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抉择与代价
黑山堡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将院落里每个人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耶律余睹的手按在刀柄上,骨节发白。他身后,二十余名亲兵已拔刀出鞘,刀锋对准了岳云三人;而院墙外,山河会义军的弓弩在火光中闪着寒光,箭簇瞄准着每一个契丹人。
完颜希尹被拓跋宏死死按在地上,刀尖抵着后心,却反而笑了起来:“耶律大王,看来你的地盘,连几个宋军崽子都能来去自如啊。”
这是激将,也是离间。耶律余睹眼中杀机一闪,但目光扫过院外那些衣衫褴褛却眼神凶悍的义军时,又强压下去。这些山河会的人他听说过——三年前赵构借槐庭网络组建,专门在河北金占区活动,神出鬼没,最擅长袭扰粮道、刺杀军官。没想到居然有上百人潜到了黑山堡附近,而自己的斥候毫无察觉。
“岳小将军。”耶律余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放下金国枢密使,我保你们平安离开。否则……你们十二个人,加上外面这一百多乌合之众,真以为能活着走出黑山堡?”
岳云手中的短刀纹丝不动,刀锋仍与耶律铁骨相抵。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此刻眼神却冷得像北地的寒冰:“耶律节度使,我来之前,种帅让我带句话给你。”
“哦?”
“‘云朔三州的百姓,刚吃上大宋的粮,刚看到回家的希望。’”岳云一字一句重复种师道的话,“‘若有人再把他们推回地狱,老夫这把老骨头,就算爬,也要爬到蔚州城下,问问那人良心何在。’”
耶律余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种师道,那个守了太原又守东京的老将,在契丹军中也有威望。更重要的是,种师道的一万禁军就驻扎在三十里外的燕子坞,随时可以扑过来。
“种帅老了。”耶律余睹冷冷道,“吓不住人。”
“那加上韩世忠的水师呢?”岳云忽然提高声音,“侯爷的船队此刻恐怕已经登陆平州,正在抄高庆裔的老巢!节度使以为,高庆裔后院起火,还有余力履行对你的承诺?”
这话如冷水泼进滚油。耶律余睹身后的契丹将领们一阵骚动。平州是高庆裔的根本,若真被端了,别说助契丹复国,自身都难保。
完颜希尹脸色微变,但立刻反击:“黄口小儿虚张声势!韩世忠的船队遭遇风暴,至少损了三成……”
“你怎知韩侯遇风暴?”岳云打断他,刀锋猛地向前压去,“除非——你在宋军水师里有眼线!”
这一下连耶律余睹都看向完颜希尹。风暴消息是金国使者两日前带来的,当时他只说是“海上探报”,但如果能精确知道宋军损失三成战船,那眼线的级别绝不会低。
完颜希尹意识到失言,闭口不言。
僵持。火光噼啪,马匹在远处惊嘶,时间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大王。”耶律铁骨低声劝道,“不如先拿下这些宋人,再从长计议……”
“拿下?”耶律余睹突然笑了,笑得苍凉,“铁骨,你跟了我二十年,你说,我们契丹人这二十年,像什么?”
不等回答,他自己说下去:“像草原上被狼群围追的孤羊。先是辽国被女真所灭,我们成了亡国奴,给金人当马前卒;好不容易赵构给了个节度使的名号,女真人又找上门,许我复国;现在宋人的刀架在脖子上,西夏人在西边虎视眈眈……选哪边,都是赌命。”
他缓缓松开刀柄,看向岳云:“小将军,你爹是岳飞,我听说过他。滝口陉断崖那一战,他部下张宪断了一臂被俘,受尽酷刑不降。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忠义’。”
岳云握刀的手紧了紧。
“我们契丹人也有句话。”耶律余睹用契丹语说了句什么,然后翻译道,“‘鹰可以暂时低头,但脊梁骨不能断。’”他转身,面对所有契丹兵,“今日,我耶律余睹,正式受大宋云朔节度使之职。传令三军——凡金国使者及随从,一律扣押!凡与高庆裔暗通款曲者,斩!”
“大王?!”耶律铁骨惊呼。
“执行!”耶律余睹暴喝。
刀光闪动。完颜希尹带来的六名金国护卫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周围的契丹兵乱刀砍倒。完颜希尹本人被死死按住,嘴里被塞进布团。
耶律余睹走到岳云面前,两人对视。老军阀眼中是沧桑与决绝,少年眼中是警惕与审视。
“小将军,这个投名状,够不够?”耶律余睹声音很低,“但我有个条件——完颜希尹要由我亲自押送洛阳,面见陛下。沿途若有人劫囚,契丹儿郎会用命护着。我要让天下人看看,我耶律余睹既然选了边,就不会再回头。”
岳云沉默片刻,收刀入鞘:“我会禀明种帅和陛下。”
“还有。”耶律余睹看向院外的山河会义军,“这些人,请小将军让他们退去。黑山堡的事,我会给朝廷一个完整交代,但不需要外人插手。”
这是要保全最后的脸面。岳云点头,朝院外做了个手势。义军首领——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犹豫了一下,挥手下令撤退,但仍在堡外一里处驻扎警戒。
危机暂时解除,但空气中紧绷的弦并未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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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三,黎明前,洛阳皇城。
赵恒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他披衣而起,银川皇后也随即醒来,眼中带着警觉。
“陛下!北线八百里加急!岳云找到了,还……”门外是赵士程的声音,罕见地带着激动。
值房里,烛火重新点燃。战报在众人手中传阅,每看一行,呼吸就急促一分。
“岳云擒获完颜希尹?耶律余睹当场斩杀金使,宣布归顺?”李纲揉着眼睛,几乎以为在做梦。
“山河会义军接应……陈到腿断了但性命无碍……”种师道的副将王渊长舒一口气,“这些小崽子,真敢干啊!”
赵恒却盯着战报最后几行——耶律余睹要求亲自押送完颜希尹来洛阳。这看似表忠心的举动,背后藏着多重算计:一是向天下展示他已与大宋绑定,断了金国念想;二是借押送之机,亲自来洛阳探朝廷虚实;三是将完颜希尹这个烫手山芋抛给朝廷,转移金国残余的仇恨。
“准。”赵恒放下战报,“传旨,令耶律余睹即刻押解完颜希尹赴洛,沿途各州县提供便利但不得干涉。另,加封耶律余睹为云朔郡王,食邑三千户,赐丹书铁券……再加一条:其长子耶律宗真,特许入洛阳武学第三期就读。”
恩宠加倍,但也加了质子。郡王爵位是安抚,送儿子入武学是羁縻。
“陛下。”吕颐浩犹豫道,“耶律余睹此番虽然表了忠心,但此人反复无常,不得不防。况且他若真来洛阳,云朔军务由谁暂领?”
“让耶律忽古暂代。”赵恒早有盘算,“就是那个在蔚州西边诈败的堂弟。此人勇猛但缺谋略,耶律余睹不会放心让他久掌兵权,反而会催促自己早日返回云朔。”
御人之术,重在把握人心弱点。
“还有一事。”赵士程呈上一封密信,“江南刚到的消息——秦熺在琉球并非单纯躲藏。他联络上了一股倭寇,大约三十余艘船,正在福建外海劫掠商船。当地水师追剿,反被击沉两艘。”
倭寇?赵恒眉头紧锁。这个时代,日本正处于平安时代末期,确有浪人、海盗渡海劫掠,但规模通常不大。三十艘船,这已经不是小股流寇了。
“倭寇头目是谁?”
“自称‘平清盛’。”赵士程答道,“但据被俘倭寇供认,此人其实是日本关西的一个落魄贵族,因在国内争斗失败,率部众出海为寇。秦熺许他‘占据福建数县,自立为王’。”
“痴心妄想。”韩世忠留在枢密院的参军冷笑,“福建多山,民风彪悍,岂是倭寇能占的?”
“但他们不需要真占。”银川皇后忽然开口,她一直在安静旁听,此刻一说话,众人都看过来,“陛下,臣妾幼时听母妃说过,草原上狼群袭击羊圈,有时不是为了吃羊,而是为了把牧羊犬引开。倭寇袭扰东南,或许就是为了牵制韩侯的水师,让他无法北上威胁平州。”
一语点醒梦中人。
赵恒猛地起身,走到海图前。如果银川的推测成立,那么高庆裔——或者说他背后的完颜希尹——的整个战略就清晰了:北线佯攻云朔,牵制种师道;海上派倭寇袭扰东南,拖住韩世忠;西夏李仁友陈兵边境施压;最后让耶律余睹倒戈,三面合围。
而岳云阴差阳错擒获完颜希尹,等于废掉了这个阴谋的大脑!
“立刻传令韩世忠。”赵恒语速飞快,“倭寇之事由福建水师自行处置,他的船队全力北上,不必再隐藏行踪,要大张旗鼓直扑平州!告诉沿海军民,朝廷水师已大破金国水军,即日收复辽东!”
虚张声势,但要张得足够大。
“那西夏那边……”李纲担忧。
赵恒看向银川。银川起身行礼:“臣妾愿修书夏主,并请派使节携厚礼前往兴庆府,一则重申盟好,二则……提醒夏主,李仁友私下勾结金国之事,朝廷已有证据。若西夏执意背盟,这些证据会第一时间送到吐蕃、回鹘各部,让他们看看西夏是如何‘重信守诺’的。”
外交恐吓,直击要害。西夏在西北并非无敌,吐蕃、回鹘都是潜在对手。
“好。”赵恒握住银川的手,“此事就劳烦皇后。”
天光渐亮,值房的门窗透进晨光。一夜未眠的众人虽疲惫,但眼中都有光亮——危机尚未解除,但主动权,正在一点点扳回。
“陛下。”赵士程最后禀报,“战争债券首日募集已达十五万贯,第二日仍有八万贯。不少百姓是典当家产购买的,市井间传言……”
“说什么?”
“说陛下若北伐成功,债券兑现,他们就发财;若失败,大宋亡了,留钱也无用。”赵士程苦笑,“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陛下身上了。”
压力如山。赵恒走到窗前,望着晨光中渐渐苏醒的洛阳城。街巷里已有炊烟升起,早市的叫卖声隐约传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这座城里的每个人,其实都已站在悬崖边。
“告诉百姓。”他转身,声音清晰,“朕不会让他们输。”
话音刚落,又一匹快马驰入皇城。信使滚鞍下马,踉跄冲进值房:
“登州急报!韩侯船队昨日在成山头外海,与高庆裔水师主力遭遇!战况激烈,韩侯座船中炮起火,生死不明!”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赵恒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头顶,又瞬间褪去。韩世忠,那个滝口陉断后护送他撤回洛阳,那个在江南平定秦桧,那个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老将……
“战报细节。”他声音出奇地平静。
“韩侯船队五十艘,高庆裔水师八十艘,其中包含十艘新式炮船——据俘虏称,是金国工匠仿制震天雷所造‘霹雳船’,可将火药包抛射二百步。韩侯船队被围,苦战两个时辰,击沉敌船二十余艘,但自损过半。最后时刻韩侯率残部突围,座船‘镇海号’为断后,被三艘霹雳船集火……”
信使说不下去了。
赵恒闭眼。海战的画面在脑中展开:火船冲撞,炮石横飞,桅杆折断,士兵落水。韩世忠站在燃烧的船楼上,或许还在发号施令,或许已经受伤……
“陛下。”银川轻声唤他。
赵恒睁开眼,眼中已无波澜:“传令登州、莱州所有可用船只,出海搜寻幸存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将海战消息,原原本本告知耶律余睹。让他知道,他投靠的朝廷,不仅有内斗的阴谋,更有血战的将士。”
要让契丹人明白——大宋的船可以沉,但脊梁不会弯。
晨光彻底照亮皇城。新的一天开始,带着更多的血,和更重的担子。
值房外,不知哪个宫里开始传唱昨夜刚谱出的军歌,童声清亮,穿透宫墙:
“焚东京,守家国。血滝口,不退缩……”
赵恒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这盘棋,还没下完。