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马冲出去后,办公室重归寂静。
桌面上,摊开的《自然》杂志封面,那枚茶叶蛋的裂纹无限延展。
构成了一副无人能解的宇宙星图。
陆云没看杂志。
他指尖捻着一根近乎透明的新材料鱼线,对着光,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在测试它的韧性。
测试一个最纯粹的物理属性。
而窗外的世界,早已脱离了任何工业设计的逻辑范畴。
第二天。
办公室的门被一股巨力撞开。
杰克马冲了进来,领带歪了半截,因为冲得太猛,脚下绊了一下,手里的文件洒了一地。
他脸颊涨红,呼吸滚烫。
“陆总!成了!”
陆云指尖的鱼线微微一绷。
“什么成了?”
“委员会!”
杰克马手忙脚乱地捡起最上面一份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烫金的抬头在灯下闪着光。
“全球茶叶蛋烹饪资格认证委员会!”
他喘着粗气,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狂热。
“英文简称GTC,听听,多霸气!”
陆云的目光终于从鱼线上移开。
他扫了一眼那份文件。
主席:王建国(红星湾门房)。
秘书长:杰克马。
首席顾问:谢尔顿·库帕(MIT茶叶蛋系荣誉主任)。
杰克马的喉结剧烈滚动。
“法务部连夜出的章程。”
“从今天起,任何想进红星湾科研体系的外部专家,诺奖也好,菲尔兹也好,必须先通过——”
“茶叶蛋一级认证考试。”
陆云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注视着杰克马。
没有情绪,只是看着。
“你们是认真的?”
“是全世界认真的!”
杰克马压低声音,身体前倾,眼神狂热。
“全世界都认为,那颗蛋里藏着宇宙的终极奥秘!”
“咱们只是顺水推舟,把解释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这不只是一张认证。”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
“这是一张门票。”
“一张通往新世界思想体系的门票。”
“我们卖的不是技术,是——”
“道!”
陆云没说话。
脑海里闪过王大爷那套“干活吃饭”的朴素理论。
又闪过那帮快被逼疯的顶级科学家。
用魔法来筛选魔法师。
也算逻辑自洽。
他挥挥手,视线又落回了那根鱼线上。
“随你折腾。”
“别影响食堂正常开饭就行。”
认证考试,就这样以一种近乎儿戏的方式,成为了全球学术界的最高门槛。
诡异,且坚不可摧。
考场,三号食堂油腻的角落。
考生,全球最顶尖学府的学术巨擘。
他们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此刻却挤在油腻的餐桌前,面对一张手写的考卷。
考官,是那位端着大茶缸四处溜达的王大爷。
他从不监考。
只是偶尔路过,往考生的锅里瞥一眼。
然后摇摇头走开。
这一摇头,就决定了一位巨擘的命运。
菲尔兹奖得主,法国数学家皮埃尔。
他试图用非欧几何构建香料分子的扩散模型。
推演三天三夜,草稿纸上布满一万多行公式。
最终证明了八角和桂皮在特定温度下存在一个风味黄金交叉点。
他将论文颤抖地递上去。
王大爷拿起来,颠倒看了半天。
“你这玩意儿……”
“能让蛋多卖五毛钱不?”
皮埃尔的脸色瞬间惨白。
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来自德国马普学会的材料学专家汉斯。
他认为关键在于蛋壳的微观结构。
耗费巨资,用便携式电子显微镜,在蛋壳上雕刻出纳米级的均匀裂纹。
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他得意洋洋地呈现给王大爷。
王大爷拿起蛋,对着光看了看。
然后。
“咔嚓。”
他用两根手指,把蛋捏得粉碎。
碎蛋壳扔进垃圾桶。
“花里胡哨。”
“裂纹是让味儿进去的,不是让你绣花的。”
“思想有问题。”
汉斯嘴唇哆嗦,捂住胸口。
被两个壮汉抬了出去。
茶叶蛋一级的通过率,不到千分之一。
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一个人的到来,让全球的目光再次聚焦红星湾。
巴里什。
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LIGO的奠基人之一。
他来了。
没有庞大的随行团队。
一个助手,一只装满数据的硬盘。
他指名要见的人,不是陆云。
是王大爷。
会面地点,后山的养猪场。
王大爷说,猪圈的味儿冲,能让人脑子清醒,少说废话。
巴里什,这位学术界的王者。
此刻脊背挺得笔直,双脚却在湿滑的泥地上无处安放。
身上昂贵的定制西装,和周围哼哼唧唧的肥猪。
和空气里那股混合了饲料和氨水的奇特味道。
格格不入。
王大爷蹲在一边,用木棍给一头冠军猪挠痒痒,头也不抬。
“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猪要睡午觉了。”
巴里什喉咙发干。
助手打开了投影设备。
“王……王老师。”
他努力让自己的称呼听起来更地道。
“我们,探测到了一些东西。”
嗡。
空气中,响起一阵奇异的声音。
由低到高,越来越尖锐。
一声来自宇宙深处的鸟鸣。
巴里的胸口微微起伏,瞳孔里是一种燃烧的光。
“这是13亿光年外,两个黑洞合并时,释放出的引力波信号。”
“是时空本身的涟漪。”
“我们花费四十年,动用数千名科学家,耗资数十亿美金,才最终捕捉到了这宇宙的终极交响!”
他锁定王大爷的脸,等待着,哪怕一个微小的点头。
王大爷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木棍。
侧过头,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听着那段引力波信号。
一遍。
两遍。
猪圈里很安静。
只有肥猪翻身的哼唧声。
和那段来自13亿年前的宇宙回响。
终于,王大爷开了口。
只有三个词。
“花里胡哨。”
巴里什的听觉系统出现了一瞬间的失真。
“不入味。”
他嘴唇动了动,声带却无法震动。
王大爷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端起旁边的大茶缸喝了一口。
然后吐出最后一句话。
“没灵魂。”
那段来自宇宙深处的交响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头肥猪满足的哼唧。
和三个冰冷的词。
巴里什的身体像被冻住了。
他倾尽一生的心血。
那物理学皇冠上的明珠。
被这个东方老头随口一句话。
摔在地上,踩进了猪粪里。
连猪打呼噜的声音都比它金贵?
“为……为什么?”
巴里什的声音干涩,发颤。
王大爷走到猪圈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
“你这声儿,听着热闹,起起伏伏的。”
“可它没根。”
“一锅汤,你把山珍海味都扔进去,火也旺,汤也滚。”
“可那味儿,都飘在面上,没沉下去。”
“喝到嘴里,寡淡得很。”
王大爷指了指哼哼唧唧的猪群。
“你听它们,每一声哼唧,都是想吃饭,想睡觉。”
“有念想,有目的。”
“那声音里,有魂。”
“你那声儿呢?”
“空洞洞的,没内容。”
王大爷再没多看他一眼。
背着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乡下小曲,溜溜达达走向食堂。
只留下巴里什一个人,站在猪圈前。
那股复杂的味道将他包裹。
寡淡……
没根……
没灵魂……
这几个词,在他脑中反复冲撞。
把他四十年来建立的科学信仰,砸得粉碎。
他猛然意识到。
他和他的团队,只是在“听”宇宙。
从未想过去“品”宇宙。
……
三天后,巴里什返回美国LIGO总部。
他召集了所有核心项目组负责人,紧急会议。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刚从神秘东方回来的领导,会带来新的合作项目。
巴里什一言不发。
先是播放了三遍黑洞合并的信号。
然后,他又播放了一段录音。
那是他用高保真设备,在红星湾猪圈录下的……
猪叫声。
会议室里,一群地球上最聪明的大脑,眼球固定,面面相觑。
“各位。”
巴里什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们错了。”
“错得离谱。”
他关掉猪叫,指着屏幕上复杂的引力波数据模型。
“这些,都是垃圾。”
“它们冰冷,没有生命。”
“只描述了现象,却没有触及本质。”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猛地站起。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下的双眼因为过度充血而布满红丝。
“可是,教授,那不是物理!物理是客观,是精确!不该有任何主观的杂质!”
“主观?”
巴里什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会议室都震了一下。
“什么是主观?什么是客观?”
“王老师告诉我,没有魂的东西,就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
他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一句让整个物理学界未来十年都为之颤抖的话。
“我决定,在我们的引力波数据分析模型中,加入一个新的变量。”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我称之为——”
“风味因子(Fvor Factor)。”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那位年轻的物理学家嘴巴张开,再也合不拢。
他感觉自己的博士学位正在脑子里迅速分解。
“教……教授……”
他结结巴巴地问。
“引力波……它……它是什么风味的?”
“是麻辣?还是酱香?”
巴里什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肤浅!”
“风味是一种复合概念!”
“它代表了事件的内涵与底蕴!”
“是能量在时空织物中弥散的质感!”
“从今天起,所有小组立刻停止现有工作!”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巴里什的手指重重点在屏幕上,关节凸起。
他双眼通红,目光骇人。
“给我搞明白!”
“这两个黑洞合并的时候,到底入味了没有!”
“以及,它们的灵魂,究竟是什么味道!”
整个LIGO项目组,彻底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