛有无数双手在拉扯他,想把他拽下深渊。
那是辽东的京观。
那三十万隋朝的孤魂野鬼在哭泣,那是安市城下的冰天雪地。
“朕没忘,朕把你们带回家了……”
李世民的嘴唇已经发紫,腿肚子在剧烈地抽搐,但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抠住旁边的铁索,另一只手按着胸口那个沉甸甸的手机。
“高昌、薛延陀、吐蕃……”
“科举、国债、水泥路……”
“观音婢的命、大唐的国运……”
他像是一个背着整座江山的苦行僧,每往上爬一步,都要耗尽全部的心血。
“陛下!”
突然,李世民脚下一滑。
常年劳损的右膝在此刻彻底脱力,他整个人向后一仰,眼看就要滚下这万丈深渊!
“保护陛下!!”
身后十步之外,一直紧绷神经的薛仁贵目眦欲裂。他如同一头爆发的猛虎,一步跨出三个台阶,瞬间冲到了李世民的身后。
那双曾经拉开五石强弓的大手,死死地托住了李世民的后背,稳如泰山!
“陛下!您没事吧!”薛仁贵急切地问。
李世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靠在薛仁贵那坚硬的铠甲上,闭着眼睛,缓了足足十几息。
“放手。”
李世民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威严。
“陛下,这太险了!后面的路臣背您上去吧!”薛仁贵不肯松手。
“朕让你放手!!”
李世民猛地回头,那双充血的龙目死死盯着薛仁贵,像是一头被触犯了领地尊严的年迈雄狮。
“如果朕连这座山都征服不了……”
“朕凭什么说自己征服了全天下?!”
李世民一把推开薛仁贵的手。
他颤抖着,拒绝了任何人的帮助。他转过身,面对着最后那几百级陡峭入云的石阶。
他甚至放弃了站立。
这位大唐的天子,天下的共主。
竟然伸出双手,手脚并用,像是一个最虔诚的信徒,死死扒住那冰冷的石阶,爬了上去。
一点。
一点。
长孙无忌在后面看着,眼泪夺眶而出,噗通一声跪在石阶上。
所有的武将文臣,看着那个明黄色的背影,在这风雪与云雾中,孤独地、倔强地向上攀爬,无不动容落泪。
这不仅是在爬山。
这是一个男人,在向那高高在上的老天爷证明——
我李世民,这辈子,没有任何人能让我屈服!包括你!
终于。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李世民的双手,按在了最后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
当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将自己的身体撑起,站立在那象征着天地极点的南天门之上时。
“呼——”
一阵狂风吹过,卷走了遮蔽山顶的最后一点云雾。
一轮巨大、刺眼、红得仿佛要燃烧起来的朝阳,正从东方的云海尽头,喷薄而出!
万道金光,瞬间洒满了泰山极顶,将李世民那身明黄色的常服,映照得如同天神降世。
他成功了。
李世民站在玉皇顶上,迎着那轮红日,俯瞰着脚下那仿佛没有尽头的大好河山,原本佝偻的脊背,在一瞬间挺得笔直。
他大口呼吸着这九天之上的空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释然、与傲视天下的豪情,从他的胸腔里直冲天际。
他缓缓地,把手伸进了怀里。
摸出了那个陪伴了他数年、此刻已经被朝阳照得滚烫的——黑色神物。
“老伙计。”
李世民看着那黑漆漆的屏幕,嘴角咧开一个肆意张狂的笑:
“朕上来了。”
“现在,该你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