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琯听着谢仲陵繁杂的叙述,从中捡了些自己感兴趣的消息。
东舆山矿脉的归属,谢家与另外几家的纠纷,以及凡云城最近数十年的风云变幻。
这些话语,在他耳中不过是凡俗间的又一轮兴衰更替。
半晌,他开口问了一句。
““谢清书,如今可还安好?””
谢仲陵闻言,身子微微一震,脸上的恭敬之色更浓了。
眼前这位前辈,果然与自家祖父渊源极深。
““回前辈,祖父他老人家尚在,只是年事已高,再过半月,便是他老人家的百岁寿辰。因早年受过阴气侵体,落下病根,如今常年卧床,神智也有些不清醒了””
““你是他第几代子孙?””
““晚辈是祖父的嫡孙,行三””
谢仲陵恭敬回答,不敢有丝毫怠慢。
昔年光阴,弹指一挥。
陆琯脑海中,那个在匪寇刀下瑟瑟发抖的少年,那个在凶宅中被阴气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身影,渐渐模糊。
转眼间,也已是行将就木的百岁老人了。
而自己,依旧是曾经的那般模样。
这便是仙凡之别。
陆琯心中并未生出太多感慨,只是确认了一段因果的了结,如同翻过了书中无足轻重的一页。
他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了几个玉瓶。
一个稍大,两个稍小。
““这些丹药,凡人服用可强健体脉,延年益寿。至于这瓶灵液……””
他将那个稍大的玉瓶推到谢仲陵面前。
““若族中有灵根出挑的后辈子弟,可取一滴,以清泉百斤稀释,用以炼经洗髓,或可助其踏上仙途””
陆琯的语气平淡,却让谢仲陵呼吸一滞。
““此灵液至精至纯,切记不可直接服用,否则必将爆体而亡,好自为之””
谢仲陵双手颤抖地接过玉瓶,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是躬身长揖,以头触地。
““前辈大恩,谢家永世不忘!””
““不必谢我””
陆琯站起身,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那几个玉瓶。
““今后若再有诸灵元石的消息,你只管收集齐备,而后传讯于宝华楼的钱汾即可。至于赏赐,你也看到了””
他的意思很明白,这是一场交易。
只要谢家能持续提供他需要的东西,今日的赏赐便不会是最后一次。
话音刚落,不等谢仲陵再有反应,陆琯的身影便在原地化作一道清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仲陵愣在原地半晌,才缓缓直起身子。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只盛放灵液的玉瓶。
瓶塞开启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香混杂着沛然的灵气,瞬间溢满整个密室。
仅仅是吸入一口,他便觉得通体舒泰,四肢百骸都仿佛轻盈了几分。
天虞灵液禁行,他身为谢家掌权人之一,自然清楚这背后代表的价值。
寻常的下品灵液,在凡云城的地下黑市早已被炒到天价,且一经出现便会卖空。
中品灵液更是凤毛麟角,需得在宝华楼那样的地方才有机会见到。
而手中这瓶灵液的精纯程度,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中品灵液,恐怕唯有传说中的上品灵液,方能与之媲美。
一滴,便可为谢家培养一名修仙种子。
这一瓶,至少有数十滴之多。
谢仲陵紧紧攥着玉瓶,心中翻江倒海。
祖父当年一次无心之举,竟为家族换来了如此深厚的福缘。
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
陆琯悄无声息地回到杨氏商行在凡云城的落脚处,一处分行的别院。
他刚踏入自己的院门,一名护卫便匆匆赶来。
““陆先生,大管事有请””
陆琯点点头,随着护卫的指引,七弯八拐。来到一间灯火通明的书房。
杨泰正对着一张舆图凝神,眉头紧锁,见到陆琯进来,他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
““陆道友可算回来了,快请坐””
他亲自为陆琯斟上一杯灵茶。
““明日便是与谢家商谈矿脉代理权的日子,杨某心中实在没底,想请道友为我参谋一二””
陆琯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并不言语,静待下文。
杨泰叹了口气,将眼下的局面和盘托出。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谢家的动作很快,这几日突然放出风声,说是已经彻底拿下了东舆山那处灵矿的归属权,如今是在为矿脉寻找代理开采的商行””
他指了指舆图上凡云城东郊的一片山脉。
““如此一来,我等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争夺灵矿的归属已是无望,但那代理权尚可搏上一搏””
““我已与赫连山达成共识,明日谈判,我两家会结为同盟,共同向谢家施压,先合力拿下这代理权。至于拿下之后,我两家如何分账,再关起门来商议””
陆琯闻言,不置可否。他刚刚从谢家出来,谢仲陵那外强中干、四处求援的模样,可不像是已经拿下了矿脉的样子。
大半是谢家走投无路之下,抬高身价虚造声势的把戏罢了。
““杨管事合纵连横,手段不凡,陆某佩服””
““唉,道友先别夸我””
杨泰苦笑着摇了摇头。
““事情若真这么简单就好了。就在今日下午,我们收到消息,万毒教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说动了凡云城本地的薛、汪两家,与他们搅合到了一起””
““明日的谈判,他们也会到场,与我等共同竞争这代理权””
杨泰的脸色沉了下来。
““薛、汪二族虽只是筑基家族,但在凡云城盘踞多年,根深蒂固,人脉广博。万毒教有他们相助,如虎添翼,我们这点跨州而来的外来势力,反倒落了下风””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寂。
杨泰看着陆琯,一言不发。
或许他能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只见陆琯放下茶杯,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缓。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杨管事,你觉得,谢家当真已经拿下了那处矿脉?””
杨泰一愣,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
““消息是这么传的,谢家三爷谢仲陵亲口承认,应该不假吧?否则他哪来的底气,敢同时召集我们几方势力前来谈判?””
陆琯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这恰恰说明,他们没拿下””
““什么?””
杨泰神情一震。
““若是谢家真已将矿脉稳稳攥在手中,此刻最该做的,是秘而不宣,分别与各家接触,待价而沽,以求利益最大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所有人都召集到一处,把牌摆在明面上””
陆琯的声音平淡而清晰。
““他们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造势””
““造出一个‘奇货可居’的势,抬高自己的价码,同时让你们几方互相竞价,彼此消耗。谢家外强中干,他们没有实力独自守住这块肥肉,只能借力打力””
杨泰顺着陆琯的思路思索,越想越觉得心惊,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只看到了几方争夺的表象,却没看透谢家这层虚张声势的伪装。
““那……依道友之见,明日我们该当如何?””
““不急””
陆琯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你与烈火盟的联盟,稳固吗?””
杨泰面色一滞,有些尴尬地说道。
““我与赫连山也只是利益捆绑,此人贪婪成性,若有更大利益,随时可能反水””
““这便是了””
陆琯收回一根手指。
““其二,万毒教与薛、汪二族的联盟,就那么牢不可破?””
““万毒教行事狠辣,声名狼藉。薛、汪二族不过是想借机分一杯羹的本地地头蛇。他们之间,更多的是互相利用。让他们真心实意地合作,恐怕比登天还难””
陆琯微微颔首。
““既然如此,事情便简单了””
““明日谈判,杨管事只需坐着喝茶便可””
““喝茶?””
杨泰更糊涂了。
““对,喝茶,看戏””
陆琯的目光落在舆图上,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的场景。
““谢家想抬价,万毒教想抢食,烈火盟想捡漏。你就让他们去争,去抢,去闹。你杨氏商行,只需摆出一个态度——价格公道,我们便接。价格离谱,我们扭头就走,绝不纠缠””
““这……这岂不是将矿脉拱手让人?””
杨泰急道。
““杨管事,你想要的,是这处矿脉五十年,甚至几百年的安稳收益。而不是争下一时之气,然后陷入无休止的麻烦之中””
陆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让万毒教和烈火盟去当那只捕蝉的螳螂,让他们去和谢家扯皮,去和薛、汪二族内讧。等到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或者定下一个谁也无法接受的天价之时,你的机会,才真正到来””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可若渔翁太早下场,便会成了那鹬蚌之一””
杨泰呆坐在椅子上,脑中反复回味着陆琯的话。
坐山观虎斗。
后发制人。
这些道理他都懂,可身处局中,被巨大的利益蒙蔽了双眼,竟一叶障目。
““可若是……万一他们真达成了协议呢?””
杨泰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们达不成””
陆琯的语气斩钉截铁。
““一个贪婪,一个狠毒,两个投机,再加上一个外强中干的东道主。这五方凑在一起,便是一场闹剧。你信不信,明日的谈判,最终会不欢而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而杨管事你真正要做的,不是在谈判桌上与他们争锋,而是在谈判之后,去做另外一件事””
““何事?””
杨泰精神一振,身体前倾。
““去见一个人””
陆琯的指尖,轻轻点在了舆图上“九川府”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