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一场秋雨过后,未央宫内的梧桐叶落了一地。李世民的东巡车驾终于返回了京城。没有了出发时的不可一世,回来的皇帝显得有些沉默寡言。
两仪殿,大朝会。
这是李世民回京后的第一次正式朝会。也是他准备解决土地兼并这颗毒瘤的开始。
但还没等他开口,监国半年的太子李承乾,率先抛出了一个炸雷。
“父皇,儿臣有本启奏。”
李承乾手持玉笏,站在百官之首,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近日,儿臣主持修筑长安至洛阳的木轨驰道,途径蓝田、渭南等地。儿臣发现,关中虽遇丰收,然百姓却有流离失所之相。”
“细查之下,乃是豪强兼并土地之风愈演愈烈。均田制,已名存实亡!”
此言一出,朝堂上许多原本还沉浸在封禅喜悦中的官员,脸色微变。特别是那些世家出身的大臣,纷纷在心里打起了鼓。
“哦?”
李世民端坐龙椅,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还是配合地问道:“高明,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可是要严查那些违规买卖永业田的豪强?”
李承乾摇了摇头:
“父皇,严查只是治标,治不了本。”
“大唐实行租庸调之法。百姓授田,然后按人头交税、服役。但如今的情况是——”
李承乾目光如炬,扫视着群臣:
“地主豪强手里握着成千上万亩的良田,但他们家里的男丁就那么几个,甚至还有官爵在身,可以免税免役!”
“而失去土地的穷苦百姓,手里没有一寸土,却还要按人头交粮交税!交不起,只能卖身为奴!”
“这叫什么?”
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
“富者田连阡陌,而纳税极少。贫者无立锥之地,却要承担国家大半赋税!”
“此等税法,不改,大唐必亡!”
这话太重了!直接否定了大唐立国以来的基本经济国策!
长孙无忌再也坐不住了,他一步跨出列,沉声喝道:
“太子殿下慎言!”
“租庸调乃是自魏晋以来历朝之善法,是太上皇与陛下定下的大唐根基!更是保障府兵制之根本!怎可轻言废弃?”
“若不按丁收税,朝廷的钱粮从何而来?”
“问得好!”
李承乾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由苏沉璧熬了几个通宵、经过严密计算的【新税法草案】,高高举起:
“儿臣的对策,只有八个字——”
“摊丁入亩,官绅一体!”
轰——!
如果说刚才只是打雷,那这八个字,就是直接在太极殿里引爆了一颗火药桶!
“什么?!”
“这怎么可能?!”
满朝文武,瞬间炸锅了。
李承乾不顾喧哗,大声解释:
“从今往后,取消按人头收税!把所有的赋税和徭役,全部折算成银钱,摊派到田亩之中!”
“家里没有地的,一文钱不用交!不用服役!”
“家里地多的,按亩纳税!哪怕你家只有一个人,但你占了一万亩地,你就得交一万亩的税!”
李承乾转过身,死死盯着那些世家大族的官员,眼中杀气四溢:
“而且——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高官大儒!”
“只要你名下有田,就必须交税!绝无免税之特权!”
“这,就叫官绅一体当差纳粮!”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高士廉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自古刑不上大夫,士农工商,尊卑有别!我等为朝廷效力,陛下赐予免税之权,乃是皇恩浩荡!太子此举,是要将我等与那泥腿子等同吗?此乃乱常之举!”
“陛下!万万不可啊!”
崔家、卢家在朝中的官员更是噗通噗通跪倒一片,哭天抢地:
“若是如此,天下读书人必定寒心!谁还愿为朝廷效力?”
“太子这是在与全天下的士族作对啊!”
甚至连一向支持太子的房玄龄,此刻也满头大汗地走出来,低声劝道:
“殿下……步子迈得太大了。此法虽利于国库,利于贫民。但,阻力太大,若强行推行,恐生民变啊!”
面对着满朝文武几乎一边倒的反对、指责、甚至谩骂。
李承乾孤零零地站在大殿中央。
但他没有退缩。
他看向龙椅上的李世民。他知道,这场改革能不能成,全看这位千古一帝的魄力。
李世民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手紧紧地抓着龙椅的扶手。
作为皇帝,他太清楚李承乾这套摊丁入亩的威力了。这绝对是一把能彻底解决土地兼并、让国库充盈百倍的神仙药方!
但他同样清楚,这也是一碗足以毒死整个官僚集团的鹤顶红。
全天下的官、绅、勋贵,谁手里没地?
动了他们的免税特权,这就等于是在刨他们的祖坟!这是在逼着整个统治阶级造反!
“手机……”
李世民在袖子里,摸到了那个早已黑屏的手机。
没有电了。没有未来的指示了。
他必须自己做决定。
是选择妥协,继续维持这个看似繁华、实则内部正在腐烂的虚假盛世?
还是选择支持儿子,拿着刀子,从自己和这帮老兄弟身上割肉,去为大唐续上几百年的真命?
李世民缓缓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起立,太极殿内那嘈杂的争吵声,渐渐平息。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这位刚从泰山封禅归来、威望达到了顶点的帝王。
“高明啊……”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沉稳。
“你的这八个字,太重了。”
“重到,连朕,都觉得肩膀有些被压垮了。”
李世民走下丹阶,一步步走到李承乾面前。
长孙无忌等人的眼里闪过一丝喜色,以为皇帝要训斥太子收回成命。
然而。
李世民并没有看向那些跪地的大臣,而是从李承乾手里,接过了那份新税法草案。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李世民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转过身,面向群臣,将那份草案高高举起:
“自打朕玄武门起兵,你们就跟着朕。”
“打天下的时候,你们没退过。现在坐天下了,朕看你们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小了,心也越来越贪了。”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的凶光:
“太子说得对!”
“凭什么老百姓种地要交税,你们这帮占着万亩良田的人却不用交?”
“大唐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你们这几家人的私产!”
“陛下!!不可啊!!这是要逼反天下士族啊!!”
长孙无忌吓得直接跪倒,声音凄厉。
“逼反?”
李世民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狠狠砍在御案上:
“朕连突厥、连高句丽都不怕!朕会怕你们这帮读了几天书的书生?!”
“谁敢反?让他试试朕的刀还利不利!”
李世民大袖一挥,帝王之威镇压全场:
“传朕旨意!”
“太子所奏‘摊丁入亩,官绅一体’之法,即日起,在关中先试行!”
“这天下,没有免税的特权!”
“谁要是觉得这官当得委屈,交不起税。现在就给朕脱了官服——滚回家去种地!!”
这才是真正的天策上将!
在没有外挂的情况下,李世民用他那横绝一世的霸气,选择了一条最难、也最正确的路。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改革的号角,在最顶级的强权意志下,硬生生地吹响了。
但李承乾和李世民都知道。
这只是开始。
那些表面上闭嘴的世家和权贵,绝不会就此罢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血腥内斗,正在长安城的地下,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