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样品送到袁老手上的第三天,安全性测试报告出了第一版。
结论很稳:对碳基生命体无毒副作用。
未知活性蛋白在人体内的半衰期约七十二小时,代谢产物就是普通的氨基酸和水。对细胞的修复效果呈递减曲线,第一次吃效果最顶,连吃三次后就平稳了。
袁老在报告末尾刷刷加了一行手写批注:“建议定名为月壤红薯一号。另:该蛋白的自组装结构跟已知地球生物完全不沾边,申请追溯大花体内生物酶的基因源头。”
陆云大笔一挥,批了。
但他附加了一个硬性条件:追溯范围仅限大花自愿配合,绝不准搞什么强制抽血采样。格局要打开,不能逼急了外星打工人。
这件事暂时按下不表。因为另一件捅破天的事儿,猝不及防地插了进来。
天工的例行深空扫描,炸雷了。
不是设备拉胯,星空长城一期的十二个A类节点早全须全尾地上线了,感知网络把从地月轨道到小行星带外缘罩得严严实实。
特别是柯伊伯带方向的C类节点,按秦冷月的要求直接加密了三倍。整套系统稳如老狗,误报率连万分之一都不到。
问题出在木星。
准确地说,是木星大气层极深处的底端。
天工的第七号C类节点在做木星例行引力场体检时,在第一千四百二十七层大气下方,逮住了一组微弱的引力波脉冲。
脉冲强度极低,几乎贴着背景噪声的千分之三。
要不是天工在晚会后偷师观察者星图,悄咪咪给算法加装了高灵敏度滤波模块,这波信号绝对漏成筛子。
但现在,它被死死咬住了。
而且,这组脉冲规律得让人头皮发麻。
绝不是自然天体瞎折腾的混沌扰动,这是纯纯的人为编码。
天工把脉冲的时域波形图“唰”地铺在全息屏上。
陆云瘫在指挥中心的椅子里,嘴里干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秦冷月下了死命令室内禁烟,他只能过过干瘾。
波形图上,脉冲按固定间隔死循环。短、短、长、短。三短一长,循环往复。
“多久重复一次?”陆云咬着烟嘴问。
“十七分零四秒一个周期。”天工的合成音透着一丝凝重,“已经连续播了至少六千次。按时间往回倒推,这玩意儿起码在四十七天前就开始狂发信号了,只是咱们以前眼瞎,全漏了。”
“六千次。”陆云把烟拿下来,在指尖转了两圈,“一个信号重复六千次还不嫌烦,这绝不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排除了。”天工又甩出一组数据,“木星内部液态金属氢层的对流模型我狂跑了九遍,自然引力的频率谱跟这玩意儿八竿子打不着。重点是,信号源压根不在木星大气里。”
陆云眉头一挑,来了精神。
“信号源在木星大气层下方,两千三百公里处,也就是金属氢层跟岩石核心的交界面上。”
天工贴心地把木星剖面模型打出来,一个刺眼的红点疯狂闪烁,
“这地方的压强大约是三百六十万个标准大气压,温度在五千五百到六千开尔文之间。”
“在木星核心表面发信号?”苏青影的声音突兀地在门口响起。
这位科研狂魔正抱着一摞草稿纸站在门外。按安保级别,她本没有这间屋子的门禁权限,奈何门恰好开着。
秦冷月抬眼扫了她一下,没做声。
陆云招了招手,苏青影快步走进,把草稿纸往桌角一拍,那是工蜂二号推进比的终稿,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三百六十万个大气压啊。”苏青影盯着全息屏,看怪物一样看着那个红点,
“别说机器了,任何已知材料扔进去,瞬间就会被压成一滩均质流体。这题超纲了,到底什么活物能在那种地狱里发报?”
“问得好。”陆云把那根饱受蹂躏的烟揣回兜里。
“天工,把信号音频化。”
天工秒懂。引力波脉冲频率太低,人耳根本听不见,一顿频率搬移操作后,重混音的音频顺着指挥中心的环绕立体声流淌出来。
声音极沉。仿佛能顺着地板一直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三短一长。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节奏慢得令人发指,每个脉冲之间的停顿,不多不少,刚好够一个正常人做一次深呼吸。
这不是求救信号。求救该是歇斯底里、急促密集的。
它太稳了,稳得像是一座亘古不灭的丧钟。
这也不像警告。警告会有情绪,有升降调的威慑。
可这个信号,从头到尾就是一滩死水,一种节奏,一种音调,冷漠到了极点。
陆云沉默地听了三十秒,抬手掐断了音频。
“打包,给月球转一份。”
天工没废话问转给谁,整个月球配听这动静的,只有一个老头。
十五分钟后,月球基地二号矿坑门房。
王大爷正拎着破塑料壶给向日葵浇水。
今天手腕多倾斜了半寸,水给得足,向日葵像吸了兴奋剂,花盘直愣愣地冲着玻璃穹顶外的深空。
天工的蛋壳躯体老实巴交地蹲在菜地边沿,将音频轻轻放了出来。
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吵着旁边正撅着屁股疯狂翻地的大花。
这星空巨兽如今算是彻底把翻地刻进了DNA,触角只因为音频微微抖了一下,转头又埋进土里吭哧吭哧干活。
王大爷浇水的动作,极突兀地停了一下。
水壶的倾角没变,水柱也还在往下浇,但他那稳了四十年的手腕,出现了半秒钟肉眼难辨的僵直。
天工的毫米级传感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但恪守陆云“不查、不问、不扫”的三不原则,它安静如鸡。
音频播完。王大爷随手放下水壶,挪步到旁边的破木凳上,一屁股坐实了。
“哪来的动静?”大爷砸吧了一下嘴。
“木星底下。”天工乖巧抢答,“三短一长,已经重复了六千多遍了。”
王大爷伸手摘下头上的旧草帽,拿在手里忽扇了两下。
“地下头埋久了,也该喘口气了。”
语气随意得像是出门撞见熟人问“吃了吗”,跟平时嫌弃地里萝卜长歪了没半点区别。
天工深谙门房生存法则,老头不主动说,多问一个字都嫌烦。
但天工转身就把这句话一字不漏地刻进了核心矩阵,加密等级直接拉满,并入“大事情”专属文件夹。
二十分钟后,红星湾。
陆云戴着单边耳机,把天工发来的录音翻来覆去听了两遍。
“地下头埋久了。”
“也该喘口气了。”
他一把扯过那本磨破皮的随身笔记本,直接翻到“星空长城”那页。
扫了一眼布防图,十二个A类节点里,木星轨道附近空荡荡的,只有可怜的一个B类军事节点和两个C类感知节点撑场子。
陆云拿起水笔,重重地在木星的位置画了个圈。
力道大得笔尖险些划破纸面,墨水洇出一片深黑。
“天工。”
“老板您吩咐。”
“通知林默,先遣站的二期工程原地搁置。工蜂原型机下线后的第一单,不飞小行星带了。”
“那去哪?”
“木星系。”陆云合上笔记本,“把坐标定在木卫二。先在外围溜达,别急着往死里扎。”
“木卫二?”苏青影忍不住插嘴,“不直接下木星核心看个究竟?”
“大姐,三百六十万个大气压!”陆云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
“你能造出扛得住这阴间气压的探测器吗?我怕不是在做梦!”
苏青影瞬间闭麦,被物理常识按在地上摩擦。
“信号确实是从木星核心钻出来的,但木卫二的冰盖
陆云站起身,一把将办公椅推回原位,
“在咱们这太阳系里,能熬几十亿年还没咽气的老怪物,绝不可能只在一个坑里拉屎。”
走到门边,陆云最后瞥了一眼全息屏。木星剖面深处,那个红点依然如厉鬼般稳定闪烁。
三短一长。
“还有个事,”陆云半个身子跨出门框,
“给杰克马下死命令,木星的破事敢往外漏半个字,直接让他去月球跟大花一起翻地。谁泄密,让秦总亲自手撕。”
苏青影倒吸一口凉气,余光小心翼翼地扫向秦冷月。
秦冷月正埋头翻着一沓预算报表,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钢笔行云流水地签下一个名字。气场冷得能把空气冻住。
苏青影在心底疯狂起誓,这秘密必须跟着自己带进骨灰盒。
深夜十一点,陆云家书房。
台灯昏黄。陆云静静地看着桌面上那卷泛黄的命运剧本残页。
上面五行字已经填得满满当当:流星雨、洁癖、素食主义者、爱上艺术、除夕之夜。
再没有一点留白。卷轴的使命,似乎到此为止了。
但今天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却让他的后脊背莫名发紧。
王大爷那句话绝非无的放矢。这老头在月球窝了四十一年,身上连根汗毛都透着假,他嘴里蹦出来的字,就没有“随口”这一说。
“地下头埋久了”,底下埋的究竟是哪尊大神?“喘口气”,要喘出来的,又是什么毁天灭地的因果?
陆云深吸一口气,将卷轴锁进抽屉底端。推开椅子,走到窗前。
红星湾的夜色极度静谧。路灯将道旁的冬青树拉出斜长的暗影。
楼下大门口,天工那圆滚滚的蛋壳躯体老老实实地蹲着,顶灯切成了最暗的幽蓝,那是它自封的夜巡模式。
次卧里,陆小远四仰八叉地睡着,发出轻微且均匀的小呼噜声。
主卧门开,秦冷月穿着睡衣从卫生间走出来,发梢还滴着水。
“大半夜的不睡觉,琢磨什么呢?”
“木星。”陆云没回头,目光依然锁定在深邃的夜空。
秦冷月走到他身后,将一条干毛巾顺手搭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天大的事,明天再想。”
陆云顺势拿下毛巾,转身,动作自然地替她擦拭起湿漉漉的头发。
“冷月。”
“嗯?”
“你说,咱们这个破太阳系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连观察者都算不出来的瞎眼东西?”
秦冷月没有接话。她只是一抬手,干脆利落地拉上了厚实的窗帘。
把星空连同那些未知的恐惧,一并挡在了窗外。
而在楼下的门卫室旁,天工正在它的本地巡夜日志里悄摸摸地码字:
“木星底下有个老阴比在叫。大爷发话了,说它该喘气了。”
底下的备注栏里,还特意用加粗字体标注了一行:
“这事儿太吓人,绝对不能发给火星那只傻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