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蓝结界之内,十三柄晶蓝小剑悬于楚印天周身窍穴,森然寒气如缕缕丝线,将其体内奔腾欲沸的金乌真元强行镇压,冻结成一团暗淡的赤金光晕。
失去了源源不绝的真元滋养,那两条已然壮大不少的魔心根须顿时躁动起来。
它们在楚印天的经脉中疯狂抽搐扭动,仿佛两条被饿极了的凶悍地龙,试图从血肉深处榨取最后一点残存的阳火之力。
楚印天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皮肤之下,一条条经脉如虬龙般狰狞地鼓起,又猛地塌陷,口鼻间溢出的不再是鲜血,而是一种混杂着焦糊味的黑气。
陆琯面无表情,对此视若无睹。
他心念一动,一缕精纯到了极点的青气自指尖溢出,正是阴木葫芦转化而来的本源生机。
这缕青气轻盈地探入楚印天体内,如一尾灵巧的游鱼,朝着其中一条魔心根须靠近。
此前的魔心主体,对这等纯粹生机有着近乎本能的渴望。
然而,出乎陆琯预料的一幕发生了。
那魔心根须在察觉到青气靠近的瞬间,竟只是微微一顿,随即就将其彻底忽略,反而更加疯狂地朝着楚印天丹田深处那团被冰封的真元钻去。
仿佛一个吃惯了山珍海味的饕客,对眼前递来的清粥小菜已然不屑一顾。
另一条根须亦是如此。
陆琯眉头一皱。
他明白了,楚家的《金乌岐真诀》对这魔物而言,并非普通的食粮,而是品阶极高的大补之物。
尤其是被楚月凝动过手脚后,这真元对它的吸引力,甚至已经超过了阴木葫芦的本源青气。
想要用青气将其引诱出来,已然行不通。
结界之外,数道强横的神识正若有若无地来回扫视,其中一道尤为焦躁,正是那楚家二爷楚镇南。
不能再拖下去了。
陆琯心中念头急转,当即有了决断。
他双目缓缓闭合,神识刹那间沉入丹田气海。
在他的气海深处,并非寻常修士那般灵力汇聚的景象。
那是一片被无形界限分割的世界。
一半,是清澈如许的清泉湖泊,散发着纯净的水行灵力,正是他的清泉道基。
而另一半,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潭渊。潭水幽静,不起丝毫波澜,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
而在那墨潭的最底部,静静地躺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圆核。
古魔之核。
此物自打被他收服之后,便一直沉寂于此,除了偶尔逸散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苍茫气息,再无半点动静。
陆琯并未试图去催动它,只是将一缕神念,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轻轻触碰了一下。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颤,自墨潭底部响起。
那枚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魔之核,仿佛一头沉睡的太古巨兽被蚊蝇惊扰,缓缓睁开了假寐的眼。
它在陆琯的丹田之内,感知到了外界那两道虽属于魔修,却无比孱弱、卑微的气息。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层阶最深处的藐视。
刹那间,一缕比墨潭之水更加深邃、比虚空更加纯粹的黑气,自魔核表面升腾而起。
这缕黑气并未有丝毫狂暴之意,反而凝如实质,散发着一股君临天下般的威严与死寂。
陆琯心头一凛,不敢怠慢,立刻引导着这缕精纯至极的古魔之气,顺着自身经脉,通过与那十三柄晶蓝小剑的联系,无声无息地渡入了楚印天的体内。
这缕古魔之气进入楚印天经脉的瞬间。
方才还在疯狂肆虐、上蹿下跳的两条魔心根须,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骤然僵住。
它们不再试图深入体脉,冲击丹田,不再啃噬血肉,甚至连最轻微的颤动都停止了。
一种源于本能的恐惧,让它们彻底凝滞。
如果说,金乌真元是它们垂涎三尺的盛宴,阴木青气是尚可入口的佳肴,那么此刻出现的这缕古魔之气,便是高居于食物链最顶端,连仰望都会让它们魂飞魄散的……天敌!
不,甚至连天敌都算不上。
那是一种造物主面对残次品般的绝对威压。
紧接着,更为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两条僵直的魔心根须,竟开始微微地收缩,而后调转方向,以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姿态,缓缓地、卑微地,朝着那缕古魔之气所在的方向蠕动过去。
它们主动从楚印天的经脉血肉中剥离,不敢造成一丝一毫的损伤,仿佛生怕自己笨拙的动作,会惹怒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
古魔之气静静悬浮着,并未主动出击。
直到那两条魔心根须彻底脱离了楚印天的身体,蜷缩成两团,卑微地停在它的面前。
嗤。
一声轻响。
古魔之气轻轻一卷,那两条根须便如积雪遇阳,瞬间消融,化作两股驳杂的魔气,被其一口吞下,而后没有丝毫停留,顺着来路倒卷而回,重新没入陆琯丹田的古魔核之中。
墨潭底部的魔核,表面似乎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幽光,随即再次归于死寂。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烟火气。
冰蓝结界内,魔气尽散。
陆琯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已然瘫软如泥的楚印天身上。
他神识一扫,眉头再次皱起。
楚印天体内经脉被先前魔须的肆虐搅得一塌糊涂,多处断裂破损。丹田内的金乌真元更是十不存一,仅剩下薄薄的一层,连维持筑基中期的境界都显得有些勉强。
更麻烦的是,其神魂在真元与魔气的反复冲刷下,已然出现了裂痕,变得浑浑噩噩,灵智受损。
此人,算是彻底废了。
陆琯心中并无波澜,屈指一弹,十三柄晶蓝小剑化作流光飞回,环绕周身的冰蓝结界也随之溃散。
““印天!””
一声暴喝,楚镇南略显魁梧的身影第一个冲了过来,一把扶住软倒的楚印天。
当他看到楚印天双目无神、嘴角挂着涎水、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的模样时,这位筑基圆满的横练大汉,双目瞬间赤红,一股狂暴的气息冲天而起。
紧随其后的楚邵、潘玉和、卞秉棣等人也是面色大变。
只有楚月凝,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痛与惊慌,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哭腔。
““三弟,三弟你怎么了?””
楚镇南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陆琯,声音沙哑地问道。
““陆道友……他……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中,有感激,有不解,更有一丝难以压抑的质问。
陆琯神色淡漠。
““魔心根须已除”
”他平静地陈述事实,而后话锋一转。
““然其一身精元已被那魔物吞噬殆尽,强行催动的金乌真元又反噬自身,伤及了神魂””
他顿了顿,终是给出了回应。
““修为怕是已跌落至筑基初期,且神智……恐怕会有所不清””
这番话,将一切都归咎于魔心与功法反噬,合乎情理,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且事实也确实如此。
““啊——!””
楚镇南仰天发出一声悲愤至极的咆哮,他抱着痴傻呆滞的楚印天,虎目含泪,无尽的怒火与杀意几乎要将整片夜空点燃。但他这股恨意,却找不到宣泄的对象。
怪陆琯吗?若非他出手,楚印天早已被吸干,化作一具干尸。
是救命之恩。
那就只能怪那该死的魔物!怪那暗中重创大哥,又留下这等祸根的黑沼林魔头!
场间,一片死寂。
楚家护卫们看着往日里意气风发的三公子变成这般模样,无不心生寒意。
陆琯的目光,越过悲痛的楚镇南,淡淡地落在了楚月凝的身上。
楚月凝正用手帕擦拭着眼角不存在的泪水,感受到这道目光,身子微微一僵。她抬起头,迎上陆琯的视线。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深邃,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仿佛一口万年不化的寒潭,能将人心底最深处的阴私与龌龊,尽数映照出来。
他知道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楚月凝脑海中炸响。
但陆琯什么也没说,只是这般平静地看着她,一息,两息……而后,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楚月凝的心,却在这一瞥之下,沉入了谷底。
他知道,但他没说。
这比当场揭穿,要可怕一万倍!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楚镇南缓缓将楚印天交予身旁的楚邵,他站起身,通红的双眼看向陆琯,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对着陆琯深深一揖。
““陆道友大恩,楚某没齿难忘””
他直起身,脸上充满了痛苦与困惑,问出了在场所有楚家人都想问的问题。
““只是……楚某不解,这究竟是为何?为何我楚家至刚至阳的金乌真诀,会反倒成了那魔物的……大补之物?!””
质问声回荡在残破的庭院中,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了陆琯身上。
不远处的楚月凝,垂在身侧的玉手,已然攥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