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为了让大家有饭吃，为了方舟的生存！”陈博不假思索地回答。

    “说得好。为了生存。”秦政点点头，然后他转过身，指向不远处居民区里那些正在探头探脑、满脸好奇的孩子们，“那我们的生存，又是为了什么？”

    陈博愣住了。

    秦政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们从废墟中爬出来，飞向深空，我们克服了饥饿，战胜了绝望，我们在这里建立家园，难道只是为了像一群圈养的牲口一样，一代又一代地活着吗？”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博，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我们是为了文明的延续！是为了让我们的下一代，能够学习知识，懂得历史，拥有梦想！是为了让他们站在我们的肩膀上，去探索我们从未见过的星辰大海！”

    “陈教授，你告诉我，”秦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果我们的文明没有了后代去传承，如果我们的孩子都成了只知道吃饭和睡觉的文盲，你们种出来的粮食，再多，再好，又该给谁去吃？！”

    “文明若无后，粮食给谁吃？”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陈博和所有研究员的心上。

    他们瞬间呆住了。

    是啊，他们一直埋头于自己的研究，专注于解决眼前的生存问题，却似乎忘记了……生存的终极目的。

    如果方舟只剩下活着，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陈博的嘴唇哆嗦着，他看着那些孩子们清澈而求知的眼睛，又回头看了看自己守护了一辈子的生态舱。他那张固执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复杂而动摇的神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坚持的那些东西，在秦政这番话面前，显得那么渺小，那么……目光短浅。

    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对着身后的研究员们摆了摆手，沙哑着声音说：“都……都让开吧。”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秦政，深深地鞠了一躬。

    “指挥官，我明白了。是我……是我糊涂了。”

    秦政上前扶住了他，郑重地说道：“不，你没有糊涂。你只是太爱你的事业了。我向你保证，学校会建好，粮食，也一粒都不会少。”

    一场剑拔弩张的风波，就这样化解于无形。

    王建章在旁边看着，心里对秦政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本以为要动用警卫队来清场，没想到秦政几句话，就让这群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老学究们心甘情愿地让了路。

    这就是指挥官的手段。不靠武力，靠的是人心。

    随着研究员们的退让，工程队立刻开始了紧张的施工。新校区的地基，在新年伊始，正式破土动工。

    而另一边，作为未来学校的“软件”核心，林清雅和她的教材编写组，也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难题。

    方舟图书馆，如今已经初具规模。

    一排排由回收合金制成的简易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全民捐书”活动中收集来的书籍和资料。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混合着尘埃与时光的霉味。

    这里，是林清雅的战场。

    她和她新组建的“教材编写组”，正面临着一场艰苦卓绝的“文化保卫战”。

    “组长，这本《世界通史》的近代部分，从第345页到412页都缺失了，正好是两次世界大战的章节。”一个年轻的志愿者举着一本残破不堪的硬壳书，满脸的无奈。

    “我这里更糟，”另一边，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孩说道，“这本《唐诗三百首》，被人撕掉了几十页，李白和杜甫的好多名篇都没了，就剩下个目录。”

    “物理教材还好，公式都在。但是化学教材简直是重灾区，好多元素周期表后面的内容都发霉粘在一起，根本分不开了！”

    林清雅站在成堆的旧书中间，听着组员们的汇报，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面前的工作台上，摊开着十几本不同版本的历史教科书。这些书的品相有好有坏，但无一例外，都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有的缺页，有的被水泡过字迹模糊，更让她头疼的是，即便是内容完整的几本，对于同一段历史事件的描述，也存在着微妙甚至截然不同的偏差。

    她拿起一本封面印着“新世纪标准教材”的课本，翻到关于二十世纪末期的一段历史。上面用一种非常乐观和自信的语调，描述着全球化带来的繁荣盛景，对其中潜藏的资源危机和文明冲突却一笔带过。

    而另一本看起来更老旧、纸张已经泛黄的“反思版”教材里，却用大量的篇幅，剖析了那个时代因为能源争夺和文化霸权而引发的种种局部战争和矛盾，字里行间充满了警示和忧虑。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历史？”林清雅喃喃自语。

    她意识到，她要做的，不仅仅是把这些残破的书籍拼凑起来，更是要在这片信息的废墟中，去伪存真，尽可能地还原出一段完整、客观、真实的人类史。

    这太难了。

    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立场，都会让历史的记述蒙上不同的色彩。而如今，末世降临，人类文明几乎断绝，她手中这些残缺的碎片，又该如何取舍？

    她不能，也不敢，将一份充满偏见和错误的历史，教给方舟的下一代。

    “我们不能只依靠这些书本。”林清雅深吸一口气，对围在她身边的组员们说道，“书本会撒谎，但记忆不会。”

    “记忆？”一个组员不解地问，“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要启动‘口述历史’计划！”林清雅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方舟上，聚集了来自旧时代各行各业的精英。其中，一定有许多健在的老教师、老教授、老学者！他们就是活着的历史书！我们要去拜访他们，邀请他们，让他们把脑海中的知识，把他们亲身经历过的时代，亲口讲述出来！”

    这个想法让在场的年轻人都兴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