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红星湾三号实验楼二层,苏青影的临时工作间里,七台工作站的风扇已经连续运转了十四个小时,室温比走廊高出六度。
地上散落着三十一张草稿纸、四个空矿泉水瓶、两盒没吃完的盒饭,饭是王大妈晚上九点送来的,腊肉炒蒜苗配米饭,
苏青影吃了三口就放下了,不是不好吃,是吃着吃着又想到一个分支解,筷子都来不及放就去敲键盘。
六个团队成员的状态各异:两个趴在桌上睡着了,一个歪在椅子上打鼾,嘴角挂着口水;
剩下三个还在苦撑,但眼里的血丝已经比屏幕上的报错信息还密。
苏青影是唯一还保持着清醒的人。
她的马尾早就散了,头发搭在肩膀上,刘海被汗粘在额头,工装的袖子从三厘米的精确折痕变成了一高一低的不规则卷曲。
但她的眼睛比十四小时前更亮。
面前的屏幕不再是“工蜂”飞船的结构图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由数百条公式构成的推理树状图。从餐巾纸上那两个参数出发,每一条分支都被计算到了尽头,有的通向收敛,有的通向发散,有的指向全新的物理预言。
树状图的最顶端,是那组反对称的张量缩并规则。从那里往下生长出的每一条枝干,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陆云那两个参数是自洽的。
完备的。
不可证伪的。
苏青影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完成最后一组验证的时候,整个人在椅子上坐了足足八分钟,一个字没说,一下没动。
她的副手被她的安静吓醒了。
“苏总?您还好吗?”
苏青影转过头。
她的表情很复杂,不是震惊,不是兴奋,不是沮丧,不是崇拜。是一种混合了以上所有情绪之后、被高强度理性思维过滤过的、非常平静的“接受”。
像一个登山者爬了一辈子,终于站在了山顶,发现山顶上坐着一个人,那人已经在那儿喝了半天茶了。
“它是对的。”苏青影说。
“全部?”
“全部。”
她低头看了一眼放在键盘旁边的那张餐巾纸,证件夹里取出来的,边角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不光是对的。它还预言了三个我们现有物理学完全没有触碰过的现象。
第一,局部空间维度折叠的临界深度与母空间暗能量密度之间存在线性关系。第二,引力波在折叠空间内的传播速度不再是光速,而是光速除以折叠深度的平方根。第三,”
她咽了一下,自己都觉得荒诞。
“,质量为零的粒子在高维折叠空间中可以产生引力效应。”
副手的嘴半张着,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苏青影站起来。
“我现在去找陆云。”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草稿纸和空瓶子,犹豫了一秒,弯腰把散落的草稿纸按序号收好,叠整齐,放在桌角。
习惯性的整洁。哪怕通了宵。
然后她出了门。
,
早上七点半,红星湾。
陆云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最东头。门是虚掩的,从走廊就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早餐味儿,豆浆和油条。
苏青影推门进去的时候,陆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根油条、一碗豆浆、一碟咸菜。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脚上踩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看上去刚睡醒没多久。
桌上还有一摞文件,秦冷月留的,最上面一份是“星空长城计划第一期施工调度总表”,密密麻麻的甘特图,每一条时间线都精确到了天。
苏青影站在门口,胸口的证件夹里插着那张餐巾纸。
准备了一肚子话。
陆云抬头看了她一眼,嘴里嚼着油条。
“吃了吗?”
三个字,把她准备好的所有开场白全堵了回去。
“……吃了。”苏青影答了一句。其实没吃,但她不想在谈技术之前被一根油条牵着走。
她走到办公桌前,将昨晚三十一张草稿纸整齐地放在桌面上。
“算完了。”
陆云放下油条,擦了擦手,拿起第一张看了看。
他翻得很快。每一张只停留三四秒,但苏青影注意到他的目光轨迹,不是逐行扫描,而是直接跳到每张纸的最后一行结论,然后反向检验关键步骤。
看行家的速度,就能知道对方的水平在哪里。
陆云用了不到两分钟,看完了三十一张纸。
“第十九张,第四步到第五步之间,你跳了一个换元。”
苏青影身体绷直了一瞬。
“我知道。”她答,“那个换元太显然了,写出来反而拖沓。”
“换元本身没问题,但你用的换元路径是传统的。”陆云把第十九张纸抽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那一行,
“如果你不走克莱因瓶拓扑,而是走莫比乌斯带嵌套,这一步可以省掉后面六行推导,结论不变。”
苏青影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那行公式。
她在脑子里跑了一遍,莫比乌斯带嵌套。
三秒后,她闭上了眼睛。
他说得对。那条路更短,也更美。她走了二十三步的推导,换一条路径走,只需要十七步。
而她引以为傲的“最优路径直觉”,用了十四个小时的暴力计算,都没找到那条路。
他用两分钟扫了一遍她的草稿,就找到了。
苏青影睁开眼。
她做了一件让自己都意外的事,伸手把第十九张纸抽出来,翻到背面,掏出口袋里的黑笔,当场在陆云面前开始重算。
陆云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看着她算。
办公室里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四分钟后,苏青影放下笔。
背面写了十七步。结论与正面的二十三步完全一致。
她盯着那十七步看了几秒,然后抬头。
“陆总工,”
“叫陆工就行,或者陆云也行。”陆云嚼着油条,“总工太长了。”
苏青影没纠正称呼。
“你的母方程框架,预言了三个新现象。我需要知道,这三个预言,你验证过吗?”
陆云放下豆浆碗,往椅背上一靠。
“第一个,局部空间折叠深度与暗能量密度的线性关系,验证过了。空间折叠舱的原型测试数据就是直接证据。”
“第二个,引力波在折叠空间内的传播速度降低,没验证过,你需要在一个折叠深度超过四的高维空间里放一台LIGO,目前做不到。”
“第三个,”
他顿了一下。
“质量为零的粒子产生引力效应。”
苏青影等着。
“这个,”陆云说,“不是预言。是事实。”
“什么?”
“你见过旺财二号吃沙子吧?直播看过?”
“看过。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旺财二号吞噬二氧化硅之后,体内发生物质转化。
转化过程中有一个极短暂的中间态,大约持续十的负十五次方秒,在那个中间态里,参与反应的质子会短暂丧失全部质量,变成无质量粒子。”
“然后呢?”
“然后在那十的负十五次方秒里,这些无质量粒子产生了可观测的引力扰动。
天工的传感器捕捉到了相关数据,但数值太小,被当成了背景噪声过滤掉了。是我后来手动调出来的。”
苏青影的腿在发软。
她用力撑住桌沿。
不是身体累,通宵这种事她在航天局干过不下四十次。
是她的认知体系在发软。
一个每天在食堂吃面条、穿拖鞋上班、对最前沿的物理学理论张口就来的男人。
他不是在做科研。他是在翻一本只有他看得见的教科书,而这本教科书比地球上所有的物理学着作加起来还厚。
“你到底,”苏青影的声音比她预期的要低,“你到底是从哪知道这些的?”
陆云看了她两秒。
“你真想知道?”
“想。”
“答案会让你很失望。”
苏青影攥着笔。
陆云用拖鞋的脚尖勾了勾桌下的一个抽屉拉开,从里面翻出一本书,封面皱巴巴的,像被翻过几百遍。
他把书往桌上一搁。
《矛盾论》。
苏青影呆呆地看着那本薄薄的小册子。
“凡事对立统一,矛盾双方互为条件。空间和质量的关系也一样。”陆云拿起最后半截油条,蘸了一下碟子里的咸菜汤,
“你们总觉得有质量才有引力,这是把矛盾的一面当成了全部。
反过来想一想,引力本身就是空间的属性,质量只是激发它的一种方式,又不是唯一的方式。”
苏青影张嘴,合上,又张嘴。
“这不是答案。”她说。
“这就是答案。”陆云把油条塞进嘴里,“你只是觉得,答案不应该这么简单。”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敲。
秦冷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和一盒牛奶。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三十一张草稿纸和站在桌前、表情像被雷劈过的苏青影,面色不变地走过来,把牛奶放在苏青影手边。
“没吃早饭?”秦冷月问。
苏青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盒牛奶。
“……谢谢。”她用的是跟昨天在食堂里一模一样的语气,只有这两个字。
秦冷月转向陆云,把文件递给他:
“林默的初号机太空适应性模组改装,今天上午试运行。天工说准备好了,问你去不去看。”
陆云接过文件翻了翻,点头:“去。”
他站起来,路过苏青影身边时停了一步。
“你的团队,有兴趣参与飞船第二版优化吗?第一版是我一个人画的,有些地方不够细。
你昨天标红的那些疑问点,除了第七号节点那个之外,剩下的都是对的。细节上的问题需要你这种人来抓。”
苏青影的脑子才从“质量为零的粒子引力效应”的冲击里拔出来一半,又被这句话拽回了现实。
“……你说除了第七号节点那个之外?”
“你的第十一张纸,第七号节点的应力分布质疑。你算的是均匀介质假设下的结果。
但锚点矿不是均匀介质,它的晶格结构有三十七度角的各向异性。你的模型少考虑了一个自由度。”
他说完就走了。拖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苏青影在原地站了十秒钟。
然后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打开工作站。
调出第十一张草稿纸对应的计算文件。
把“各向异性参数”加进去。
重新算。
结果,陆云又是对的。
她的第七号节点质疑,在各向异性修正后,不成立了。
苏青影把牛奶放下,盯着屏幕上的计算结果,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一种从业十年来,第一次遇到一座真正翻不过去的山时,反而释然的笑。
她打开通讯器,给自己的六个团队成员发了一条群消息。
“全体通知:从今天开始,我们的工作内容变更为飞船第二版优化。
此前的航天局项目进度保持不变,压缩个人休息时间填补。有意见的,现在提。”
两分钟后,六条消息先后弹出。
“没意见。”
“苏总说干啥就干啥。”
“我这边跑完了,随时可以开始。”
“苏总您先吃早饭。”
“加班费还是按航天局的标准吗?”
“楼下食堂的面条好吃,推荐西红柿鸡蛋。”
苏青影把通讯器扣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
三号实验楼的窗户正对着停机坪。
远处,一架小型穿梭机正在做起飞前的检查,陆云的身影从行政楼拐角走出来,秦冷月跟在半步之后,两人肩并肩,走得不快。
陆云走到穿梭机旁边的时候,转头跟秦冷月说了句什么。
秦冷月低头笑了一下,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口,那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领口有点卷边了。
苏青影看了几秒,收回视线。
她从证件夹里取出那张餐巾纸,在实验室的强光下重新看了一遍。
两个参数。一张纸。
够她和她的团队干半年的。
苏青影把餐巾纸折好,放回证件夹,走回工作站前坐下。
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干。
走廊另一头,杰克马从拐角探出半个脑袋。
他观察了苏青影一分钟,确认这位新来的总师既没有发疯也没有砸设备,才松了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给秦冷月发了一条消息。
“秦总,新来的苏总师稳住了。看起来已经从质疑阶段狂热阶段了。请问星空长城项目组的人事编制表需要加人吗?”
秦冷月的回复在三十秒后到达。
“加。把她的团队直接并入总工办。编制我来走。另外,通知食堂王大妈,苏青影不吃葱。”
杰克马对着手机屏幕愣了一下。
秦冷月怎么知道苏青影不吃葱的?
他回想了一下昨天食堂的场景,苏青影进门后直奔陆云的桌子,全程没碰食堂的任何东西,王大妈也没给她做饭。
也就是说,秦冷月在苏青影不吃葱这件事上,掌握了某种杰克马完全无法触及的情报来源。
算了,不想了。越想越怕。
他默默收起手机,回去写第二批矿石入库方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